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猴子抱着大寿桃!”陈皎儿帮她娘点菜。
匠人连连点头:“好好好,各位姑娘都不是一般人。”
沈揣刀的刀已经快做好了,她目不转睛看着,叹道:
“看您这手艺,至少是十来年的本事了,我之前也学过制糖灯影儿,废了许多功夫只得了一点皮毛。”
“姑娘生得好,眼力更好,这糖灯影儿我可是正经做了二十年了,从前我在京城学了手艺,结果家里爹娘身体不好,我就回来种地了,以前都是上元节灯会的时候的时候出来摆摊子,听说这几天维扬城开赛食会,到处都是人,我一想,正是摆摊子的好时候,就赶紧熬了糖糊出来。”
匠人做好了刀,开始做老虎。
“从前的姑娘家都喜欢什么花啊仙女儿啊,现在倒好,您几位是刀剑老虎猴,前头还有几位姑娘做的是持刀大将军,读书女官,还有做笔墨纸砚的……”
匠人给老虎画了一双威风凛凛的眼睛。
“如今姑娘家真跟从前不同了。”
拿着与众不同的糖灯影儿,沈揣刀一行倒是很快就遇到了另几位“与众不同”。
“沈东家,我们去了你那摊子,却没见着你,还想着在城里逛一圈儿去月归楼吃饭呢,不成想先在这儿遇到你了。”
跟在宫琇身侧的辛景儿大步走到沈揣刀的身边,又回头看自家站在原地的校尉:
“校尉,这是沈东家和孟娘子。”
“认出来啦。”宫琇连连摆手,“我是在看沈东家手里的刀,早知道我把我的弓也带来,让人给我照样子做了。”
一群女卫都穿了便服,只是个个身姿昂然,束腰扎腕,看着甚是利落。
只有几人做寻常女子打扮,正是黎霄霄、庄舜带着朱妙嬛和凌持安等几位女官。
人人手里都拿着木碗木勺,手里还有各式糖灯影儿。
真能称得上是浩浩荡荡了。
“公主说她明日过来,今日就放我们出来玩一天,沈东家,你家摊子卖的蟹黄汤包好吃得很,似是比平日里的肉馅儿还多呢。”
说的时候宫琇有些意犹未尽,仿佛结实的肉馅儿和润滑鲜香的汁水还在她的嘴里。
沈揣刀笑着说:“因为减了蟹黄,加了蟹肉和猪肉,汤也少了些,许多人花了这一百文钱是为了实惠,自然得让他们吃了肉才好。”
什么最上好的猪脊背的皮熬出来的汤冻,什么轻薄包子皮尽显白案功夫,来吃饭的大部分人都不在乎,他们想要的就是好吃和觉得实惠。
所以沈揣刀在定下了要做蟹黄汤包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将“实惠”做在明处。
“那我还是这种实惠的。”
宫琇说着,晃了晃手里持剑大将军的糖灯影儿。
“正好,既然见了你们,一会儿在月归楼一道吃了饭,你们就带上孟娘子和我姐姐、甥女一道逛。”
“那可好!孟娘子手艺好,知道的也多,我们也怕我们吃不明白!”
四望亭摆摊的酒楼名叫会宾楼,烧好的扒猪肉放凉切了薄片,裹着酱夹在了面饼里。
酱是酸辣味道,发酵的酸菜剁碎了,加了木姜子和茱萸。
有不少人皱眉说味道太冲了。
沈揣刀倒是赞不绝口:
“这口味调得甚好,知道自家做法更辛辣,还配了面饼。”
条案上干干净净,分菜的帮厨也都衣着整洁,袖口指尖都不见脏污。
有人抱怨口味重了,帮厨们说话也是赔笑,言语不见火气。
再看一眼那幡子,沈揣刀将这家店记在了心里。
“刀刀。”
“怎么了?”
手里转着老虎做的糖灯影儿,孟小碟笑着说:“之前莫老先生那儿吃的那道酥黄独,我把芋头压成泥,加了香榧和杏仁烘烤成点心,你看如何?”
“好呀,只是不能在月归楼里卖,有些砸场子。”
沈揣刀咂咂嘴,莫老先生是实在好人,呛行的买卖做不得。
“我自然知道,以后倒是可以给璇华观做了。”
说话间转回南河街,招呼其他人进了自家酒楼,落在后面的沈揣刀被人拉住了。
拉住她的人是宫琇:
“沈东家,这顿饭你得请我们吃了。”
宫琇和黎霄霄互相看一眼,又看向庄舜华。
早把手里糖灯影儿吃完了的庄女史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这次扩选女卫,需得有功名之人作保,我和黎录事商量着,做了你家几个女孩儿的保人。”
第151章 磕头
铜镜中的女人, 即使仍然颐颔修润,天庭圆满,在世人眼中, 也已经是韶华不再的妇人。
女人笑了下,瞟了眼手里的薄纸:
“明明女子比男子长寿,与我同岁的男子得中进士,尚能被称一句‘前途可期’, 这些人称呼我, 已经宛然是个老迈待死的妇人了。”
说完,赵明晗自己淡淡笑了下。
这些人真正希望已经老迈到死去的, 哪里是她,分明是她身后的母后。
“这帮老不死的,每日念着牝鸡司晨,从早到晚, 从晚到早, 也没将我母后念到驾崩, 反倒自己一日比一日迂腐无用, 说到底也不过是毫无灵性的废物。”
接着看密信,赵明晗轻叹一声:
“裴老四流放,紫金依山园罚没, 裴魏国公府的爵位减等,世子另选,有老公爷的情面在, 裴家到底根基未毁,倒是平宁侯府, 被自家一个小儿连累, 早就要断了的爵位这下彻底没了……尉迟钦要是干净利落死了, 平宁侯府说不定还有回旋余地,偏偏硬生生吊着他这条命,一个活着的证物,反倒连累了全家。”
黎霄霄站在一旁,用篦子为赵明晗通头,缓声道:“尉迟家自然想着用尉迟钦的命来堵了官司,是金陵各家合力,又是寻名医,又是找灵药,护着他的性命,拖到如今,也就是几日光景了。”
“哈哈哈哈。”赵明晗笑出了声,“也对,金陵这许多家好容易找到了个替罪羊,哪能轻易让羊死了?”
