葛成一慌,连忙摆手,“是内伤,是内伤,下官年迈,身子骨羸弱。”
魏钦搭在膝头的手轻轻滑动,若有所思。
老人如惊弓之鸟,与他之前在扬州打照面的一些证人像极,惟恐受到报复。
“您老兢兢业业三十年,就这么放弃,不觉遗憾吗?”
葛成垂头丧气,“大人别劝了。”
魏钦离开时,留下些银两,“一点儿心意,为令尊买些补药吧。”
葛大郎双手捧过钱袋,一副有苦难言的颓丧劲儿,在魏钦走出十步后,没有底气地唤了声:“大人。”
魏钦转身,秋风萦绕,绯袍猎猎。他点点头,耐心等待。
次日,魏钦将葛成的情况上报新任吏部尚书,为老者申请延缓就任的时限。
老尚书虽允准了请求,但还是重重叹口气,“这事啊,压在本官这里吧。出手伤人的是郭贤妃的弟弟,皇亲国戚,还是陛下的花鸟使,为陛下寻得不少美人,极讨陛下欢心。即便上奏,也石沉大海。”
国子监司业的角逐者有二,一是老进士葛成,二是贤妃胞弟的大舅哥。
首辅周煜谨原本就是东宫心腹,没有卖给郭氏这个面子,贤妃胞弟郭缜咏记恨在心,不敢报复周煜谨,将气撒在葛成身上,出手伤人,还扬言,若葛成敢就任,就打断葛大郎的腿。
花鸟使专门为天子在各地寻觅美人,是份肥差,郭缜咏的狂傲气焰是顺仁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魏钦回到自己的公廨,派人给葛成送去口信,叫老者安心养伤。
没两日,郭缜咏气势汹汹冲到吏部,侍卫拦都拦不住。
“魏钦在哪儿?叫他出来!”
郭缜咏踢开公廨的门,怒瞪坐在书案前的年轻侍郎,“凭什么延长葛成报到的期限?魏侍郎好大的本事!”
“比不得花鸟使,想要一手促成大舅哥的高升。”
“少冷嘲热讽,葛成那把老骨头走路都费劲儿,还不准其他官员取代?”
魏钦淡笑,“因何腿脚不便?花鸟使该扪心自问。”
郭缜咏戳了戳魏钦的肩头,恶狠狠地剜了一眼。
事情传到郭贤妃耳中,妇人一巴掌掴在弟弟脸上,“江嵩和魏钦这对翁婿是郭氏要招揽的人,你去威胁人家?添什么乱?”
还不嫌乱吗?
郭缜咏捂住脸,没了人前的嚣张,跪在床边,“姐,那个魏钦都已经被江吟月逐出家门了,马上就不是江家女婿了,或与江嵩反目。姐姐想拉拢江嵩,小弟没有意见,但这个魏钦锋芒太盛,得罪了不少权贵,不是省油的灯,招揽到麾下也会给咱们添麻烦的。”
“一边凉快去。”
“小弟可听说了,江嵩为了打发这个赘婿,都要给他置办宅子了。”
“养伤”已久足不出户的郭贤妃不可置信地发出狐疑,“什么?”
都闹到这个份儿上了?是有多大的矛盾啊?
家丑不外扬,江嵩捂得够严实,叫他们这些旁敲侧击的外人打探不到半点风声。
距离江府甚远的一处小宅前,江嵩笑着为魏钦介绍着新置办的宅院。
“这边偏僻了些,但胜在幽静宁谧,魏侍郎无需客气,尽管住下,别一直住在客栈,叫外人嚼江家的是非,还当我们多亏待魏侍郎呢。”
魏钦巡睃一圈,心安理得,“甚好,父亲有心了。”
“呵呵,呵呵呵。”
江嵩冷笑连连,“至于家丁婢女,这些个花费,还是要魏侍郎自掏腰包。没要紧的事,就不要再往寒舍跑了,以免给我家念念添堵。”
魏钦默然。
“江氏仁至义尽,魏侍郎好自为之。和离书择日送达。”
“小婿没想过和离。”
江嵩哂了又哂,拂袖离去,“自行体会!”
