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是领了太后的命,当着太后的差,用着北镇抚司的人,知道了,下去吧。”
下去?
下去哪里?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被四个壮硕的缇骑抱腰抬腿地扛着往外送。
如镜的池水并未上冻,那人高喊着自己是什么将军府上,被扔进了冷池之中。
那池子大概不是很深,也就七尺到一丈,到底是人力挖出来的,靠近岸边有个没腰的坡,按说一个成年男人进去了是能站起来的,
偏偏那人身上穿得厚实,从里面到外面都吸足了水,在水里扑腾了半天,不仅站不起来,还呛了好几口水。
沈揣刀笑着欣赏了一会儿,才说:
“等这位什么时候醒了,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再让他上来。”
“是。”
她这才转身,看向堂中的众人:
“听闻各位觉得如今这三十八个入选的厨子不够好?”
那人一时呛水,一时嚎啕求饶,一时要挣扎起来又跌落回去,锦袍裘衣都成了刑具,寒池冷水更是把他千刀万剐。
余下的人没想到这沈司膳竟也来了,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痛下狠手,一时间竟都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被外头那人的惨状勾了魂似的。
只有卫谨起身,与沈揣刀互相行礼。
又笑着说道:“在座都是金陵城中头脸人家,也都往这次遴选送了厨子,他们自觉自家的厨子久善庖厨,技艺高绝,比旁处都要强些,如今这结果,便有些不甚如意了。”
卫谨话说完,淡淡一笑。
沈揣刀也笑了,她在卫谨身边的上座坐下了,看着在座众人。
众人也看了她。
上次卫谨在遣怀园请客,安毅伯世子吴延荣没来,今日方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噪长江两岸的女子。
第一眼,他便在心中赞了一句“美”。
第二眼,他又皱起了眉头。
之前他们父子往京中送消息,说出身庆国公府的锦衣卫百户谢序行与这沈司膳有染,那时他以为这沈司膳美名在外,必是娇柔纤细媚态天成之辈,眼前这女子美则美矣,却是朗健高挑之美,行动是步履如风,顾盼间倜傥风流。
说她以色侍人,倒不如说旁人以色侍她,她还看不上。
本想让太后还没见她就对她生恶,现在面对这张脸,吴延荣就知道自己爹的打算是不成了。
将心中的惊艳、惊诧和万千盘算尽数压下去,吴延荣笑着说:
“过了两轮初筛是三十八位厨子,出身金陵本地的不过二十位,其中还有两人,出身实在是太差了些。”
“有么?哪两位?”
见沈司膳目光直直看向自己,吴延荣连忙从袖中拿了一张纸出来,说:
“一个是名叫张金槐的妇人,一个是陈家食铺的花百香。”
把纸放在沈司膳的手心,吴延荣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怎么回事儿?他怎么跟个下人似的,人家一问就答,人家没要就给?
僵着腿坐回去,吴延荣看向旁人,就见旁人都在看那沈司膳。
外面还有蒋成玉的惨嚎叫骂声,乱着人的心思,仿佛没有一个人察觉出他不对。
这不是更不对了吗?
“张金槐从前是旁人家里的灶上人,自家赎了身出来,花百香家里世代耕农……出身差在何处?”
差在她们身后无人啊!
张金槐且罢了,她从前的主家现在也败落了,那花百香,才十四岁,七八岁给人刷碗端盘子,十岁给人当烧火丫头,她凭什么进了遴选?还踩了他们各家的好几个厨子下去?
吴延荣微微一笑:
“既然是给太后选厨子伺候,总该是要有些见识的,这些乡野之辈,陈米萝卜也当好东西,进了宫里如何能伺候了太后?总不能真让太后吃陈米粥吧?”
