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今天这一搏,黄弼不知准备了多久。他话音一扬, 北面西面原本站在拒马后警戒人群的军士突然调转武器, 向擂台处猛冲过去,是合围杜玄渊的架势!这些人不是紫川军的将士?紫川军什么时候就这样叛变主帅了?这些军士为什么要听黄弼的?站在拒马处的陈荦眼前一黑, 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局面。
校场外人群又一次如滚水般沸腾了,外面的人想挤进来看怎么回事,里面有的人喊叫着往外跑。人山人海混乱起来,立即死伤无数。
陈荦将怀中的玄铁剑甩向飞翎:“飞翎,快把剑给他!”
飞翎接住剑愣了片刻。陈荦大声吼道:“就是大帅!快冲进去把他的东西给他!”杜玄渊若是手无寸铁,合围之中如何打斗招架!
“是!”飞翎领命冲进混乱。
陈荦来不及多想, 飞奔到南面坐席陆栖筠处, 将那两个孩子拢过来, 下令让豹骑挡在席前,护住一群已呆若木鸡的属官。
半空中的飞鸢再次发出一声鹰啸。
那群合围杜玄渊的军士不是紫川军士!陈荦肝胆欲裂之际却很快发现,这些人分明是听命于黄弼的死士!个个都是高手,不知何时被安排到此, 只等他一声令下就除掉蔺九。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 蔺九身上会陡生变故,变成昔日太子李棠身边的杜玄渊。
陈荦不知从哪生出的一股力气,猛地推开身前的豹骑要冲过去, 她其实也不知道冲向哪里,就是着急,杜玄渊被合围怎么办,校场外百姓混乱踩踏怎么办。身旁的陆栖筠死死拉住她:“陈荦,你不能去!”
飞翎不见了,杜玄渊被死士合围,只能看到他穿襕衫的身影。他不知何时夺过一把长刀,和一群高手厮杀在一处。人群中还有射箭的高手埋伏,不断有铁箭自人群中射向杜玄渊,好在因激烈的打斗无法命中。
校场变为杀场,这一切起得太快了!
陆栖筠在紫川军中掌管粮草多年,身临过战场,却也从没见过今日的局面,更绝不会想到,蔺九那沧桑的面皮之下是另一个人。他也暗中叫人去查过蔺九,却万万想不到此人竟是杜玠之子。陆栖筠死死拽住陈荦,她不会武力,千万不能离开豹骑!陆栖筠在震惊之中,一个念头忍不住冲进脑子。黄弼若想制住杜玄渊,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擒住陈荦和这两个孩子,这三人才是杜玄渊的软肋。好在,就在混乱陡起的片刻,西面的豹骑立即多出了三倍,将这一面牢牢护住。杜玄渊显然是作了准备的。
坐在北面席间的郭燧被亲兵护着站了起来,他压住颤抖的嗓子,向人群大声说道:“蔺九只本王封的巡城史,本王让他恢复城中旧观,他却在城中盘踞多时,图谋不轨,意欲取我郭氏而代之!”
郭燧并未随父兄上过战场,这些年住在滕州,一应军政都交给黄逖黄弼父子,然而这些鼓动军士的话是今日谋划最重要的事。他鼓足平生勇气说出开头,接下来便顺畅起来,承继自父兄的性情在瞬间回到他身上。
他推开军士,锦袍大袖一甩,有人飞快在他身上看到昔日两任雄主的身影。
“黄大人的话句句属实!本王已着人查清,此人乃是独孤氏与民间卑贱男子苟合生下的孽种!独孤氏篡我大宴政权,颠覆正统,牝鸡司晨,违背天道,惹起天罚,致使两京罹难!如今,她的余孽利用阴谋诡计,欺骗紫川军数万将士而用之,意欲占据苍梧城,给苍梧百姓带来祸端!实在是罪不容诛,大逆不道!”
“城中将士百姓!想必早就已经对传言有所耳闻!若让蔺九活着,这苍梧城明日就将大祸临头,就像昔日的平都和东都一样!”
他嗓音高昂起来,向四周振臂一呼。“麾下将士!快替本王斩杀此人!不管他是杜玄渊还是蔺九!”
“咻——”一支铁箭从半空之上破空而来,直取郭燧,在相距数寸之际被亲兵惊险挥开。郭燧又大喊了一声斩杀蔺九,飞快退入亲兵的围挡之中!
校场大乱。不仅空中出现射箭的飞鸢,校场的侍从、书吏也都变成了会武的高手,黄弼安排的死士只混在拒马内围的紫川军士中。这些会武的侍从却听从杜玄渊,显然是他事先的安排。
鹰骑!那支箭射向郭燧,陈荦在惊魂未定中拽住陆栖筠,两人的目光一起看向半空的飞鸢,在片刻间不约而同地猜到,那必定是杜玄渊训练多时的鹰骑!
