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香姑有些好奇地凑近看向漂亮的姑娘,两条人命,这姑娘怎么都不害怕?她其实很怕的,是夫人不怕,她才不怕的。
“在一个空院子的枯井里。”
“空院子?”
“我家,隔两个巷子,贴着北货巷,有个大片的空院子……”
贴着北货巷的空院子?
沈揣刀的手指轻轻敲在了桌面上。
还真是个熟悉地方。
外面灰云聚拢,白钩隐没,绵绵的细雨又飘了起来。
第140章 共谋
◎错影与融光◎
自从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酒楼从罗家手里夺下,沈揣刀面上就与罗家人再无牵扯,可她暗地里一直让人替她盯着罗家,盯着罗致蕃,也盯着罗庭晖。
罗致蕃如今已经下了牢狱,查出来的案子一桩接着一桩,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怕是都在黄泉路上盯着他的这份儿差事呢。
至于罗庭晖,中秋后,他上了寻梅山大闹一场,为了逼他娘交银子出来,威胁要把他娘拖下山,反倒让白灵秀带着自家的娘家哥哥把他揍了一顿,到今日也不过十几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倒也不是全然闲着。
原先罗致蕃每隔两三日就跟他要债,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现下罗致蕃多日没有动静,罗庭晖的心思也活络了,他手里的钱财都被罗致蕃抠了去,可他还有罗家的厨艺本事。
腿伤好了又坏,坏了又好,至今还不能久站,他自个儿也没做过自己抛头露面摆摊卖吃食的打算,只略做了几样细点,去寻了暗门子里的老鸨,十两银子就能将做法卖了。
与沈揣刀报信儿的帮闲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佩服:
“从来见逛窑子掏钱的,第一次见一个爷们儿去窑子里赚钱的。”
至于生意是做成了还是没做成。
那帮闲说话的口气就迟疑起来:
“这样行事的,多半是要被鸨公鸨母打出来的,可他说了是沈东家你亲哥哥,做的点心是月归楼的秘传……借着这名头,就算没卖上十两银子,七两八两也能赚了。”
一张方子买两三家,六七个点心方子拢共卖了十几家,竟让他靠着月归楼和沈东家的名头赚了一百多两银子,帮闲说话的时候都是又气又酸的。
“沈东家,这人这么做事,仿佛一只麻来古子蹦在人的鞋面上,真是犯嫌的很。”
罗庭晖这么做,既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败坏月归楼和她的名声。
沈揣刀心中比谁都清楚。
她本想着等到赛食会后,在她维扬名声最盛、人望最高之时将他收拾了,毕竟是她的骨血至亲,她在面上不能做个坏人。
此时,她倒是有了别的打算。
“夫人,我送你去北货巷,你告诉我尸首藏在何处,可好?”
陈香姑看向与她说话的年轻女子,好一会儿,她摇头:
“你……你不能。”
她想起了舒雅君将自己帕子扔进枯井,从此和她做了“共谋之人”,二十年,她们互相拉着彼此的命,磕磕绊绊了二十年。
“你是干净、清白的小姑娘,有家有业,又没有恶心男人,你不能进来。”
这个圈儿,你不能进来。
她真的喜欢眼前这个小姑娘,喜欢她高壮,喜欢她结实,喜欢她有好大的一把力气,喜欢她的手,大大的,上面虽是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可每个伤口都是小姑娘安身立命的本事。
不像她,十二三岁时候就跟自己的爹一样高,原本也是那么有力气的,偏偏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力气和血都流掉了,她十四岁第一次生孩子的时候,她娘把她生下来的胎衣煮了给她吃,说是能把力气补回来。
骗人的,根本补不回来,力气没了就是没了。
守着灯笼,听着外头绵绵的雨声,沈揣刀笑着说,“我有个堂姐,从小就对我好,偏嫁的人不好,不光磋磨她,还把她的腿给打断了。”
陈香姑抬起头,双手有些不安地抓握了下:
“那、那她可逃出来了?”
