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卖冰郎赶紧拿起铜凿子砸冰,端着果脯的货郎也挑着个大齐整的果脯捡了两把。
不一会儿,木碗里装满了凿下的碎冰,那卖冰郎捧着,去路对面买了两勺掺了醪糟的酪浆浇在冰上。
苗老爷配着两把果脯将雪白的冰酪浆吃了,对着两人又招招手,又抓出一把钱来:
“你们知道我家在何处,谁腿快,原样给我配半份送回去,跟开门的婶子说一句,是我给我家娘子的,取凉就好,别多吃。”
“是!”
小贩匆忙忙去了,留下卖冰郎守着两人的挑子和提盒,苗老爷索性让人给了他一条凳子,让他坐了。
“多谢苗老爷。”
“你刚才说月归楼的东家是女子?这是什么掌故?”
“苗老爷您不知道?”卖冰郎想起来这苗老爷是做木材生意的,一出门就是一两个月,也是前两日才回来,连忙一拍大腿,道:
“苗老爷您实在是错过了半个月前的大热闹!罗家的盛香楼,没啦!”
卖冰郎常在南河街走动,这半月里盛香楼闹出来那一出“女扮男装八载罗东家替兄守业,沈太君旧事重提惊爆两代归宗”他听了无数次,也讲了无数次,期间种种,他是真的能倒背如流。
“……所以啊,现在是罗东家为了父兄改了沈姓,维扬城里都改叫她是沈东家,她以女子身份替她祖母打理月归楼,也得了各方敬重,今天月归楼开张了,送礼的堵了大半个城。
“罗家人既没了盛香楼这聚宝盆,又没了罗东家这摇钱树,现在每日都在内讧,那罗家真正的罗庭晖花了不少银子把东边那片圈起来的地给买了,罗家人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地界闹鬼呢,各房带着家中妻小都挤了进去,每日打得头破血流,还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光景。
“罗家的林夫人倒是厉害的,带着家仆守着芍药巷的门户,罗庭晖被人撺掇要带着他叔叔回去住,现在也被他娘赶出来了。”
苗老爷听得兴起,不光自己又吃了一碗冰酪浆,还给手下扛圆木的力工一人买了个冰碗,竟是把卖冰郎的一挑子冰都买光了。
腰间有了铜板的分量,卖冰郎说得更起劲了:
“苗老爷,你是不知道,现在东边那院墙外头每日都有人蹲着听热闹,一时是罗家二房骂五房,一时是大房二房骂四房,还有五房也是个狠的,说其他几房都欠了他银子,前两日竟从外头找了些提棍闲汉要把人都赶出去,罗家大房的两个族老往地上一横,骂罗老五是要逼死长辈,还有二房不知哪位爷提着两个孩子要一起上吊,闹鬼院子成了百戏园子,文戏武戏天天有……”
他说得热闹,连对面卖浆水饮子的店家都提着凳子过来听,木材铺子外头人扎了堆儿,把本就不宽裕的北货巷又给添了一截堵。
“这维扬城中从前有这么热闹吗?”顶着烈日骑马回来的维扬知府齐大人千辛万苦到了府衙,立即让人喊了人来,“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城中路都堵了?”
“回大人,今日月归楼开张,您所见那些车马,都是去恭贺的。”
“月归楼?”齐知府皱了下眉头,“月归楼是哪家显贵来开的?竟有这般排场?”
说起酒楼,在外头奔波大半月,黑瘦了三圈儿的齐知府分外想念盛香楼的清炖狮子头。
他自觉很是需要一些嫩脂滑汤的滋润:
“让人去盛香楼要四……要八个菜来,再要两桶饭,穆将军护送我一路辛苦,我也该请穆将军好好吃一顿。”
武将的能跑和能吃,齐知府这一趟是狠狠领教了的。
“盛香楼?”仆从有些为难地看了自家老爷一眼,“大人,盛香楼如今已经没了……”
耳边一阵疾风利响,齐知府转头,就看见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高壮年轻人大步向外走去。
“穆将军,你是去哪儿?”
门外战马嘶鸣声传来,那人竟是已经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越是往南河街走,路上越是拥堵不堪,穆临安看着那些堵在道上的车轿,索性将马交给了亲卫,自己摘了帽子,提着剑往盛香楼所在之处去了。
遥遥看见“月归楼”三个字,他握紧了手里的剑柄。
酒楼易主。
罗东家,终是受了他们牵累。
“这位客官,您可有请帖?若是没有,且稍等等,今日人真是太多了,您若想吃饭,不如晚上来……”
穿着一身簇新短衣的跑堂拦住了穆临安。
穆临安垂眼看着他,只问:“你家东家在何处?”
“东家?”新来的跑堂被这高大客官看得心里发慌,连忙拽了自己的同伴去找人来,“客官您要找我们东家也得稍等等,今日真的是人太多了,我们东家现在楼上呢……”
穆临安也不欲与他为难,抬脚就要往楼上去,忽然听见有人含笑唤他:
“穆将军。”
熟悉的嗓音让他握住剑柄的手猛地一松,穆临安抬头,先看见了雪青色的裙角。
裙上是金线勾出的潮云轻卷,再往上是东方既白的对襟大衫,同样是金光流溢的云托星月纹样。
手中拿着一柄扇子,那人居高临下看着他,眉目间笑意如故:
“早知穆将军正好能在今日回来,我一定给你留出两张大桌,再做几十张肉饼。”
穆临安看着说话之人,直愣愣呆住了。
他自然知道这人是罗东家,罗东家穿裙子的样子他也不是没见过。
喧嚣入耳,宾客满座,饭菜香气翻滚于周身。
明明是烟火极盛之地,穆临安却如坠梦中。
若非是在做梦,罗东家为何会在此时此地穿裙子?
