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是长官,签发的东西都很重要。原来那人接近我,向我示好,是为了楚楚手里的东西,我一直都没有看出他的心思,还以为……”
清嘉说着说着,又唰唰地掉下泪来,眼泪把那纱巾打湿了大半,她急忙用袖子遮住。
李焕大约听懂了,但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半晌只是木愣地说了句实话:“你不用责怪自己,夫人会看人,也能甄别好坏,她不会出错的。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
清嘉只当李焕随口安慰她了。李焕不爱说话,但她能把她当一个寻常人,坐在这里耐心听她说出心里的疙瘩,她便很感激了。
“我那时装作无意跟楚楚提起,她太忙了,因此没有察觉。后来,这件事,我一直不敢跟楚楚说。怕说了,她会不高兴的,我也觉得丢人……”
清嘉说出来了,也哭够了,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
“瞒着别人一件小事,这算不得什么,不要放在心上。”李焕说。
杀人性命那样的事,对于谢夭来说就像随手折掉一支花那样随意。李焕多年来一直相信那是容貌给予她的殊遇。一个女人拥有罕见的美貌,便能为所欲为。现在他好像才知道不是那样。眼前这个叫清嘉的女子也有人群中罕见的美貌,但她却连瞒着别人一件事都不断愧疚自责。
李焕没有见过谢夭以外的人世,他所做的一切都以谢夭为准则。不过明日之后,他的人生里再也没有谢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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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账中的坐席依然分为四面,杜玄渊坐北,东西分别是文官武将,弋北、郗淇、大晋使团坐于南面。过去像这样的宴会是必然有营妓有歌舞的,有时城中妓馆的名妓也会受邀到宴会上来。
这次宴会没有营妓,但谢夭来了。对许多人来说,只要看谢夭一个人就够了。郗淇和弋北使团给杜玄渊送了名马作贺礼,两匹神骏牵到帐前,神采飞扬,走步如风,不分上下,引得武将们纷纷离席观看,啧啧称奇。
待众人欣赏完名马,大晋使团才呈上一株金光璀璨的海底珊瑚。
来凤仪起立面向杜玄渊,突然拱手道:“自来豪杰事,未离千金骨、两笑靥,今日席间已有了骏马,怎能没有美人。不如,我将谢夭献给紫川王如何?这是我大晋曜王府的诚心,还请大王笑纳。”
杜玄渊先自看向坐在东面的陈荦,发现她和其他属官一同看向自己。
杜玄渊低咳一声,“曜王殿下的心意我心领了。谢夭既已经是你的人,我不能夺爱。”
来凤仪早料到他会拒绝,“不能将美人献给紫川王,真是憾事一桩。那就让她为大王和众将弹奏一曲,跳一支舞如何?”
谢夭虽在花影重,然而平日不能豪掷万金者并不能见到她的技艺。杜玄渊环顾四周,看到众将官脸上期待的神色,点头同意了。
谢夭自来凤仪身畔起身,走到席前盈盈下拜。她并不像别的女子那般颔首羞涩,她含着笑意微微昂首,银盘似的一张脸璨然生光。有人惊呼一声,好像忽然记起来,谢夭在苍梧城已经许多年了。那一年的仲秋,郭岳大宴时,她便在,还有郭宗令率兵从紫川归来庆贺时,如今又是……这个女人怎么就像苍梧城头的月亮一样,不会老。
谢夭上身着锦绣胸衣,下身配散花曳地长裙,肩臂上缠绕着数丈长的披帛。陈荦自东面席间凝目看去,那披帛上以金粉描画群鸟纹,华贵飘逸,手臂挥动间飘如彩色云霞。看到这般模样的谢夭,绕是她一个女子,胸间也跟着悸动了几分。
陈荦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陆栖筠:“寒节,谢夭真的生于弋北的富商之家吗?她的父亲在弋北是个什么人物,你可听说过?”
陆栖筠并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总觉得她出身必然不凡,既不像富商之女,也说不出来像什么。她做了许多事,都令我觉得匪夷所思……”
陆栖筠:“如今她被那来凤仪买下,以后会做些什么,更是难料。陈荦,你想派人去弋北查查谢夭的来处吗?”
陈荦点头,等这件事一过,她就派飞翎和豹骑去查。
说话间,花影重的侍女在席前摆起筝架。谢夭静坐抬臂,指尖挥动划出一段高亢乐音,如同平地激流。
陈荦惊住了。这些年她听过无数谢夭的风流韵事,见过她跳舞,却没听过谢夭弹奏琴筝,没想到谢夭的筝技不输给乐馆中的好手。
谢夭弹了两首名曲,之后让侍女将银铃系在披帛之上,朝北面翩然起舞
“寒节,这席间纵然有数百美人,也不如一个谢夭……”
陆栖筠低声笑:“陈荦,你身为女子,竟也喜爱看美人么?”
