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裘衣里翘着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谢序行笑了:
“我看着那些维扬来的消息,总看见什么沈东家、月归楼,还以为是哪家的外来户夺了你的风头,竟忘了你是一贯心黑手狠的,若真有这般的对手,早就被你收拾了。”
“明知我是这般人,谢九爷还敢在我面前这般说出来?”
“旁人要与你作对,自然是怕你手段,更不敢当面说你,至于我嘛。
“沈东家你自个儿摸着良心数数,哪次你不是把我当了牵在手里的狗在用?让我咬人就咬人,让我哭就哭……过几日我得给自己刻个牌子,上书‘沈东家门下走狗’挂到胸前*。你心黑手狠,我这走狗自然只有欢喜的份儿。”
说着说着,谢序行顿了下。
他看见沈揣刀眼中亮了。
“是了,既然魏国公府一定要借着公主府的名头行事,只管将他们打成公主门下走狗,那公主整治他们,也是主人打狗,顺手而为之。”
沈揣刀转身看向庄舜华:
“庄女史,回去找公主,明天魏国公府那千灯宴,就是咱们公主的了。”
第121章 权宴·玲珑
◎玲珑球灯与借灯◎
金陵知府这半个月过得不太自在。
越国大长公主在行宫里处置那些内监,他身为一地父母官,不光得去行宫请罪,也得上书自辩说自己对行宫里诸事并不清楚。
至于朝中会如何处置,他写也了信给了自己在朝的同年,想探探风。
折子和信都送出去了,想要回信儿得等,等朝廷处置下来,他这个金陵知府少不得一个“失察”,运气好留用,运气不好就贬官。
这位一向以勤俭自居的知府大人一想到自己是被行宫里的内监连累,心中甚是气闷,索性接了魏国公府的帖子,打算先让自己最后在这金陵繁华之中受用一番。
因今日是中秋佳节,宴是下午入园晚上开,不似寻常饮宴是从早到晚,申时一过(下午五点),金陵知府就坐着他的官轿往紫金山去了。
“紫金依山园”位于紫金山山麓,沿山而建,亭台楼宇层层往上,一步一景,往日里就是金陵城里最有名的园子,今日被人细心装点过,更是美轮美奂。
尤其是各式精妙绝伦的花灯,红枫林下小僧拜佛,乌桕枝上群鸟欲飞,水边是仙鹤戏水,道旁是梅鹿献寿。
他是贵客,自有仆从提鎏金铜灯开道,灯罩上镂空了“福寿”字样,映照在青石板上,随影而动。
前园被称作“群兽园”,道路两侧的花树之下,虎、狮、獬豸、麒麟、各种石刻兽像都被特制的红纱灯笼罩,烛光透过红纱将它们的身形泼洒出来,仿佛这些山中猛兽天上神兽都被困在了无尽繁华之中不得挣扎。
再往高处看,楼宇亭台,花灯高悬,灯影流转在扶栏、木梯、人们的帽冠和金玉带上,灯烛燃烧升腾出的淡淡烟气氤氲萦绕在四周,让人隐隐如身坠幻梦。
“魏国公府裴家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站在一个假山后面仔细端详一盏写了“大江东去浪淘尽”的题字灯,金陵知府听见了有人正压着嗓子说话。
“满地的灯,怕不是有几千盏?”
“何止啊?引我入园那仆从说今晚有九千盏花灯呢。”
“九千?好大的手笔,他们是请来了越国大长公主?”
“没听见风声啊,若是公主来了,命妇们都得来吧?”
“也是……公主定了二十日在行宫设宴,魏国公府没有请公主,难道是要跟公主打擂台?”
“我品着是有几分这个意思了,从前都说大长公主是如何一位清贵人物,自她来了两淮,行事倒是跟传闻不同。公主移驾行宫之后将那些内监里里外外都处置了,又不接金陵城里各家的拜帖,委实有些立威的意思。裴家大办这一场,说不定就有想要让公主看看他自家本事的意思,明年太后凤驾南下,裴家想要在太后面前露脸的心根本是藏也不肯藏的,哪怕得罪公主也不在乎了。”
“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公主还不是真龙。”
这话就有些大不敬的意思了,两人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吭声。
金陵知府本想躲个清闲,到时直接入宴,不成想又听了这一耳朵闲话,他有些烦闷,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韦大人,今日是中秋佳节,各位大人都在西边楼上宴饮听曲儿,等着赏月,您怎么倒在此地?”
