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重不远的药材铺前,一个锦袍男人挡住了陈荦的路。
“苍梧的女相,陈荦?”
陈荦从没见过眼前这个男人。此人三十来岁,宽脸浓眉,衣着考究,看外表像是家底深厚的生意人。
陈荦眉头一皱,“苍梧没有帝,哪来的相?”
来凤仪并不退让,哈哈一笑,“蔺九不就是这城中的土皇帝?”
陈荦注视对方虎口,并未看到武人常有的薄茧。
“你是谁?”
“在下是从大晋玢都城来的药材商。想在这里和女相大人谈一桩生意。”来凤仪在城内盘桓半个月,一切已准备就绪,今日拦住陈荦,纯是为再次试探陈荦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不等陈荦回答,手中折扇一打,接着说道,“在下想要一张由女相大人亲自签发的符牒。符碟上写明,商队只须持此符牒,苍梧境内码头、关卡一律畅通,所运货物无须过所查验、课税。大人给了我这张符牒,我便可在此承诺,一月之内,苍梧城中所有药材降价三成。如此,让那些生病的穷苦人也买得起药。你看,这桩生意如何?”
陈荦从对方鹰隼般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危险,她冷下脸来:“你是谁?外来商贾要在苍梧境内运货,须在城门处登记,城门书吏自会将名录报到浩然堂,你无须亲自来找我。”
“你不同意这桩交易?城内所有药材降价三成,这是何等的功德……”
陈荦打断他:“让开。”
来凤仪眉毛一挑,让开了陈荦跟前的路。
陈荦回到马车内,让飞翎悄悄跟上来凤仪,打探这人的来路,并叫小蛮去通知豹骑给飞翎增派帮手。
来凤仪在大街处站定笑笑,“想跟踪我,没那么容易。”
转过几条街巷,飞翎再现身时,视线内不见了来凤仪的身影,不禁吃了一惊。她身手敏捷,目力极佳,这人是如何得知身后有人,又是如何摆脱她的?
晚间,陈荦将追查此人的任务交给了童吉和三位豹骑。
第二日便是春分。
苍梧城春分那日,一封来自大晋的国书到达城中。大晋使团来访苍梧,邀天下雄主会于城中,设擂比试,以武论尊。
第100章 大晋使团来访苍梧,陆……
大晋使团来访苍梧, 陆栖筠率城内属官至城门口迎接。陈荦站在陆栖筠身后,一眼看到打头的主使,才惊觉昨天飞翎跟丢的人是来凤仪。想来来凤仪早就扮作商人混迹城中不知多久了, 今天才以本来身份露面。
来凤仪行过礼, 递上文书, 随即看向陈荦:“久闻夫人芳名, 今日得见,足慰平生。”那张方脸带着些笑意, 神色八风不动, 像是昨日的事没发生过一样。此人实在不简单。陈荦回答:“曜王殿下客气了,请。”
陆栖筠将使团先引到礼宾院, 蔺九和众将都在那里。大宴虽然亡了,苍梧还是苍梧,苍梧到现在没有出过皇帝。来凤仪身边的侍从官捧出来之邵给蔺九写的信。那信装在紫檀木函里,外缠无色丝绳,封盖朱砂印章。那是国书的规格。众将看在眼里,来之邵将苍梧城与郗淇等同视之, 可见他不敢小觑了苍梧。
蔺九从侍从官手里接过信件, 纸上钤有来之邵的天子印宝。来之邵的话很简短, 约蔺九与来凤仪带的大晋北军一起出兵,两家共同瓜分了弋北。蔺九不动声色,心里忍不住嗤之以鼻。来氏父子果然是山匪出身,在这样的信件里大摇大摆地说要去偷别人的家。
他有心先把这些人晾一晾, 于是盯着手上的信看了许久。礼宾院宽阔的大厅内一片寂静, 来凤仪身后的人等得太久,看不到蔺九的反应,忍不住焦躁起来。只有来凤仪沉得住气, 垂着手静立在原地,神色不急不躁地等着。
许久,蔺九才将那信放到桌案,抬头问道:“师出须有名,弋北犯了什么错?”