陈荦谈不上多爱看美人,她只是觉得惊异,继而有更复杂的一点滋味漫过心头。就在方才那一刻,她在谢夭身上仿佛看到“命定”两个字。她想,作为女子,她再如何妆扮,也不可能美过谢夭的。她自幼时学筝,苦练多年仍平庸不值一提。那时韶音总是对她挑剔失望,少时的陈荦也曾自厌自弃。今日席间的谢夭让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禀赋原本也不在此。而谢夭恰恰相反,她天赐的禀赋正在于此。
谢夭不知何时停了舞姿,手捧琉璃盏,盈盈向杜玄渊走去。
“大王,谢夭以葡萄酒一杯,庆贺大王身登王位,统领苍梧……”
“不行!”
陈荦陡地从恍惚间回神,一声突兀的低喝先自脱口而出。
她这一声让席间四面吓了一跳,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谢夭披帛上的铃铛齐刷刷响动,端着酒盏回头看陈荦。
“不!”陈荦站了起来。她顾不得解释,飞快走到谢夭身前台阶,挡在杜玄渊的食案前。
“这……”到浩然堂议过事的文武官都知晓陈荦和杜玄渊的关系。有心思狡黠的人一看着场景,不禁开始在心里暗自猜度,难不成这两人之间有了什么变故,这变故竟跟谢夭有关?毕竟那谢夭是个勾人心魂的绝色。
陈荦看向谢夭手中琉璃盏,“你想做什么?”
谢夭好看的眉头微微一蹙,“陈荦,你这是何意?”
“他不能喝你的酒。”
谢夭笑起来,“座中宾客奉酒你都要挡一回吗?还是,陈荦,你是怕我抢了你的男人?”
陈荦突然想到,今日军账之中是不是只有她知道郭宗令的死因。她从谢夭那里听来,初时觉得不可思议,之后每每想起便不寒而栗。但死无对证,陈荦还没有对谁说出过这件事。
陈荦盯住她的眼睛,低声问道:“这酒里有什么?”
谢夭微惊:“今日的酒不是葡萄酒么?方才我尝过一口……这酒里还掺了什么?我没尝出来。”
陈荦站在台阶上半步不让。
一双手落在陈荦肩上,杜玄渊下巴轻轻绕过陈荦的几缕发丝,低声问道:“陈荦,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陈荦回头看他一眼,杜玄渊真的如此不设防,要喝谢夭的酒?他不知道谢夭是什么人,但她知道!
“这杯酒有什么?”杜玄渊一挑眉,陈荦竟在他那眼神中看到一缕戏谑的笑意。
陈荦对他怒目而视,他当真没觉出有险?
不远处的侍从官以为是预备好的酒食出了岔子,来不及请示便小跑上前禀报:“夫人,今日席上用的酒是去年初自蜀地采买而来的葡萄酒,存放在粮库之中,今日下官请示过陆大人,搬用了其中二十坛……”
陈荦瞪他一眼,“你退下。”
“陈荦,你放心,我不和你抢男人……”
谢夭双手捧起琉璃盏,递到杜玄渊跟前,“侍宴佐酒本就是谢夭的本分,请大王喝下这一杯!”
