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清正好人家,是我家吗?”
朱妙嬛勾唇笑了笑,抬头看向窗外。
要是她是鸟就好了,天地山林,都是她的。
月归楼里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惨叫声,南河街上人们抬头看过去,看见一个姑娘被人从窗上牢牢拉住了。
“沈……”回过神来,朱妙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只手正紧紧握着她的。
窗子里传出祖母和三婶的哭声,还有妍妍在喊她。
她怎么就跳下来了呢?明明刚刚祖母说要请沈东家进来说话,她还想见她的。
“无事。”拽着她的女子对她笑了笑。
“今日天气好,风也好,朱姑娘你看看天,吹吹风,俗事去尽,你还得回来吃我这儿的粗茶淡饭呢。”
第107章 三次
月归楼三楼的雅阁里一片狼藉,装着珍馐的白瓷盘子碎在地上,插了荷花的瓶子也和花架一起歪到了一边。
差点让朱妙嬛飞出去的窗关上了。
朱家三夫人李氏和五姑娘朱妍妍这对母女的身上都有些擦伤,此时互相抱着彼此,看对方手臂上的伤——她俩在发现朱妙嬛往下跳的时候试图拉人,尤其是是朱妍妍,要不是沈东家冲进来,她差点儿被朱妙嬛带着一起坠下去。
“你是要你祖母的命吗?四丫头,祖母教养你这许多年,你是想让我死呀!早知如此,你祖父说给你快些找婆家我就不该拦着,想替你拖些日子,竟拖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朱家老夫人楚氏扶着被拽上来的朱妙嬛,面色煞白,双手都在颤抖。
“老夫人别这么说,你家小姐也并非有心,只是一时迷障。”
一手扶着朱妙嬛,一手还得扶着楚夫人,劝了一句,沈揣刀对急忙过来的一琴吩咐道:
“让灶房去取了生百合蒸了,加蛋黄搅匀再煮开做甜汤,多送几碗上来。”
一琴点点头,匆匆去了,一棋和一酒进来将雅阁打扫了,张小婵和青杏扶了李夫人和朱妍妍去别的隔间落座,顺便查看手上的伤。
楚老夫人强自镇定下来,面上勉强挤出几分笑:
“多谢、多谢沈东家,今日之事,沈东家你是我朱家的大恩人……”
“老夫人说笑了,今日本也是无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别说小姐这般轻盈瘦弱的,半头猪掉下去我也能捞起来。”
半头猪……
女官和女卫们有几人起身本想帮忙,听见这话忍不住都笑了。
黎霄霄对她们轻轻摆手,让她们都坐回去吃饭,只当无事。
“沈东家,大恩不言谢,我们今日出了这等事,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老夫人,要我看,你们不如再等等,现在月归楼外头怕是围着不少人。小婵,你去楼下跟仲羽说一声,就说是……”
沈揣刀看了一圈儿,见一棋和朱妙嬛的身形仿佛,就说:
“一棋,你可愿意担个办事莽撞名声?回头我多补你两月的月钱。”
听说能多拿月钱,一棋欢喜得很,连忙点头:
“东家,不如就将这姑娘身上的裙子解了给我换上,反正我今日第一天来月归楼,也没人识得我。”
见她愿意,楚氏抖着手从头上摘了根簪子下来:
“一棋姑娘,你也是救了我孙女的恩人,沈东家,这姑娘以后的月钱,我朱家也给一份,等她将来要是愿意赎身嫁人……”
“嫁人”两个字儿从自己的祖母嘴里说出来,朱妙嬛身子轻轻一抖。
沈揣刀留意到了,打断了老夫人的话,温声说:
“朱姑娘,你将裙子解了给一棋,一会儿我再给你找件裙子换上。”
怔怔看着这救了自己的女子,朱妙嬛点点头,乖乖将身上梅子青色的石榴裙解了。
“倒是跟咱们的衣裳挺搭,也不用小婵传话,我自个儿去楼下演一场就成。”一棋是个利落性子,将裙子穿上,她看了看朱妙嬛的样子,把自己的头发也拉拽了两下,又在脸上手上狠狠搓了几下,快步跑了出去。
“这、这是怎么了?”
“呜呜,我刚刚看见窗外有只蝴蝶,开窗想把它抓了,不成想整个人竟就滑出去了,幸好东家把我拽回来,吓死我了。”
坐在外头的宫琇将月归楼那小丫头的哭诉听了个清楚,笑着喝了一口茶,对辛景儿说:
“你看看人家这小丫头,又会哭又会演,哪像你,连个猪肘子都要不明白。”
辛景儿看了自家校尉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又看向几步外的雅阁。
“看做派,那是一家官眷吧?怎么就忽然闹成这般要跳楼的地步?”
