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女子以利刃让我四叔重伤,我四叔所言,实在是不堪酷刑而说,到底真相为何,还是该查有实据,请殿下明鉴。”
低下头,将刀收好,沈揣刀抽空回身看向那个说话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脸激愤恼怒模样,死死盯着她,却在看清她容貌的时候愣住了。
层楼之上的上千盏灯已经被摘下了小半,正巧有一串花灯被山上的风吹得轻摇,照得她脸庞瞬息明灭。
“你这手别乱动,袖子上头有血。”
谢序行用身子挡住沈揣刀,把帕子塞到她手里。
帕子里是硬的。
沈揣刀抬眼看他,他把声音压到极低:
“要是有人要拿你,就说你是北镇抚司的缇骑。”
将帕子收在袖子里,沈揣刀垂着眼轻笑了下: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酒楼东家,可当不了北镇抚司的人。”
谢序行还低头看她带血的袍袖,觉得十二万分的不顺眼:
“北镇抚司自然配不上沈东家这等人物,那东西留着,当是根丝线也成。”
高坐在上的赵明晗将所有人的神情都收入眼中,轻轻摇头。
她正要说话,魏国公裴彰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直挺挺跪在了地上,比起片刻之前,他仿佛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银色的须发在灯下微微颤动:
“殿下,老臣自知已是一把朽骨,再不能替朝廷征西北,讨辽东,太后娘娘赐老臣还归故地,是天大的恩典。老臣多年来在金陵一地循规蹈矩,日夜追忆先帝,感怀陛下与太后恩典,不敢稍有懈怠。
“逆子犯案之日,老臣正昏迷,待醒来时也只知要在此园中办千灯宴,实在不知这孽障竟已铸下大错!如今想来,臣只恨这病骨支离之躯,未能执家法棍棒管教逆子,致令其趁臣沉疴之际草菅人命!”
裴彰的头重重磕在了地上,在石板上留下了血痕。
赵明晗冷眼看着,心中也暗叹这裴彰是个狠辣之人,就这么把自己的亲儿子推出来抵罪。
“你们左一个让本宫明察,右一个让本宫明察,本宫是公主,又不是锦衣卫。
“魏国公,你从前对朝廷有功,朝廷从没忘,但是没有一家一姓能在旧功劳上躺一辈子,你从前征西北、讨辽东的功劳,先帝有过丰厚赏赐,太后更是待你裴家极厚,每年额外给勋贵的赏赐,你裴家都是排在前头的,不管是养出了不孝子,还是你裴家上下沆瀣一气,辜负皇恩的是你裴家,不是朝廷辜负了你。
“老国公若觉得心里委屈,待本宫上奏朝廷,自有三法司为你们辨个分明。”
这话已经是很不留情面了,裴彰一双老手撑在地上,几乎要陷进石板里。
赵明晗又看向不曾被人留意的角落:
“韦知府,你是本地父母官,百姓有冤情,自然是得请你处置,明日让两淮按察使来见本宫。谢百户,此案涉及国公府,你出身北镇抚司,查案一事就交给你,有你们北镇抚司坐镇,谁敢阻拦,又或求情,你一并处置了就是。”
谢序行听到自己的名字,笑着裹了下身上的裘衣。
“大长公主殿下放心,我们北镇抚司一贯做的就是这等事。”
只见他略伸展了下臂膀,走到扶腿哀嚎的魏国公府四老爷面前。
“裴四爷,您是让谁去请的灯匠?又让谁去将那些不听话的灯匠处置了?您点出几个名儿,也为咱们省些功夫。”
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连胡须都透着虚弱,满头的冷汗,涕泪横流。
谢序行看着他,自裘衣中将手伸出来,狠狠地掏进了他大腿的伤口里。
“啊啊啊啊啊——!”
一场盛宴,千灯高悬为始,鬼嚎飘摇为终。
上百名锦衣卫将整个紫金依山园封了,魏国公年事已高,送回国公府软禁,至于魏国公世子和裴家子弟,全数留在山上园子里,裴四爷和裴家几十名家仆被北镇抚司的人带走。
来赴宴的金陵高门子弟全数被记下了姓名出身,走的时候,一个个灰头土脸。
公主的车驾来时浩浩荡荡,走的时候也是同样,谢序行本以为沈揣刀会跟着公主走,不成想一抬头就看她站在一个灯谜下面。
“你怎么没走?”