陈荦接过琉璃盏,“谢娘子,我来喝你这酒……”
琉璃盏随即被杜玄渊抽了出去。
“请荀前辈来品鉴。”
荀裳从军账外匆匆赶来,将那酒盏放在眼前细看,“这酒就是葡萄陈酿,没有别的。”
“看来,是谢夭没有福气为贵人奉觞以贺了。”谢夭并不气恼,依旧笑盈盈地从荀裳手里接过琉璃盏,丹凤眼看着陈荦,“陈荦,你好厉害啊。”
她一仰洁白的脖子,将酒喝了下去。“我喝下去,你该相信没有别的了吧?既然不能奉酒,那我再弹一曲好了。”
陈荦:“谢娘子请便。”
半个时辰前众将就已经喝下许多,若是这酒真的有什么,此时也该发现异常了。陈荦松了口气。随即又想,今日这一出,传到街头巷尾去,不知要传成什么。
谢夭像是猜透了陈荦的心思一般,向她眨了下眼,神色狡黠。
就在这片刻之间,坐在南面的来凤仪脸色已悄然变了几回。
第106章 恍惚间,陈荦惊觉自己真的犯……
来凤仪静坐席案之后, 身形岿然不动,耳目却尽集中到谢夭身上。他后悔此次入苍梧没有早些布局,人手也不够, 没能突破城中周密的防护, 就这样看着苍梧突起波澜, 杜玄渊登上高位;一时又仍对谢夭抱持希望, 她奉的酒虽被陈荦挡了,但这个妖邪一样的女人总能出其不意, 就像当初突然让郭宗令死于她唇下。
谢夭弹筝起舞, 身姿曼妙眼波流传。若是宴席之间没有美色,乐趣要少去大半。四面文官武将无人不想多看看她。
苍梧城和杜玄渊也并非无坚不摧。
黄昏时分, 侍从官命人点燃备好的焰火。军帐内外无数目光一起向上看去,五色焰火在靖安台畔次第炸开,与远处的霞光交相辉映。
这样的宴会,陈荦没有多饮的习惯。杜玄渊统领苍梧,那是多年厮杀拼斗而来的结果,他率军入城不久, 她就已经预料过会有今天了。陈荦远远看去, 杜玄渊和武将们说着话, 时而静坐饮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谁能想到昔日山神庙前初见的少年如今称霸一方?陈荦只要想到他与这些年的种种,酸楚和微疼便会漫上胸口。
陈荦回头叫李曦月那孩子,把她搂到身前和她说话。她身上的香味让那孩子很是喜欢。因此李曦月总是抱住陈荦的手臂将额头靠在她胸前, 不断和陈荦比划自己喜欢的东西。
四面觥筹交错, 陈荦突然闻到一股馥郁的香味,和怀中的女孩一起转过头,看到谢夭走到她们身旁。谢夭此刻已褪下缠绕在手臂上的披帛, 但仍身姿袅娜,媚眼如丝。
“陈荦,这女孩是你的骨肉?”
陈荦斥责她:“谢夭,休得胡言。校场那日,天下人都知道了她是大宴的曦月郡主。”
谢夭看了看那娇俏的少女,长得确实跟陈荦一点也不像。
“陈荦,陈长史。”谢夭朝陈荦眨眨眼,“我想求你一件事……这件事我去杜玄渊和陆栖筠那里,都没用,但我知道你能允准。”
谢夭没有在那杯葡萄酒里掺别的东西,陈荦此时放低了戒心。“何事?”
“若是你答应了我,我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秘密……”
陈荦又警戒起来,“谢夭,你想做什么?”
“唉,陈荦,我告诉你吧,我有些想家了……想上那靖安台顶往远处看看,看看那里能看到多远……陈荦,你能允我登上那靖安台顶一观吗?”
陈荦微微皱眉,盯住谢夭,看了片刻,一时没有在那满月般的脸上看到惯常的戏谑和玩世不恭,那神色难得一派纯真,眼神有恳求之意,倒真像想念什么。
陈荦驳斥她:“靖安台岂是寻常百姓能随意上去的?为何你偏偏想在今日上去?”
谢夭轻挑长眉,“陈荦,你不信我?”
“并非我不信你,是你的言行不能令人取信。”
“寻常百姓不能随意上靖安台,所以我来求你了啊……”谢夭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你下令,那台下的守卫便会让开。”
不待陈荦说话,谢夭又走进了一步,几乎凑到陈荦耳畔低声道:“陈荦,我猜你和朱藻是不是在查我?那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我的不是弋北富商买到苍梧的,我是……车勒人。”
陈荦心里一惊,随即拍拍抱住她手臂的李曦月示意她先到兄长身边去。
“车勒?”
车勒,弋北去往郗淇路上的王国,大宴龙朔末年王城被屠,王族覆灭之后就再没有了。苍梧有不少曾经的车勒子民,在王城被毁之后离开故土东迁至此。陈荦看着谢夭,不知为何竟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谢夭有这样的倾城之色,这样罕见的性情做派,必不是寻常女子。
谢夭看陈荦不为所动,眼中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沉静。靖安台处焰火炸起,两人一起抬头看向高处。
许久,又一轮焰火燃放完毕,目光之内变为瑰丽云霞。
“陈荦,你做我的女相怎么样?”
陈
荦看她不似玩笑,神色一变。谢夭却突然贴近她,端起她面前那喝了一半的酒,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来凤仪也是我的客人,他迷恋我得紧,我可以除掉来凤仪……你若答应,我有办法把那杜玄渊也杀了。”
陈荦呵斥:“谢夭!你当真疯了。”
谢夭却又笑了,“陈荦,我玩笑一句呢,你别放心上……哦,对了,你们大宴龙朔十一年,那一年的仲秋,你也这城中吗?或许,那一年,我们就已经见过面了,也不算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