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香,还得是炒菜,新来的大灶头炒菜是一绝,沈东家,比试的时候我们都去捧场,可千万要做炒菜!”
“麻油素干丝!维扬城里月归楼先做起来的,怎么不算当家菜?”
“沈东家,你们家去年冬天做的鱼圆汤你可还记得?那道菜更合这时候吃!”
“点心呢?咱们是不是忘了月归楼的点心也是维扬一绝?要我说,这点心是肯定不能少的!能不能多做些云鬓酥来卖?”
沈揣刀当众提起“赛食会”自然是故意的,月归楼里的食客有钱有闲爱凑热闹,对这“赛食会”兴趣极大,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可见这些人竟然为了“哪道菜算是月归楼的看家菜”争辩起来,就有些始料未及了。
眼见这些人摩拳擦掌要给月归楼的菜争个座次出来,她不禁失笑:
“那要不这样,明日我在这儿做个菜板子,把月归楼的菜都列上,各位喜欢哪个,就画一笔,到时候被选在第一的,肯定能去了‘赛食会’,如何?”
“好!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必要再来的,沈东家可一定得把鱼圆汤写上!”
“我看钱秀才您是想吃鱼圆汤了,重阳节的新宴上就有黑鱼鱼圆汤,您到时候可别忘了。”
“哎呀,那可是太好了!”
钱秀才一拍大腿,满脸欢喜:“这鱼圆我可是想了一年了。”
二楼上,文掌柜正想趁机跟泉州来的贵客说说明年能走多少绫,忽听贵客喃喃:
“能让人想了一年的鱼圆汤,这得多好喝?”
文掌柜福至心灵,当即对楼下招呼道:
“沈东家,还劳您上来一趟!”
沈揣刀大步走上来,对着文掌柜一抬手:“文掌柜,今日这烤乳猪做的如何?我出去这么些天,乳猪都托付给了恩师,这还是回来之后第一次自己动手呢。”
“好好好,之前听别人夸,我还不信,今日吃了才知道,沈东家是一文钱都不骗我。”
“文掌柜这话可让我这做后辈的担不住了。”说着,沈揣刀又对那位客人行了一礼,“客人可是外地来的?文掌柜早就叮嘱了我们今日菜色得做得鲜香可口,您觉得如何?”
“好好好!”泉州来的客人连声夸赞,起身回礼的时候反愣了下。
月归楼这么大的一个酒楼,竟是女子开的?!还是这么一个容貌极好、气度非凡的女子?
刚刚那乳猪还是她烤的?!
到底是走船四海见多识广之人,他连忙补了句:
“沈东家手艺绝妙,我在旁处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乳猪!”
“能得了贵客的喜欢才是最要紧的,您觉得好吃,我们月归楼就没辜负了文掌柜的托付。”
文掌柜听了这句话仿佛被人从头捋到了尾巴尖儿,腰板都更直了一分。
“沈东家,我们刚刚听说那黑鱼的鱼圆汤很是好吃,我这贵客后日就要走了,你看我明日能不能……”
沈揣刀点了点头,笑着说:“鱼圆这东西天热的时候放不住,一次费那么多功夫,做少了,三四人忙活大半时辰就得两三斤鱼圆,工耗太高了,做多了,一日卖不完坏了也不成,既然文掌柜想请贵客吃鱼圆,索性我们明日就多做些,也能让钱秀才早几日吃上。”
“好好好!”文掌柜双手合十,“多谢沈东家!”
“文掌柜客气了,您在咱们维扬是出了名的善人,每年冬天都给养善堂里捐棉衣裳,咱们都知道的,一点小事,哪能说是忙吧?”
没防备自己竟能听到这话,文掌柜心中一热:
“沈东家谬赞,实在是谬赞!”
眼见沈东家与旁人招呼过之后下了楼,文掌柜与贵客互相让着坐下,刚要再说几句客套话,忽听楼下传来一声谢:
“文掌柜,沾了你的光,明天我也有鱼圆汤吃了,多谢多谢。”
“明天就能吃?那我明天也来!也得沾了文掌柜的光!”
一时间道谢声不断,反倒让文掌柜有些应接不暇,之前的自夸炫耀之心竟淡了,只能对贵客说:
“让您看笑话了。”
“这哪是笑话?这天底下能这般有人情味儿的地方可不多了。”
贵客又吃了两大块烤乳猪腿,再夹了两筷子别的菜,喝一口酒,他叹了一声:
“文掌柜,听说你家织场今年多了织机?”
文掌柜心中一动,连忙说:
“多了五百台织机,一千工人,另又买了三百亩的桑田。”
“好,明年七月,我给你留舱。”
这位贵客用手比了个“二”,又比了个“八”,这是他们海上的习惯,谈生意不用嘴报数。
文掌柜浑身一抖,能拿到这么大的舱位,多出来的三千匹,就算他的织场供不出来,他去买本地小织场的绫来补数也能小赚一笔!