他是不是回来的路上中了暑气?
眼见穆将军真成了“木将军”,沈揣刀想了想,抬手行了一礼:
“是我失礼了,穆将军还不认识在下。”
“在下姓沈,沈揣刀,正是此间的东家。今日月归楼开张宴客,人潮如涌,若有怠慢之处,还望穆将军海涵。”
见身穿裙子的“罗东家”给自己行礼,穆临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沈揣刀伸手想要拦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叮咣乱响自上而下,是堂堂新任维扬卫守将抱着他的剑从四五层楼梯上滚了下去。
本在享用烤乳猪的一众食客终于舍得抬起头看过来,就见摔倒之人竟像是从地上弹了似的。
“无事,我无事!”
匆匆忙忙不知道自己的嘴在说什么,穆临安还记得抬手还礼。
“沈、沈东家!我今日来得匆忙,竟不知您酒楼开张,这是我的贺礼。”
他言语还算稳妥,自腰间匆匆解下的竟是军中铜制腰牌,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傻了一半了。
三楼忽然传来一阵狂笑声,谢承寅扶着栏杆站在那,边笑边说:
“沈东家,你这改装换服吓死人的戏码儿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今天真是来值了,能看见穆将军成了个半傻子,哈哈哈!穆临安,你上来与我同坐吧,我得把你今天这模样好好记下来才好。”
沈揣刀转身遥遥一谢,又请穆临安上楼。
此时的穆临安终于清醒了过来,看着已经改名换装的“沈东家”,他又深深弯腰要行礼。
“沈东家……”
沈揣刀连忙避开:“穆将军,咱们早就钱货两讫,您何故行礼?”
穆临安抬起头,就见面前之人笑着说:
“有些事我做与不做,只看值得不值得,不看我是男又或女,穆将军你如今拜我,可知是为何?”
喉头一哽,穆临安直起身。
“是我着相了。”
他起身往楼上去,路过沈揣刀的时候又略停了脚步。
“当日我说愿与真君子做挚友,如今亦是。
“酒楼开张的贺礼还在路上,过几日我给沈东家送来。”
第91章 争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菜要上了,穆将军你倒是来了。”
谢承寅好热闹,不爱进厢房,只在三楼当窗的桌旁立了个屏风,他和两个伴当独踞一桌,桌边摆着青瓷鲜荷,桌下还有冰盆,倒显得分外逍遥。
穆临安在与他对坐,将腰间佩剑解下放在一旁,低声问:
“小侯爷如何会在此?”
“自然是我娘让我来的,沈揣刀如今是我娘的心头宝,我娘生怕她受了委屈,连我这亲儿都当了牌坊用。”
见穆临安又转头去看与人说话的沈东家,谢承寅扇子半开,悄悄挡住了半边的脸。
“穆将军,你这下从金吾卫的两淮镇守直领扬州卫指挥使,老侯爷没再给你安排一桩婚事?”
穆临安看了他一眼:
“未曾。”
谢承寅嗤笑了一声:
“老侯爷是铁了心要从高家给你找个妻子不成?我记得高家现在最大的才十三,年纪才是你的一半大小。”
穆临安没说话。
他是被老侯爷从庶枝选定的世孙,他的婚事自然也关系到了靖安侯府的承继,前几年他在外打仗,老侯爷一门心思想给他找个高门贵女,去年他靠军功得封将军,老侯爷又改了主意,想从老侯夫人的娘家高氏为他寻一个妻子。
他知道老侯爷是怕他得势之后反过来让穆氏庶枝夺嫡,想要靠姻亲让他的孩子跟侯府嫡枝更亲近。
自知自己能有今日,是受恩于靖安侯府,穆临安对老侯爷的打算只当不知,由他安排。
看他又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样子,谢承寅觉得还是刚刚从楼梯上滚下去的穆临安更好玩儿。
正好端上来一道“三珍鲍片”,是将鲍鱼切了极薄的片,加了笋干、盐渍的菜苔芯炒出来的,看着简单,味道鲜嫩爽脆,谢承寅连着吃了几口,又喝了口酒,长出了一口气道:
“之前那杨家的呆子跟我说这沈东家的手艺胜过望江楼,我还不信,今日吃着倒真是不错,之前的凉碟里有道芥末、鸡汁拌的海参丝,也是吃着舒服,下酒极好。”
穆临安没吭声,谢承寅说了两句话,一低头,那盘“三珍鲍片”竟然已经空了八成。
“穆将军,你是饿死鬼托生了呀?”
正好此时有个跑堂的又端了托盘上来,直奔这桌。
“穆将军,我们东家说了,您一路舟车劳顿,定是饿坏了,这是单给您烙的饼,用的馅料是烤好的猪头肉和嫩葱。
“这一罐是绿豆百合粥,开餐前给贵客们开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