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是不是该把孩子抢回来?”在人们犹豫的时候,买孩子但是没给钱的那人已经骑马远去了。
芦苇滩里陡然飞出一群野鸭,挡住了远去的身影。
东桥织场里,跑跑颠颠玩了半下午的青杏和粉桃坐在树荫下,又开始翻绳。
张嫂子的侄女小婵也没闲着,坐在两人边上,用从外头折的柳条编帽子。
女工们提水、搬丝、去茅房,总是忍不住看她们。
织场半掩的大门被冲开的时候,小姑娘们站了起来。
“东家买菜回来了!”
“东家说了,咱们叫她沈姐姐。”
“那是沈姐姐买菜回来了!”
驾马直接冲进织场,沈揣刀高坐马上拍了拍她身前的两个小孩子,她大喊一声:
“周三妹,我替你把你儿女买回来了!”
三个小姑娘目瞪口呆。
“沈姐姐是买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鸭子菜学名叫眼子菜,这里这种是鸡冠眼子菜,因为好活好长不挑地方,确实是灾年里的救命菜,其实不止灾年,野菜是古代老百姓饮食的常规补充。
第74章 同心
织场紧闭的大门被推开,有个穿着黑色短袄的女人从里面奔了出来,嘴里喊着“喜妞儿”。
沈揣刀翻身下马,把两个孩子从马背上拎下来。
两个孩子都是瘦的,小的这个看着四五岁大,不光瘦,头毛还扎着,圆滚滚的脑袋像是一颗爆壳的栗子。
这一路上,她又是被绑,又是被拎,被他那哥哥抱着嚎,都未曾哭,像傻了似的。
此刻,见自己亲娘朝自己奔过来,她脸一红,嘴一张就是惊天动地的哭。
“娘!你别卖我!哇——”
跟在周三妹身后从织场里出来的女人都忍不住红了眼,把这娘仨团团围住。
沈揣刀也被柳琢玉和两位嫂子三个小姑娘给围住了。
“东……沈帮厨,这是怎么回事儿,您怎么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沈揣刀苦笑了下,她本是看着这织场里的女工们有管事守着,不好搭话,才想着从外面找了她们的家人,也能趁机得些消息。
谁曾想,竟遇到这等事。
她原本想着先掏钱将孩子买了,再将那对姓周的兄弟细细料理,可听那两个人牙子说不识得她,她立时明悟。
那村落不是维扬城。
她也不是人人都识得的酒楼东家。
肩上一松,手上一紧,便是“凶性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结结实实将那两人揍了个痛快。
“沈帮厨,刚刚你说这孩子是买回来的?”
“虽未掏钱,也算是买吧?”沈揣刀从袖中掏了两张压了手印的契书,没有印泥,用的是那对贼舅舅的血。
柳琢玉拿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这上面写着为奴为婢、为娼为妓皆不追究,舅舅将甥女卖良为贱,按说是做不得准的。”
洪嫂子叹了口气:
“虽说做不得准,可教这两人得了手,等周三妹回去,她又如何寻得到她的亲生儿女?”
张小婵给沈揣刀端来了一碗水,沈揣刀一口气饮尽了,窍穴间松下来,才觉出了几分疲累。
“沈姑娘。”
周三妹一手揽着自己一个孩子,走到了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她压着孩子们一起磕头。
“今日若不是您,我们就是骨肉分离,再不得见了!”
头重重地磕在沙土地上,没有声响,只有嵌在母子三人脑门上的砂砾。
沈揣刀连忙避开,说:“只是恰巧遇到,不必行这般大礼,倒是以后如何,周娘子你也得好好想想。”
人群中突兀传来了嘲讽声:
“要我说,周三妹你就是个蠢的,你拿你自己兄弟当了宝贝,辛苦做工供养着,就以为人家也能对你的孩子好了?你看看这两个孩子身上穿的,你看看他们这干瘦样子,平日里也没少吃了苦头,万般苦楚归根到底是跟了你这个蠢娘。”
循声看过去,沈揣刀看见了一个头发梳得极为齐整的女子,正是那个每顿饭都排在最前面,还问她是不是勾引了驸马的女子。
一个生得高大的女子拉了她的衣角,道:“七娘,你别这么说。”
宋七娘冷冷一笑:
“怎么?我说错了?她周三妹在织场里累死累活,不就是指望她那对畜生兄长能把她的两个儿女当了亲生的?又是落了个何等下场?你们也看见了。你们这些本地人一贯如此,自以为把自己当了灯油一般点了,就能换来夫家善待、父母恩慈、兄弟仁义,全是痴心妄想。
“他们若是真善待、真恩慈、真仁义,哪会让你们来这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女鬼院来做工了?”