正在这时,杜玄渊自重围之中突出,站到靖安台下,他并未费多少力,但好似嫌弃半空出箭慢了,仰头喝了一声:“鹰骑何在?”
这当口,飞翎终于找到机会,“大帅接剑!”杜玄渊展臂接过玄铁剑,来不及想这是谁取来的,飞翎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差点被砍断一条手臂,杜玄渊朝她吩咐:“去找陈荦!”
飞鸢射下的两支箭像是试探。很快,校场之中像吹来一阵阴云般,飞鸢之上乱箭齐发,密密麻麻的武人应声倒地。黄弼和郭燧被护在高手之中,可那飞鸢上的铁箭来得密集,又凶又猛,郭燧身边的武士很快倒下去大半。
这一下局势陡转!一名紫川军大将手持长枪冲至郭燧身边,郭燧原本会武,但今日穿着礼服又没携带兵器,那长枪一划,两招凶猛的挑杀之后,郭燧被死死擒住。
陆栖筠低声对陈荦说:“紫川军并未叛帅,背叛大帅的只有方才那一位。”
大将周蒙擒住郭燧,面向众人喊道:“郭燧已被我所擒,随黄弼作乱者,此时停手,可留性命!”
为今日之局,黄弼不知苦心谋划了多少日夜。今日只须众死士一拥而上,杀死蔺九,紫川军群龙无首,自然不再生异心,转而拥护郭燧,被占了数年的苍梧城就能回到郭氏手中!他绝想不到局势会如此急转直下。眼看周蒙擒住郭燧,他情急之下大叫一声,挥刀砍向周蒙。周蒙擒着郭燧闪躲而过,突然,又一声突兀的喊叫,本就武力稀疏的黄弼被砍中,血雾喷溅之际,一只手臂已落向地面。
是杜玄渊动的手。
飞鸢之上持续有箭雨射落,周蒙那声警示之后,听命于郭燧的几十死士顿住了片刻,就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又有十几位应声到底。离南面席位最近的三四个高手转头冲来,冲向陈荦和两个孩子。陈荦猛惊,将站在身旁的蔺竹护至身后。和豹骑交手之际,飞鸢铁箭和身后的紫川将士一起围将上来,四个死士很快倒地。
周蒙将郭燧拉至擂台之上,又一次朝众人高声道:“随黄弼作乱者,此时停手,可留性命!稍晚片刻,杀无赦!”
已痛倒在地的黄弼苦苦支撑起来,青筋狰狞的左手指向杜玄渊:“你能逆转这校场之中的杀局,你可知城门处发生了什么吗?郭氏多年根基,岂能被你所篡……”
远处传来甲衣碰撞的声音,一支紫川军穿过人群,为首者向杜玄渊禀告:“报大帅,四门叛贼已尽数拿下。”
“蔺九!你……”黄弼痛嚎一声,委顿在地。
“方才已经说了,蔺九乃是假名。”杜玄渊看向他,声音并不大。
半空的飞鸢发出又一声鹰啸,近百死士尽数倒毙,黄弼苦心谋划的死局就这样一败涂地。
“就是多年根基……”杜玄渊看向四面,有人凝固如木偶,有人躲避逃窜,校场之上尸身遍地,一片血河。他提高了声音,“那又如何?”
陈荦身旁的陆栖筠突然低语道:“那年,郗淇骑兵兵临城下,郭燧率节帅府连夜弃城而逃的那一刻,就不配再为苍梧之主了。”
擂台之上看向众人的杜玄渊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一般,“那一年,郗淇骑兵来袭,郭氏弃城而逃。自那时,这苍梧城就该易主了!”
黄弼匐在地上,“强词夺理……”那声音极度嘶哑,充满不甘。半空的飞鸢像是个怪物,很快射死了他找的高手,郭燧被周蒙所擒。这一切
发生得太快。局势逆转太快,他联络好的人,有过去忠于郭氏的部下,有旧日受过郭岳恩的属官,还有来凤仪的人,都没有站出来。不是有多忠于杜玄渊,而是,这一切真的发生得太快了,这世上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
杜玄渊看着地上黄弼,并没有叫人立即取他性命。
“强词夺理?”一丝浅淡的血腥味泛上喉头,激起他体内压制不住的戾气。
他仰头看向四面:“我今日就是在此自立为王,又有谁反对?”