来凤仪昂首答道:“大帅问得对,兵出无名,事故不成。韩见龙自父亲死后,这几年,天下不知多少美貌女子遭他掳掠而去,关在后院之内,供他日日荒淫。单这一条,就是韩见龙的大罪!大帅,你我两家出兵弋北乃是正义之师。”
这几年,韩见龙的荒淫之名苍梧城中也有所耳闻。若这能成为征伐他的理由,来氏父子攻陷两都,死伤无数又该怎么算。
蔺九随意往后一靠,“抱歉了,曜王殿下,这信上说的事,紫川军不想参与。”
不知为何,来凤仪身后侍从官竟从那动作上看到些许少年之气,这分明是一张年纪跟自己相差不多的脸。
话不过三句,蔺九当着满座直接拒绝了来之邵
的国书,来凤仪身后的副使瞬间就变了脸色。
来凤仪并不恼怒,反而哈哈一笑。“大帅先不要着急拒绝。按照苍梧自来待客的惯例,我大晋使团要在城中住上数月。大帅慢慢考虑,我相信你和诸位将军都会改变主意的。”
来凤仪自信,就是蔺九不想打仗,也会被手下这群人架上高位去开疆拓土,大宴藩镇兵将之间早已形成了如此僵局。
第三日的宴席上,来凤仪举杯时随意问了一句:“不知蔺大帅今日可有些动摇了吗?”
蔺九摇头:“紫川军并不想踏足弋北之土。”
满座文武都默然停下杯箸看向两人。来凤仪了然点头。陈荦在席间和陆栖筠交换了一个眼神,若是国书里的提议成真,只怕很快就要天下大乱。他们两人都明白,当前蔺九多半是不会答应的。但就是知道私下里来凤仪会许苍梧什么好处。
再一次问时,来凤仪随蔺九一起登上城楼。两人站在角楼上,看远处大营及城熙熙攘攘的人群。
“如此看来,我父皇信里的提议,你是不会回应的了?”
蔺九反问:“这信,也给滕州苍梧王府写了一封?”
“此话怎讲?”看蔺九只是看他一眼并不回答,来凤仪正色道,“旁观者清。如今的苍梧是谁说了算,四海之人都清楚。大帅放心,滕州自然不会有这封信。”
蔺九鼻子里发出一句冷哼。
无名的火气从来凤仪胸口悄然腾起。远来是客,他这些天装出了十足十的好涵养,但蔺九此人三番两次言语轻慢,令人恼火。蔺九手下有紫川军六万,再是精锐,如何跟大晋的三十万兵马比!不知道的还以为蔺九才是那手握三十万兵马的人!
来凤仪这些年随父兄带兵,早不是沉不住气的年轻人。因此他也只是站在蔺九身后半步,眼中寒光一闪,随后敛住了外露的神色。
“大帅既做了决定,看来,父皇的期望终究会落空了。来之前,我本就不同意他的提议,果不其然……既然此事做不成了,我们两边来谈谈别的事如何?蔺九,不知你是否听知道大宴龙朔十一年仲秋,苍梧有讲武大会的盛事。”
“知道一些。”他何止是知道。
来凤仪瞬间恢复了神色,“既然你拒绝出兵弋北,那件事情我们两家就不必再说。我代表大晋曜王府跟你打个赌如何?我使团里的几个副使,想见识一下你麾下兵将的厉害。若是双方来一场打斗,你认为谁会赢?”
蔺九回头,显出明显的兴趣:“要如何赌?”
“很简单,何不在这城中设擂开一场武事?你尽可从紫川军数万兵将中挑人,与我那几个副使比试。若是……”
“大晋赢了如何?”
“若是我大晋赢了,苍梧答应二十年不越过归墟山用兵。若是紫川军中将士赢了,我大晋嘛……”来凤仪停顿片刻,“奉上黄金万两。”
这或许才是来凤仪此行真正的目的,那国书里的话只不过是虚晃一枪!蔺九回头盯住来凤仪,想从此人神色之中看出些许别的意思。如此陡然的距离被盯住,蔺九脸上那条狰狞的疤让来凤仪心中一凛。
他突然想到,怎么在盐池争夺之前,自己从未听说过此人?