“知道怎么做陈米,自然也知道怎么做新米,就算不知道,一学也就知道了。”
沈揣刀说话的语气淡淡,她说话的时候音调略低,言语也柔缓:
“太后来行宫,是要与沿江百姓同甘苦,鲍参翅肚山珍海味,行宫里的厨子都会做,万一哪日太后问起了陈米、糠皮之类,总得有个人能说上两句。”
吴延荣心知这位沈司膳是个巧思善辩的,不管自己怎么说,都会被她用“太后”岔过去。
一时间,他有些恼怒。
一个幸进的商户罢了,头上只一个虚衔,竟这般不给旁人面子。
吴延荣看向自己身侧坐着的那人。
那人姓卢,是他家的姻亲世交,这名额是为他求的,他能陪坐在此已经是心意了。
“沈司膳,提督大人,你们二位不妨出个价,只要能让这两人空出来,余下之事再不用你们操心。”
有人抢在他们前面说话了。
沈揣刀坐着的身子略有些歪,眼眸微垂,听旁人说话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模样。
“沈司膳,依我之见,只去了这两人,还是不够的,这三十八人中有九人是女子,女子力弱,难堪伺候太后的重责,倒不如让她们回了家去,再换了精干得力的……”
坏了!吴延荣心里猛地打了个颤。
果然,原本用手扶在桌边的沈司膳微微抬头,两根手指一并,往前一点。
“看来今日醉了的,不止一个,送出去醒醒神儿。”
几个缇骑立刻扑上去,将那人捂了嘴往外头抬。
“沈司膳,他家里可是工部……”
“既然有亲族在朝,就该知道这世上有人以旁人眼中羸弱不堪的女子之身掌管天下十余载,破积弊、止党争、征西北……如今天命之年将至,她还要奔赴数千里,为抗倭而来。”
她的语气那般慢又缓,字字句句,都让人无法拒绝。
“我知道各位心里在想什么,这些入选的女子,背后没有靠山,身前也无余财,在各位眼里,她们自是可随意欺凌的。”
门开着,如镜的湖里有两个碍眼的男人。
倒是天依然澄碧可爱。
她笑了笑:
“那我,便是她们的靠山。”
长风吹过千山万岗。
天下间困于逼仄囹圄的女子,若是想靠着自己禽行手艺往前走,自可来寻了她。
她身前有灶,怀中亦有刀。
对,她沈揣刀,还有很多赚钱的门道。
吴延荣本以为沈司膳这句话只是说给他们听的。
复选那日,四十个灶台摆开,他们这些高门子弟坐在两旁彩棚下面。
他再次看见了沈司膳,大摇大摆,穿着马面裙戴了红宝钗,端着太后旨意的女子,自凛凛北风中大步走到场中。
她偏要在这个时候,让别人记得,她是女子。
第182章 冬宴·击掌
厨艺复比之地选在了聚宝门内的开阔处,场中分四列,每列有十个棚子,棚子下面是刀案灶台。
每个厨子可以带三个帮厨,帮厨可切菜、烧火、备料,不能掌勺调味。
花百香带了三个帮厨,她娘,她姨母,她三婶。
学着别人的样子站在灶台边等着,花百香抬头想摸摸自己的脑袋,被她娘手疾眼快拍了下去。
“别乱动。”
“脑袋痒痒。”
“忍着!”
花百香瘪了瘪嘴,她过了初选回去那日,啥也顾不上了,只记得把自己得的两个肉饼给娘。
肉饼好香好香,她娘生了火,将一块石板放在火上烤热了,又把肉饼贴上去,带一点肉香的面味儿一下子炸开,轰得她脑袋都晕了。
她说自己吃了两个二合面的饼,也香甜得很,不肯再吃肉饼,她娘就也不肯吃,不光不吃,还要把饼扔了。
好容易得来的好东西,哪里能吃了?
花百香就只能吃了一块儿。
然后,她娘掰了一小块自己吃了,又掰了一块儿喂她,娘俩儿到底是将一个饼分了吃了。
带回家的两个半截萝卜也被他娘煮了汤。
盐也金贵,阿娘没舍得放,放了一撮晒干的河虾片,煮出来的汤水实在是鲜美非常,在舌头上张牙舞爪了一会儿,又滚滚烫烫浩浩荡荡地下了肚子,不光让人不饿了,也不冷了。
剩下的米足有一两,留着,冬至的时候熬粥喝。
“娘,那边儿好多穿着黑衣裳的小姑娘,看着跟我年纪差不多,每个都好气派,跟我说等我下一场去,能让我带了许多剩下的吃食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花百香眼睛亮晶晶的。
她在陈家食铺当烧火丫头,因为年纪小,又有个学徒的名头,一个月不过拿四五十文,还经常被克扣,连剩饭菜都轮不到她往家里拿,家里都靠着她娘给人织补和浆洗衣裳来撑着,为了贴补家里,她娘又养了一头羊,本想着明年将羊买了能得些钱好把家里房子修补了,结果她不争气,刚入冬就生了一场病。
那日,她缩在门边,看见她娘用柴刀把小羊杀了,把羊皮扒了,又把羊皮略擦了擦就裹在她身上。
娘一个人拉着借来的板车往城里去,花百香张了张嘴,出口只有喑哑无力的声,被风淹没了。
她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的。
肺里像是有个洞,要把她的命都吸走了。
羊死了,家里的房子修不了了,又在外头欠了一二百文,还不如死了,不用她娘这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