“我先做了个局,让她夫婿以为自己入了外地富商的眼,以后能成豪商的赘婿,他就急着要将我堂姐卖了,我趁机带人打上门去,将他腿打断了,又抢了家产,签了和离书,将我堂姐和甥女都带走了。”
灯光是柔的。
火光是跳的。
交织在她的脸上,让她面上温雅可亲的笑都有些吓人了。
“至于那个男人,他至今还在西边的矿山里做工,一封信一封信写给他的族亲,跟他们要钱,前前后后又掏了几百两银子出来。还有我的堂兄,我堂姐的亲哥哥,他双腿都被打断了,原本是在我婶娘的嫁妆庄子上养着的,偏他不老实,躺在床上还使少爷脾气,被人使了手段,腿长歪了。”
陈香姑瞪大了眼睛。
“当年我爹去世,我兄长也瞎了,我母亲带着我兄长到处求医,让我假扮了男子顶立门户,我从十二岁在这个酒楼里当学徒、帮工,后来当了酒楼的家,整整八年,酒楼在我手里眼见是成了维扬城里数得上的好酒楼了,我的母亲兄长回来了,让我把家业交了,本本分分嫁人。
“我也不肯认命,设计让我兄长身败名裂,又断了一条腿,将他牢牢困在城外,我自己则是联手我祖母,将这酒楼里里外外都收到了自己手里。你见我时候,我是穿着裙子穿着袍子的沈东家,再早几个月,整个维扬都当我是个叫‘罗庭晖’的男子。”
湿气从外头沁进来,张开了指爪,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刚刚那碗炒面糊糊灌出来的热好像要消下去了,陈香姑轻轻打了个嗝。
“夫人的名字可否告诉我呀?”年轻的姑娘与她说话,是用哄着的语气。
“我姓陈。”陈香姑喃喃,“我出生的时候,花开的香,我娘给我取名叫香姑娘,等长大了,都叫我傻子阿香,夫人说我叫陈香,我不喜欢,就叫我陈香姑。”
“陈娘子,你看,我才不是清白干净的小姑娘。这世上真正清白干净的小姑娘,可做不了如今的沈东家。”
嘴巴张开,又合上。
快五十岁的陈香姑看着面前不清白干净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眼睛比她们埋了尸首的枯井还深。
“你、你没杀人。”
“与我作对的,多是生不如死的。”
“你……我可是杀了人的。”
“我踩爆过男人的卵。”
陈香姑:“……”
她傻愣了好一会儿,弯腰去看桌子下面小姑娘的鞋子。
“好大的脚。”
她的语气充满了敬佩。
再看向目光柔柔笑着看自己的沈东家,她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对,你这般好,老天爷肯定对你好,我不一样,老天爷恨我的,恨我长得不好,还伤天害理。”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
“你一个接一个生孩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老天爷都没管了你,你被真正的苗若辅打了,老天爷也没帮了你,你杀人自有因果,他凭什么恨你?”
“真的吗?”
“真的。”
沈揣刀语气柔又缓,带着淡淡的笑说道:
“天理得公平,天理不公平,就不能怪不公之人踩着别人的血寻生路。杀人是罪,谋害亲兄长不也是罪?你杀人,我害我亲兄长,咱俩未曾相识的时候,就已经是共谋了。”
灯笼里的光,火盆里的光,它们在黑沉沉的酒楼里幽幽亮着,投出无数轻薄的层叠的影。
唯有光的亮,总是交融在一处。
一模一样。
……
早上,雨没停。
空荡荡的南河街上还黑着,月归楼的帮工们穿着蓑衣斗笠,进了月归楼的后院,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二毛,怎么东家还没来?”
“东家说今天要去寻梅山一趟,让咱们只管将送来的东西都收了。”
方仲羽随口说着。
曹大孝、白灵秀夫妻俩冒雨来送菜、肉、鸡蛋和乳猪,问起东家,他也是这么说的。
有一家盐商派了管事来,想来定自家重阳的大宴,方仲羽说今年到年前,月归楼都不接外头的宴席了,那管事甚是不满,甩了五千两银票在桌上。
方仲羽看都不看一眼,垂着眼,只是笑:
“我们东家叮嘱过的,就改不了,酒楼里忙,又是刚换了大灶头,还得磨……”
心念一转,他轻笑一声,抬眼道:
“再说了,马上就是重阳,过了重阳又是人尽皆知的维扬赛食会,我们酒楼哪里忙得过来?”
这话可算不上客气了,那管家本就是个倨傲的,被这么一激,立刻闹了起来。
两人争执几句,门外等着饭时进来吃饭的食客也都知道了今日东家不在,去了城外的寻梅山。
“方小哥,沈东家怎么偏今日不在?我还想问问她赛食会的章程呢。”
“吕大人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小的自是知无不言。”
整了整衣襟,送走了那管家,方仲羽一转身又是和和气气方小哥。
“方小哥,你们东家的老安人还在寻梅山上?家母上月去璇华观,想见见老安人,没寻着人,回来还叹着说可惜。”
“东家的家里事就不是我这个做伙计的能说的了,不过我们东家在寻梅山买了地,建了房子,这两日天转冷,又下雨,是该去看看了。”
“对对对,你们东家几乎是把寻梅山买下来了,离维扬那么远的地方,地贫风大,也就冬天的梅花开得好,听说你们东家花了许多钱建了园子……要是你们月归楼以后去那边儿办宴,我可是得去的。”
“寻梅山我知道,冬天赏梅花,春天赏桃花,风景奇秀,临江当风,极风雅的好地方,你们月归楼以后去办宴可千万得跟咱们说一声。”
月归楼里人声鼎沸,邻桌相闻,说起“寻梅山”的人也越发多起来了。
给从海陵跑回维扬吃饭的吕大人讲了赛食会的章程,方仲羽转身走到酒垆旁,忽然听两个在门口等着的客人说:
“东边那可是信誓旦旦说了买的是月归楼的点心,从沈东家亲哥哥手里买的方子,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