笑完,她将密信折了,扔进一旁的炭盆里。
火舌一舔,薄薄的纸就成了灰。
“这样也好,赶尽杀绝哪有这样小火慢熬有意思?这些人如今都入了我的瓮,只需要小火慢炙,总能将他们骨髓都熬出来。
“沈揣刀啊,真是个绝好的厨子,该举刀解牛她毫不含糊,该文火慢熬,她又知道如何给那些锅中肉抽柴减火的机会——这机会她未必真的是想给,可若她有想做之事,她就会让人成了她的共谋,受了她的好处,也做了她的助力。”
刚知道沈揣刀用她刚送的刀去捅尉迟钦,赵明晗还以为是这丫头捅了个侯府少爷,有些心虚,让她帮忙收尾,后来待尉迟钦的信物和小衣遍布秦淮,成了众矢之的,赵明晗就立刻明白,沈揣刀的那一刀,不是求援,是提醒。
是提醒她这个赴宴之人,上半场膏腴食尽,下半场另有趣味。
得了这提醒,赵明晗自然引着金陵城中诸多豪门借着平宁侯府脱困,唯独其中滋味,只她自己知晓。
求援,是弱者之于强者。
是位卑者求于背后靠山。
提醒,只在旗鼓相当的共谋者之间。
什么时候,沈揣刀将她堂堂大长公主,视作了共谋?
是在金陵行宫,那一场至今还让诸多世家子弟能呕出黄水的“盛宴”之后?
还是更早些,在沈揣刀重伤了裴家老四之后,她不仅不怪罪,又另送出了一把刀?
……这么算来,竟是她先把沈揣刀视作了共谋之人?
听自家公主这么说,黎霄霄笑了下:
“公主这说法,微臣听着还挺香。”
赵明晗失笑:“我看是你的半幅魂魄还在赛食会上呢,听着什么熬,什么骨就饿了。那赛食会真是如此好玩?”
“回殿下,以食为引,兼以各家斗技,一处又一处,将维扬城中各处风景看遍,大概有八九分的有趣。偌大维扬繁华更胜节日,各式店家都摆了摊子出来,维扬本地与外地游客满布街上,又添一两分的有趣。”
“加在一起不就是十分有趣了?”
赵明晗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道:
“能办起这么有意思的赛食会,你可曾听见那些人是如何夸你心头好沈东家的?”
“如何夸赞的都有,有人说沈东家是财星下凡,还有人说沈东家是生财有术的,原本有人觉得她竟然连食棚周围的摊子都要捏在手里,是贪心太过。不成想她得了钱就拿出一大半来分给了其他十五家,难怪能让人九十九文就能吃十六家的当家菜,背后竟是这样贴补出来的。”
黎霄霄说起来都觉得沈东家年纪轻轻,实在是能干,她久伴公主多年,也自知短处在实务上,本以为天下间女子多是如此,不成想竟有这么个沈东家。
“对了,还有说……”黎霄霄顿了顿,忽然自己笑了起来,“还有人明明夸沈东家是自己的心头好,偏要推到别人的头上去。”
赵明晗转头去看她:
“好呀,不过是今日出去外头街上吃了两顿,连我都敢打趣了。”
两人正说笑,外头有人来报,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应召而来。
“让他在外头候着。”
将长发拢起,用插梳别了个低髻,赵明晗也没换见客的衣裳,只在外头加了个披袍。
“殿下,明日您出巡维扬,锦衣卫已经将各处打点齐备。”
隔着幔帐,看着低头行礼的谢序行,赵明晗笑了下:
“老九,听承寅说你又被打了?这维扬城中有谁如此大胆,敢对你这个堂堂的锦衣卫百户动手?”
谢序行只道:
“校场切磋,少不了磕磕绊绊。”
“全磕绊在脸上?”
谢序行:“……”
明烛高照,赵明晗缓声说:
“穆家那一窝子里,穆临安是个有成算的,你既然与他交好,就别总是怄气,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摔摔打打都在脸面上,成何体统?”
听公主提起穆临安,谢序行心口一窒,片刻后,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