这一下,校场突然寂静下来。
陆栖筠对当前苍梧的局势再清楚不过,他听到此处,感觉不能再和陈荦静立在这里了。四海动荡,苍梧十二州六十八县,必须有一位强主。有此人在则城池稳固百姓安宁,若无强主,或许今日之后,便将分崩离析了。这位强主,没有别的人担得起,只有蔺九,不,应该是杜玄渊了。天下大乱,统帅苍梧的身份,只能从万军之中拼杀出来才能稳坐,若只担虚名,便只能像今日的郭燧……
陈荦这辈子没见过这样血腥诡异的场面,她还在出神之际,被陆栖筠拉着走了过去。
陆栖筠轻拉着陈荦走到靖安台前,伏地下拜,“属下陆栖筠拜见大王。”
陈荦无言之际,校场内外紫川将士猛然欢呼起来,周蒙等大将随即跪地。
“参拜苍梧王。”
随即,远近紫川军将士尽数沸腾,“参拜苍梧王!参拜苍梧王!”
大宴自有藩镇以来,多少统帅是这样被麾下将士推上去的。
许多人都清楚,入城数年,杜玄渊早就是苍梧之主了。他却一直等着,要等的也就是今日这样一个揭开面皮、做回自己的时机。眼前发生的一切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精心训练豹骑鹰骑,就是为了此刻万无一失。
杜玄渊抬手止住喧哗,“众位请起,台前听令。”
陈荦抬起头来,直到此时,她才在很近的距离将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胸口好想有什么猛地坠下去。蔺九和杜玄渊在她视线内倏忽分开,随后在瞬间彻底合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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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除开死伤的人,校场中的观礼、比武的众人都还在,外围的百姓太多了,就是想逃也出不去。死士一拥而上围攻杜玄渊时,明哲保身的三家使团皆起身躲到角落。来凤仪使团中高手众多,又曾和黄弼秘谈过,因此并不担心会涉险,乱起之时他携住谢夭,不疾不徐地站到坐席之后,只想看一场好戏然后见机行事。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黄弼精心谋划,却败得如此之快。
杜玄渊如此神通广大,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来凤仪万般无奈地想,今日之后,此人是名副其实的苍梧王了。
“今日有四方使者在此,我还要向天下澄清这两个孩子的血缘。”
杜玄渊此话一出,众人刚刚落下的心又瞬间提起来,竟还有别的事!什么孩子?哪两个孩子?难道也有假面皮?
那两个孩子自豹骑身后奔至杜玄渊处,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有昔日平都城逃出投奔苍梧的官员又一次看到女孩那张酷似李棠的脸。
“城中关于我和这两个孩子身份的猜测,只有一条没有说错。这孩子……长得像昔日的大宴储君,或许有什么关系。是!”
杜玄渊的话中带了哽咽之声,因极度压制而无人听得出来。今日,距离他火海逃生,在秘道中救下那襁褓中的一双幼儿,已有十二年了。他仰头看向冥冥天际,十二年啊……
蔺竹自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一时害怕颤抖,忍不住伸手牵住杜玄渊的衣襟,他实在做不到像身旁的兄长一般镇定。
“没错!这两个孩子,是太子殿下的遗孤。”
啊?众人无不大惊失色,纷纷盯住那两个孩子,他们俩如今已是半大的少年了。听闻传言是一回事,亲自听杜玄渊讲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经过女帝滥杀和平都陷落两次大难,皇族李氏血脉几已被清洗殆尽。没想到,李棠的一双儿女却活到现在!
杜玄渊身旁的少年向前半步,看向众人开口道:“我的名字叫李晊。”
议论之声自人群中轻轻响起,如此令人惊异的事发生,人人就是害怕想闭嘴也顾不得了。若真是李棠的骨肉,大宴不亡,这少年就是未来的天子……
“大,大帅……”有跟蔺九十分亲近的年轻将领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问道:“太子殿下的骨肉怎么会还活着?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独孤氏篡权,谋害殿下一家,太子妃得父亲相助,拼死保下尚在襁褓中的一双幼子。父亲身死火海,我赶到之时,太子妃也已毒发而亡了。独孤氏找不到这两个孩子,派人赶尽杀绝,我们三人迫不得已,只有遁入山林之中,更名改姓。”
竟是如此!有人震惊,有人唏嘘,有人暗自猜疑。杜玄渊环视四周,看到那些复杂的目光,并不有多意外。有的人能接受这个事实才是奇怪了!想到此,方才的戾气又一次冲上胸口。他今日将真相说在这里,相应证人带上来……有些人信不信也罢,脚下的苍梧如今被他攥在手里,没有人能伤这两个孩子一根汗毛。
有人一直看着那女孩,以为下一刻她便要像兄长般上前一步说出自己的姓名,她却迟迟没有开口,单薄的双肩抖着,一双杏眼沁出泪意来。
陈荦一阵,走上前去将她搂住,圈在怀里,“别害怕,不会有坏事。”陈荦怀中的香气让女孩镇定下来,看了一眼兄长。
李晊又开口道:“我妹妹叫李曦月,她在母亲的榻上中了宫人喂的毒,虽然吃下解毒的药丸,但在逃亡途中未能找到神医救治,妹妹那时就失去了嗓音。”
杜玄渊向远处挥手:“带上来!”