魏钦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小院中,连吹入宅门的风都是清冷的。
太傅崔声执听说后,一笑置之。
这个江嵩,刀子嘴,豆腐心,明面是在打发赘婿,可要是铁了心打发,怎会再破费为不重要的人置办宅子。
是怨气未消,做好长期僵持的准备。
啧。
崔声执捋捋须,如此倒也间接帮助魏钦“温养”人脉了。
客栈哪有宅子隐蔽,可理所当然聘请“家丁”。
又几日,小宅多了车夫、花匠、侍医、伙夫、护院,各司其职,添了人气儿。
银袍画师拿着扫帚,边打扫庭院,边发出感慨:“宅子有点小,等自立门户,可换大一点的府邸。正三品怎么说也该住在府邸。”
脸上有疤的青年飞出一脚,“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郎中走出灶房,示意画师到自己身边来。
谢锦成一笑,“可不敢招惹您老人家。”
“那就把嘴闭上,碎嘴子。”
谢锦成躲到魏萤身后,一路同行,他与魏萤最是相熟。
他们几人中,老郎中最不敢斥责的就是魏萤,一来这姑娘是主子的妹妹,二来姑娘体弱,一哭就晕。
已知前因后果的魏萤满心复杂,她只想尽快见到自己的嫂嫂,可嫂嫂要和哥哥和离了吗?
呜呜呜。
老郎中拍拍脑门,“又哭了?真是个小姑奶奶。”
燕翼嫌弃道:“真是麻烦,水做的啊?”
谢锦成点燃一串鞭炮,丢到燕翼脚边,吓得青年跳来跳去。
“姓谢的,你大爷!”
“人家替哥哥嫂嫂难过,你不解风情就罢了,还在那儿阴损,白吃姑娘家那么多糖果了。”
魏萤以为燕翼嫌她麻烦,闷头吸了吸鼻子,憋回了哭意,更委屈了,看得燕翼抓耳挠腮。
“我错了,错了。”
燕翼脚踩矮墙跃上屋顶,四仰八叉地躺下去,招惹什么不好,招惹女人……
谢锦成拿着扫帚打扫一地鞭炮灰烬,将灰烬扫成糖果的形状。
最喜糖果的魏萤眨了眨泪湿的眼,破涕为笑,这几个男子,要么凶巴巴,要么不苟言笑,唯有银袍画师是温和的。
魏钦被逐出家门的事已不是秘密,朝中众说纷纭,猜测魏钦沾花惹草惹怒了妻子的居多。
“赘婿该有赘婿的自觉,不检点自然要被逐出家门。”
“人家都正三品了,说不定乐意被逐出家门,也好名正言顺娶妻纳妾。”
“忘本忘得太快了。”
“得了吧,若真不检点,以他如今的风头,早被言官们盯上了,你可听到哪个言官上奏过他的言行举止?”
一些同僚七嘴八舌,另一些已主动登门以贺魏钦乔迁之喜。
可攀交情的连贺一句“恭喜”都觉得别扭,这是哪门子乔迁之喜?孤身一人被打发到偏僻的小宅子。
上直都要早起半个时辰。
腹诽是腹诽,谁也不敢当面多嘴。
接连几日,相继有客登门。
正三品大员又是御前红人,往日时常被人忽视的寒门子,成了众人意图结交的香饽饽。
魏萤看在眼里,紧盯客人们的小动作,生怕有人给哥哥送美人,到时候在嫂嫂面前更解释不清了。
还好无人不识趣。
小姑娘忧心忡忡,愁眉苦脸。
老郎中严肃道:“小姐脾胃虚弱、肝郁气滞,郁结了,恐会落下心病,快去请少夫人过来一趟,以解小姐忧思。”
当日后半晌,银袍画师出现在江府后院。
又见故人,江吟月扶额,虽与这位故人不太相熟,但也有过几面之缘。
原来都是崔氏麾下的。
自己像个傻子,任他们戏弄摆布。
“萤儿卧床不起?”
谢锦成沉重道:“是啊,小姐茶饭不思,只求见少夫人一面。”
江吟月笃定魏萤与她一样是近来知情的,那姑娘心思单纯,不似这几只狐狸。
“我派人接萤儿来府中小住几日。”
“小姐走不动路了。”
“……”
傍晚,下直的魏钦在小宅前瞧见被拴在树上的逐电,稳健的步子变得飞快。
走不动路的魏萤在几只“狐狸”的威逼利诱下,苦兮兮地卧在床上,拉着嫂嫂的手不肯松手。
陪魏萤说了好些话的江吟月掐算着时辰,刚要告辞,还是晚了一步。
一抹绯红堵在门前。
江吟月进退不得。
魏萤拉上被子,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老郎中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年迈却健朗。
再见魏钦,江吟月有种所有谎言揭开后的愤懑,愤懑又无力,“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