“与你说两句话,我也走了。”沈揣刀随手拽下一张贴了金箔的花笺。
看一眼,上面的谜面是“朱弦绝后焦尾裂”,打一《诗经》篇目。
“焦尾,蔡邕的琴,蔡邕失陷于匈奴,谜底是亡民之‘氓’。”
谢序行看了一眼笺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
“过节的时候弄这等灯谜出来,真是晦气。”
他也拽了一张花笺,谜面是“天作棋盘星作子”打《滕王阁序》一句。
谢序行:“这都什么乱糟糟的?”
“谜底就在谜面上……应是‘下临无地’一句。”金箔映着花灯的华彩,映照着此时乱糟糟的园子,有些说不出的凄清。
一盏灯里灯油耗尽,无声熄灭了。
片刻后,又有相邻的几盏灯次第熄灭。
沈揣刀看向熄灭的灯:
“那个姑娘,劳烦你好好安置,待事了,也不必送她回媚香楼,我想办法给她赎身。”
闻言,谢序行凉凉一笑:
“沈东家真是急公好义,连收了钱来这院子里献艺的花娘都要护着。”
“反正她还留在这金陵地界儿就是个死,倒不如想办法帮她一把。”
“沈东家都开口了,这事交给我,有北镇抚司出面,那鸨母也不敢要什么赎身银子,沈东家你省了笔开销,记得请我吃烤肉。”
“烤肉一时没有。”
沈揣刀自袖袋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装了两块月饼。
“今天早上玉娘子差遣了孟三勺送来的月饼,我给你留了两包,中午的时候给了常永济。”
“嗯?我怎么不知道?”
“我请女官一道送的,多半是混在了公主府给你的赏赐里。”
将月饼给了谢序行,沈揣刀走到园子外头,牵了自己骑来的马。
“说到常永济,他昨天知道了你是女子,吓得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去。”
“不是从墙头摔下去就好。”沈揣刀笑着对谢序行挥挥手。
她的袍袖上带着血,在明月照下,隐隐有几分森然。
谢序行却不觉得害怕,也抬起自己同样带血的袍袖挥手。
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
忽然,他想起什么,从一个亲信手里拿过一盏灯,给沈揣刀送到了手里。
“这灯里补了灯油的,你路上小心些。”
是一盏漂亮的走马灯,灯里有一只燕子,随着灯笼转动,那燕子飞过了桃花枝。
沈揣刀看了两眼,才提着灯继续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听着稀碎的马蹄声,沈揣刀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圆月。
一路向下,那些灯,那些烛,大半都熄灭了,窸窸窣窣,是有人在躲避锦衣卫的抓捕。
脚下忽然有遗物,她低头一看,是一角锦绣罗袍。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裴家的十九郎!我姓裴!”
黑暗中传来哭喊声,大概是把她当了锦衣卫,沈揣刀笑了笑,没有理会。
“你也照明月,月下起灯尘。”
回望这座传闻中的销金地,她缓缓念道。
“我也照明月,月是未归人。
“廿载繁华,世世代代珠如土。
“九千花灯,三十六家离乱苦。
“紫金堆火,谁家血肉作烛?
“锦绣化灰,堂前燕巢藏骨。”
且行且吟,一路走到石阶尽头,她翻身上马,追着公主的车驾而去了。
“沈东家,公主要见你。”
刚刚追上公主的仪仗,沈揣刀就听见了辛景儿来唤她。
“沈东家你小心些,我看公主不甚欢喜的样子。”
“多谢。”
沈揣刀笑着谢过,将手里的灯递了过去。
辛景儿看了眼,不肯接:
“这灯我们拆下来的时候一个锦衣卫央求了我们好久才要过去,怎得到了沈东家你手里?”
“大概是他孝敬了谢百户?谢百户让我路上照亮用的。”
辛景儿“哦”了一声:“原是经了好几个男人的手,那我可更不能要了。”
见沈揣刀还提着那灯,她有心说让沈揣刀将灯扔了,看那燕子真的灵秀可爱,这话又说不出口。
“罢了,这灯我替你挂后面车上,回了行宫再给你。”
“好。”沈揣刀笑着将灯递过去,自己骑马继续向前去了。
“你突然对裴老四下狠手逼供,是信不过我?”斜坐在马车上,看见沈揣刀那张脸,赵明晗便开口如此说道。
沈揣刀愣了下,随后轻轻点头:
“殿下,草民不是信不过您,只是您今晚已经拿足了好处,您是公主,心中要权衡的太多了,不像草民,一根筋,就想着怎么能让那些灯匠早点儿回了家。”
“你是一根筋?你要是一根筋,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一根筋了!”
赵明晗这么说着,看向沈揣刀的目光中并无气恼模样。
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无奈。
“事关一整个魏国公府,你知道我可能会犹豫,会权衡,为了那些你素未谋面的灯匠,也顾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