“好!好!”
上下打了一圈儿招呼,沈揣刀就站在酒垆后面看一棋打算盘,门口有等座的客人,她让跑堂的端了一笸箩烤栗子出来,每人分了几颗。
她自己也拿了几颗,掰开外壳,看见一棋脊背笔直,生怕出错,就把栗子先放在了一棋嘴边:
“吃个栗子。”
“谢谢东家。”
沈揣刀又剥了个栗子,一边嚼着一边看账册。
也只吃了一颗解馋,她时时得照应客人,满楼食客们用饭的时候她也嚼东西,不像样的。
“沈东家!”文掌柜满面红光往外走,跟她打招呼,“今日真是劳您用心了。”
“文掌柜客气了。”
看见文掌柜放在自己面前的银锭子,她笑着摇头:
“您定席面的时候饭钱都付过了。”
见沈东家不肯收钱,文掌柜忽然有了主意:
“沈东家,你们办那赛食会,引着人到处走,我能不能租个地方,就在你们的摊子旁边,卖些疵绸?”
染色染坏了的绸子,就被叫“疵绸”,虽然都是颜色坏了的地方被裁下来,其余的将就做了成衣,料子都是些布头,也是极受寻常百姓喜欢的。
沈揣刀微微抬头,看向文掌柜。
“等您送走了贵客,咱们细谈。”
“好好好!”
文掌柜走了,沈揣刀看向账册,却见一棋正看着自己。
“东家,你好生厉害啊!”
“厉害什么?”
一棋抿着嘴笑了笑。
“您是算着了您帮了文掌柜谈成了生意,他也会帮咱们办‘赛食会’!”
文掌柜有钱又好面子,出手阔绰,手里有好几个大织场,东家帮他将生意谈妥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报东家
——她都能想到的,东家怎会想不到。
“有来有往,相互成就……生意就是这般做的,进了生意场,想的就只能是生意了,懂么?”
一棋似懂非懂,也知道东家是有意教自己,就算不懂,她也把每个字儿都背下了。
待月归楼里客人渐渐少了,沈揣刀让一棋去后面歇歇,自己站在酒楼的门口。
有人与她打招呼,她也应着。
与夏日不同,午后是暖和时候,很多商贩都挑担端筐售卖自家做的小吃。
沈揣刀旁的没兴趣,闻着卖茶干的用料不错,她略买了些。
对面的布庄掌柜叼着鸡舌香走过来,也要了一斤茶干,顺便也问起了“赛食会”的消息,沈揣刀随意说了几句,布庄掌柜若有所思地走了。
“沈东家,事儿成了。”
一个帮闲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
沈揣刀笑了:“过两天我们酒楼里卖蟹黄汤包和蟹肉包子,你想吃带蟹的,不妨到时候看看。”
帮闲也笑:“得了沈东家这句话,我必是得来尝尝的。”
罗致蕃进了牢狱。
沈揣刀抬头看了眼太阳,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她没打算让他再活着出来。
被人推搡着跌倒在牢房的地上,罗致蕃的头还是懵的。
他摸到自己头上的血,再看那几个围殴自己的泼皮嘻嘻哈哈进了他对面的牢房,心中恼怒至极:
“明明是他们打了我,怎的要将我也抓了?”
差役瞪他一眼:“无仇无怨,人家为什么要打你?不是你强要人家让道?又先动了手?”
那几个泼皮显见是在这牢房里常吃常住的,往茅草堆里一蹲,仿佛回了家似的。
罗致蕃见状,再看差役,心中就有了打算,他曾听闻有的差役专门与泼皮勾结,寻了由头将外地来的关进牢里,只从外地人身上榨赎身的银钱,今日,他说不定就是碰到了这样的“套”了。
这些人听他说话是湖州口音,就将他当了好拿捏的寻常外地人,等他出去了,必要让这些泼皮真正都没了皮!
“差爷,我来维扬是来寻我侄子的,身上也没带什么银钱……”
说着,他将两块碎银子往差役的手里塞。
“你干嘛?以为我稀罕那几枚臭铜?”
嘴上是如此说,差役将钱收下,哼了一声。
“下午过堂的时候老实些。”
几个泼皮却在这时又作乱起来:
“差爷,这人可不是寻常人!他刚刚与我们动手的时候可说了,他在湖州做高利贷买卖,家大业大,能让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吃不了兜着走!”
头晕目眩,罗致蕃也不记得自己说没说过这等话,可他知道,要是真让差役把自己当了“肥羊”,自己可就出不去了。
那可不成,他刚刚得了消息,明年太后要南下,金陵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在四处寻找菜谱之类,想要孝敬太后。
罗庭晖现在就是个跛腿的废物,让他做菜是不行了,但是罗家的家传菜谱是好东西,他要是拿去金陵献给贵人,说不定就能搭上更好的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