被豹骑带到校场的李春被关押多时,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此人是昔日窦太傅府中,帮窦太傅传递书信的书吏,名叫李春。李春,你来说!”
豹骑放开李春,李春踉跄跪倒在地,磕磕碰碰地说了当年发生的事。事情本不新鲜,历来史书上这样的事太多了,今日校场中也有许多人亲眼目睹过争权夺利血流成河。独孤氏伪造太子谋反的证据,真相本不难查。只是那时的皇帝陛下重病缠身多年,早已陷入昏聩,连下一封口谕的头脑都没有了。这一桩冤案背在李棠身上,却又引得数不清的人跟着家破人亡。
李春说的事是真是假,如今杜玄渊手握大权,没有人敢质疑。但是真是假,好像也并不重要了。更加诡异的是,当年的事,杜玄渊和这两个孩子就是想□□,也无处可寻,无从谈起。惊涛骇浪风流云散,大宴、平都城、当年的一切如今都已化为灰烬。岁月无情,天地煎熬,谁又能真正逃得过去。
只有杜玄渊的固执,他守住旧日的事支撑到现在,史书还未来得及写出什么。
陈荦静静听着,突然想起那一年神都门外春阳照耀下的灼灼杏花。大劫过后,杏花终究还有重开之日,凡人的命数,却已经零落成泥碾作尘,再也回不到枝头去了。
所有人都不知杜玄渊在想什么,也都不敢把心中所感尽数说出。杜玄渊下令将郭燧、黄弼等人关押,紫川军严查全城,令朱藻将再审李春,将昔日李棠之案实情布告四方,文武属官府中待命,侍从引四方使者回礼宾院暂歇。
所有人都不习惯去看那张过分白皙的脸,然而没有人再有质疑。这张脸就是变了,也仍然是名震天下的大军统帅,是新任的苍梧之主。
所有命令下完,校场众人尽数退去。荀裳这才出现,将备好的膏药给杜玄渊抹上,他脸上的肌肤陡然见了阳光,必会有不适。
荀裳问:“子潜,可还好?撑得住吗?”
“前辈,我没事,撑得住。”
“孩子,这么多年……杜相要是还在,定以你为荣。”
杜玄渊身形一晃,荀裳闻到他口中浓重的血腥味。
身后的小亲兵扑上来:“大帅!大帅!”
杜玄渊呵斥:“不得聒噪。”
荀裳向亲兵示意,“无大碍,是熬得太狠了。”
杜玄渊定神稳住身形,没要亲兵和荀裳搀扶。他没事,只是太累了。在他幼时,立夏时节,母亲总会备一些时鲜,有樱桃、青梅,让他和丞相下酒尝新。他突然很想念跟母亲有关的味道。此时,他最想要陈荦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请朋友们使劲催我,助我克服惰性!
第102章 “人有七情,喜、怒、忧、思……
杜玄渊此刻不能去找陈荦, 他甚至无暇想陈荦为什么视线全都在小姑娘身上,都没有上前和他说一句话就这样随着众人离开校场了。
他服下荀裳给的一粒药丸,随后带上鹰骑赶往城南大营。今日校场大乱, 若不立即整兵, 恐会酿出兵乱。虽然紫川军比起郭氏时的苍梧军军纪更严明, 但他还是不放心。尤其是大营中还有今天率先向他挥刀的那位的一些兵马。那位将领之叛, 军中已有察觉,那人原本就是从滕州来投诚的。
此时, 城中已是一片大乱。竟真的有愚昧的百姓听信了流言, 说校场中出现了白面妖怪。这消息传得越来越真,很快有人扶老携幼向城门狂奔而去, 吵嚷着要立刻出城。陆栖筠和陈荦匆匆带着属官们到街头及城门口安抚百姓。不多时,城门处已挤得水泄不通。属官们陷在人群中极力劝抚,人们看到熟悉的面孔,这才渐渐平静下来。等了许久,没听到城内有怪事发生,才有百姓从城门处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