金陵知府韦俭看着与自己打招呼之人,笑着一抬手:
“裴少爷。”
与他说话之人正是魏国公府裴家的嫡脉玄孙裴劭勋,行二十四,也常被人称作是裴二十四郎。
裴劭勋的手里提着一盏球形花灯,夜风穿过灯架,拂动了悬着的灯架,却只见光影跳曳,灯芯依然安稳。
见韦俭的目光被自己手中的灯吸引,他笑着说:
“这是玲珑球灯,我裴家从泉州、苏州等地请来了上百位灯匠,造出了各式花灯,这一盏灯,离开了紫金依山园是再难从别处寻来的。今夜在那边的林子里挂满了各色灯谜,这一盏是晚辈连猜着十六道得来的头彩。”
顺着他来的方向看过去,韦俭看见了一片碎金流光,应该就是挂在树上被灯烛照亮的灯谜了。
“这灯怕不是上好的绡纱做得?今夜本官在贵府这园中真是大长见识。裴少爷也真是博学广记,文采风流。”
“韦大人谬赞,您若喜欢,这灯就送您。”
看着这裴家少爷将灯的提柄双手送到自己面前,韦俭想想自己未知的前途,索性将灯接了过来。
“裴少爷,你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与其做着别人眼里鲜衣怒马的裴二十四郎,倒不如科举入仕博个功名……”
这是韦俭对这等勋贵难得的真心话了。
金陵的知府不好当,处处是勋贵,遍地是“大爷”,一桩寻常案子,谁也不知道能引来什么高门府邸的狗屁倒灶,韦俭是当初来做这知府是在云贵那等贫寒地累了多年的“四格上等”,不仅要在“守、政、才、年”四项上从无疏漏,更是要不曾在“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不谨”八法上有所触犯,说来是“明镜高悬”,其实都是从苦水熬过来的。
上任金陵之时有何等意气风发,这两年他过得就有多难受。
常言道“好官不做,好事难做”,在金陵这地界,别说好官、好事了,想要不同流合污,都难。
他刚开始踌躇满志,想将秦淮河上整治一番,让那些花娘少些钻营富贵心思,放了金陵城的学子们清静读书,审了案子才知道钻营富贵的根本不是什么贪财花娘。
金陵这些勋贵的做派,才真是秦淮河上长出一双富贵眼,真正迎来送往的哪里是那些苦命的花娘?分明是这些年年撒锦绡、捐脂粉的的禄贼。
罢了罢了,将他贬谪去个下等府做个五品知府,或者做个哪里的通判,也比在金陵舒坦。
本是想劝人的,韦俭自己倒想开了,对着裴劭勋轻轻一笑,他又说道:
“美景醉人,我竟是有些不胜其力,看来今日这赏灯赏月,我也赏不了了。”
没想到韦知府与自己说了几句话就有了去意,裴劭勋连忙劝阻,韦俭却越发拿定了主意。
听这些人暗地里狗苟蝇营想着怎么讨好了太后,怎么对付了公主,于他韦俭有什么益处?
公主在两淮待了这么久,未曾讨要民脂民膏,也未曾圈地扩院子,进了行宫也(Omfs)没摆出那等了不得的天潢贵胄架子,不比这些勋贵子弟强多了?
手中抓着灯,韦俭越走越快,路过了蒙着红纱的狮虎獬豸麒麟,又路过了梅鹿贺寿、仙鹤戏水,路过飞不了的鸟和不念经的僧。
山水花鸟灯追着他的步子,将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他脚步急促,仿佛是要从什么泥潭之地里挣脱出来似的。
一路到了院门处,没寻到自家轿夫,他索性让人传信儿,自己迈着步子往家里走去。
反正他手里有裴劭勋给他的这盏灯,也不至于摔死在路上。
走啊,走啊,走了约有一个时辰,他回头,还是能看见灯火辉煌的半座山。
甚至能见到如红色游龙一般的灯队往紫金山上奔涌而去。
实在是奢靡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摇摇头,韦俭继续往前走,忽见前面也是一片灯光摇曳。
他索性将身上的绸袍脱了,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前面可是韦知府?”
听到一个女子叫破了自己身份,韦俭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子的女官正看着自己。
女官?
“越国大长公主府上录事黎霄霄见过韦知府,我们公主请您驾前一叙?”
秋风携冷,韦俭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层的白毛汗,他连忙把衣袍穿好,又整了整帽冠,才随着黎霄霄一路走到了公主驾前。
“微臣金陵知府韦俭见过公主殿下。”
“紫金依山园里灯火通明,怎么韦知府你却背光而走啊?”
韦俭跪在地上,沉声说:
“微臣,微臣想着这等佳节,到处都在赏灯,怕城里因火生乱……”
“韦知府你是个谨慎人。”
四匹马拉着的公主车驾四角悬灯,同样是灯,这灯却只让韦俭心中安稳。
“本宫要去紫金依山园看看魏国公府为本宫办的千灯宴,韦知府不如与本宫同去。”
公主的声音柔缓,韦俭心里清楚的很,这位太后与先帝的长女是去与金陵勋贵们打擂台的。
“微臣领命。”
公主的车驾继续前行,韦俭被安排在了后面的马车上。
他走了一个时辰,力有未逮,上马车的时候差点儿摔下来,被一个骑马路过之人提着后襟扶住,送上了马车。
“韦大人这灯倒是精巧非凡。”
韦俭抬头,先看见了一角飞鱼服上的麒麟纹。
“敢问你是……”
“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
韦俭连忙又道谢,谢序行还是看着那盏灯:
“韦大人这盏灯是从裴家院子里得的?”
“正是,是、是魏国公府裴劭勋裴公子所赠,说是名唤玲珑球灯。”
“好看!可否借我片刻?”
就是送了也行,只是韦俭心中对“北镇抚司”四个字犯嘀咕,也不敢有结交念头。
在马车里坐定,韦俭就看见那位锦衣卫百户提着那盏灯急匆匆往前去了,有一人正骑着马与公主的车驾并行,被他举着灯送到面前。
灯光照亮了两张年轻脸庞,韦俭只隐约能看见轮廓。
不过片刻,那位谢百户又提着灯回来了。
“多谢韦大人。”
“谢百户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