“谁知道呢,大户人家里的龌龊你少打听,听多了,心都脏了。”
辛景儿点点头,心中也觉戚戚。
在京城的时候,人们都说公主府是个清静地,越国大长公主不沾俗世,府中规矩又严,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反倒少见那些高门里的怪事儿。
没想到啊,就出门这一回,在这么个酒楼里都见识到了。
俩人悄悄话没说两句,一个穿着青色长裙,头上戴着素簪的女子端了托盘上来:
“各位贵客,尝尝莲子杏仁酪。”
在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端着托盘的妇人。
柳琢玉一听说楼里出了事儿,又见一琴到后厨吩咐了一道安神汤,就知道东家现下不能脱身,索性借着送点心的名头来救场。
轻轻敲了敲雅阁的门,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东家,外头的贵客也得您送了才成。”
见东家一手扶一老一手搀一小,她心中轻叹,去扶住了楚老夫人。
终于空出来一只手,沈揣刀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说:
“我得出去把外头的客送了,朱姑娘,世事难解,譬如罗网,想要从里面挣出来,身子总得是好的,我这月归楼有两层屋檐遮着,你摔下去,八成死不了,反倒缺胳膊断腿,越发要被人管着了。”
朱妙嬛轻轻点头,一开口,她的声音都在颤:
“沈姐姐,我真的并非故意的。”
“我知道,没事,别慌,一会儿喝点热汤水。”
走出雅阁,让等在外头的洪嫂子进去陪着小姑娘,沈揣刀笑着送吃饱喝足的女官和女卫们走。
肘子、鹅三吃和点心满满装在了一个个提篮里,想想这些如青雾一般的女官们提着它们的样子,倒是多了些烟火气。
庄舜华的面色比来的时候还要淡一些,落在众人身后,她看着面上带着笑的那位“沈东家”。
越国大长公主是什么什么?公主府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女扮男装开酒楼的民间女子,得了公主的青眼,竟还能让公主特意命她们这些女官来认人。
不是公主让她来对女官们一一拜见,也不是让她来跟女官们学规矩。
她何德何能?
庄舜华勾了下唇角:
“沈东家做事真是妥当,不光给我等备下了好饭菜,还备下了一出好戏。”
闻言,沈揣刀笑了:“庄女史真是抬举我了,为了这几桌酒席,我昨天半夜才回家,今天又早早赶过来,哪有功夫排什么戏?再说了……诸位与我,都是公主座下听差遣的。
“遇事则同道携手,以公主之利为利,以公主之谋为谋,无事,我就是个开酒楼的,您是公主府里的文书女史,您来月归楼,便是我座上宾,我去天镜园,与你也不过点头交。这般便是最好,实在不必排一场大戏,在您面前显出我的什么本事来。”
这话说得甚是直白,庄舜华轻轻转头,看着在前面为自己引路的女子。
赤璋色的琵琶袖袍子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袖角上还有红色的暗花。
暗花?
庄舜华脚下一顿。
“祖母,您别说了!你别说了!我嫁人又能如何?我嫁人也不过是到另一户人家里被关起来!”
一阵尖利的哭喊声猝然从雅阁中炸开,沈揣刀连忙几步垮上楼梯,大步走进雅阁。
满地的碎瓷已经被收拾了,地板上仍有油污,一个小姑娘跌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只被人从巢里拎出来的雏燕。
“四丫头,你是在说什么疯话?我是为你好!”
“什么是为我好!我娘也为我好!差点儿害死我!我兄长也为我好!也差点害死我!怎么你们都说是为我好!都要我死!都要我死!”
“你!你怕是疯了!你娘和你哥哥那等行事,那是要害了咱们一家!祖母是为了你好!你本就婚事艰难,现在又做出这等事,要不是沈东家替你遮掩,咱们朱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偏你还说这等话!”
楚氏气得浑身颤抖,她还要说什么,一个耳光抽在了她的脸上。
“你孙女一条命都要搭上了,你还想着她嫁人嫁人嫁人!长嘴就为了说婚事婚事婚事,这么喜欢嫁人你自己嫁去呀!赶不及当寡妇倒把自己孙女当了仇人!”
楚氏张张嘴,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又一个耳光抽在了她脸上。
“好个夺命的祖母抢命的长辈,你家是跟阎王有交情还是怎么着,今日就非得把人送去死了才罢休?”
两记耳光震得雅阁里一片死寂,柳琢玉扶着朱妙嬛,看向自家东家。
沈揣刀在看庄舜华。
神色柔淡的庄女史此时仿佛变了个人,眉梢眼角都是戾气,连抽了人两个耳光的那只手尚还举着,大有若是这老妇还敢聒噪,她就再抽几下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孙女这般是要被你们给逼死了!”
“你!你……”这数十年间养尊处优的楚氏何曾受过这般耻辱?几乎要昏厥过去。
门外里朱家的三夫人李氏匆匆忙忙护在了自己婆母的身前,直面这位乍然暴怒的女官:
“这位大人,我婆母乃是诰命,容不得你这般欺辱。”
“欺辱?我打一个要逼死孙女的无知老妇是欺辱,你们逼着一个已经得了极重郁症的小姑娘去死又是什么?一口一个嫁人,一口一个嫁人,你们这分明是厌她嫌她,等她嫁人死在了旁人家里也与你们无关了!”
将身上青袍解下,庄舜华转身,将青袍披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你叫什么?”
“朱、朱妙嬛。”
“好,妙嬛,你随我走,我倒要看看谁敢让你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