抬手扶了扶发鬓,宋七娘环顾左右,见都是和周三妹一般的本地女工,脸上是熬尽了年华岁月的苦,她轻声道:
“‘生平未得三寸好,心中偏存万丈痴。’痴心痴念,吃苦头,都是你们应得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人叫住了。
“宋七娘,你别光嘴上说这刻薄话,我知道你一贯是个主意多的,周三妹这家是回不得了,以后如何安置,你可有法子?”
宋七娘脚下一顿,旋身回来,捂着嘴笑了:
“哎哟,这是谁,这不是封腊月么?怎么,你也要趟这趟浑水?”
沈揣刀看向那个叫封腊月的,正是昨日那个听见她瞎编女鬼传说之后看向远方山上的女子。
宋七娘看着有二十七八岁,封腊月年岁应是比她小些,容貌称得上秀美,用头发遮着半边的脸,此时有风吹来,显露出了被遮掩的长疤。
自眼角到耳下,约有两寸长,乍一看有些骇人。
她身边站着六七个女子,隐隐以她为首。
封腊月定定地看着宋七娘,好一会儿才说:
“总不能再出了人命。”
宋七娘又是一阵冷笑,转头看向了一直站在她身侧的女子。
“陈大蛾,带着人杀去野鸭村,将周家砸了,把周三妹的父母兄长痛揍一顿,你敢不敢?”
陈大蛾看看抱着两个孩子的周三妹,又看看封腊月,最后看向其他人。
“咱们都是为了家里人才来织场做工的,总不能咱们在织场里卖力气,那些人用了咱们的血汗钱,还要卖了咱们孩子,狠闹上一场也是给咱们家里人都紧紧那身皮,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宰鸡阉猴儿!”
“是杀鸡儆猴!”宋七娘无奈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陈大蛾抬着头,脸色一贯的憨厚竟成了肃杀: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今天我陈大蛾是得去给周三娘撑腰的,为了我自个儿,也是为了我自己孩儿,宋七娘人是刻薄了点儿,话是没错的,咱们这些本地来做工的,都是天靠不着,地靠不着的苦命人。
“既然父母男人兄弟,咱们什么都靠不着,倒不如拧成一根绳儿,也省得让人欺负了,今天晚上愿意跟我陈大蛾一起去的,以后你家出了事儿,咱们也都一块儿去讨公道。
“至于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愿意替我们呐喊助威,这情分我陈大蛾记在心里,以后也当你们是自己人,绝不让人欺辱了你们去。”
见陈大蛾真的愿意站出来,封腊月笑了。
“好,陈大蛾你愿意当这个带头的,我封腊月就跟你去,你说的话于我这也作数,不拘本地的外地的,今晚上愿意一道去的,以后都是咱们自己人。”
“我去!”
“我也去!”
“大蛾姐说的对,谁也没那等好运气能再碰到沈姑娘正好把人救下,咱们在外头做工,回家一看孩子被卖了,那真是让人把心生生挖了,倒不如拧在一处。”
“我和大蛾姐一块儿去。”
沈揣刀细细数了数,约有二十六七个人要同陈大蛾和封腊月一起去,差不多是全部的本地女工了,可见除了义愤之外,这两人在本地女工之间竟是极有声望的。
“宋七娘,你去吗?你去的话,我们也去看个热闹。”
人群外,几个女工站在两丈远处,对着宋七娘遥遥喊话。
她们面白身窄,姿容纤雅,一看就是犯官家眷。
宋七娘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哼笑一声:“就你们这小身板,怕是还没走到地方就垮了。”
“你少看不起人!”
“我还就看不起了!”
陈大蛾一把捞住宋七娘的嘴,让她别再和人斗气。
“既然如此就说定了,咱们现在就走!”
“你们往哪儿走?”穿着青色短衣的陆大姑迈着步子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背着的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杖。
“你们当这儿是什么地方,是公主殿下的东桥织场!这儿可不是由得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还去给人撑腰?给谁撑腰?要不是公主殿下恩典,你们这些人早不知流落到什么腌臜地了,哪有如今的安顺度日?赶紧回去上工,今日你们耽搁了小半时辰,需得做工到亥时三刻才停!”
陆大姑看看陈大蛾,再看看封腊月,最后将目光停在了沈揣刀的脸上。
“沈姑娘,我不管你是谁,又是为了何事来了东桥织场,既然来了,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你不肯守,便走。明日我就会上奏公主,东桥织场容不下你这等惹是生非的。”
说完,她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谁不服,也走。”
女人们安静了下来。
离开了这儿,她们又能去哪儿呢?
鞋底从砂石地上擦过的声音,在此时分外明晰。
“陆大姑,让她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