大晋立国之前与苍梧同为藩镇,自藩镇摆脱朝廷控制后,锦煌在各大藩镇都派了细作。那些细作传回去的消息无所不包。锦煌细作的本事还包括在郭宗令行登基大典那日夜晚,炸掉了承天坛。郭宗令暴毙后苍梧大乱,承天坛的事至今仍是个谜。想到这里,来凤仪心中得意,和蔺九对视的目光自信了几分。
“好啊……”蔺九看向远处,答道。
如此爽快?来凤仪有些意外,随即就听到他话音一转,“不过,既是论武,光是你我两家未免小气,有什么意思?何不把弋北、郗淇境内的高手也邀来。在天下人面前,大家将交兵之事和黄金万两做个见证。”
这样?
“弋北和郗淇?大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光你我两家械斗不太好看。龙朔十四年仲秋比武既是四海盛事,让曜王殿下惦记至今。时隔多年,何不能再有一场盛事?苍梧城也许久没有热闹过了。”
来凤仪眼睛微微眯起,蔺九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他显然不是什么爱热闹之人。若是郗淇、弋北也加入,到时候风诡云谲,他计划好的事或许将会彻底失去掌控。
来凤仪忍不住叹道:“蔺九,你还真是心怀天下啊……”
蔺九并不接他这意义不明的话。
“四海高手齐聚这城中,到时不知会带来多少事端,我记得大帅身上除了紫川军统帅外,只有一个巡城使的头衔……你不怕苍梧城失控吗?”
“那是我的事。”
来凤仪干笑一声。
“是啊,据说你麾下的豹骑是四海难寻敌手的精锐。这城中还有数百属官谨小慎微……哦,对了,还有浩然堂兢兢业业主持政务的‘女相’陈荦……”
来凤仪早就查过这两人的关系,他知道陈荦曾是郭岳的姬妾,因此把这两人的关系想得复杂多了,“女相”两个字说得玩味十足。
蔺九回头,用幽冷的眼神让来凤仪闭嘴。“陈荦不是你可随意置喙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来凤仪转过话头,“那若是韩氏麾下的人,或者郗淇人赢了呢?你我两家的赌约该如何算?”
“怎么,曜王殿下对自己使团中的大晋高手没有信心?”
来凤仪不接招,“看来,蔺大帅对自己麾下将士倒是很有信心了。此事我不能做主,须飞鸽传书请示父皇。等我消息吧!”来凤仪说完先走下城楼去了。蔺九硬邦邦不讲理的一个人,在此人的地盘跟他说话不会令人愉快,却只能忍气吞声。
————
午后的浩然堂,蔺九召集众人议事。浩然堂原本是紫川军的中军处,自来军务都在这里处置。自上元节两人在那大街上不欢而散,蔺九多在城外大营和众将议事,这里差不多成了陈荦一个人的地方。陈荦手握大印,每日在这里处置政务,接待来禀事的属官。
陆栖筠和众将走进堂中,看到东壁那质朴的黑漆斗柜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置了一只白瓷瓶,瓶中插着一把花枝。众人一时有些意外,也有几分不习惯,陈荦久住浩然堂,如今仿佛她才是这堂中的主人了……
陈荦坐在蔺九旁边,她微偏过视线便能看到他的肩膀,然后是脖颈,再往上,陈荦却不敢去看那张脸了。那张脸后的秘密是石破天惊的事,陈荦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蔺九注意到陈荦那欲盖弥彰的眼神,心里莫名其妙地燃起火,那火不是对陈荦,大半是对他自己,怎么弄成这样了?不管是谁这样避着他都行,唯独陈荦不行。这些年同床共枕耳鬓厮磨,陈荦是这世间唯一和他血肉交融的人。若是连陈荦都不接受……那杜玄渊是不是可以不用回来了。
陈荦起身去拿一份文牍,长袖带起一缕浅淡的幽香。蔺九这些天刻意让自己别去惹陈荦,此刻却突然想念她身上的味道。他伸过手,将陈荦的座椅朝自己拉近了半尺。陈荦取物回来时一愣,看众人已陆续到齐了,便只能顺势坐下。那股熟悉的香气一下子变浓了,萦绕蔺九鼻端。
蔺九跟众将说了与来凤仪约定广邀四方设擂讲武的事。众将中大半都激动起来,这些人有两位曾在郭岳麾效过力,有来自沧崖、紫川的,虽然过去没在城中呆过,也多少听说过龙朔十四年的仲秋讲武。那场盛事之后,郭岳和苍梧城天下闻名,风头一度盖过平都。那时,四海之内的男子谁不想去苍梧城一展武艺?
如今若是又有那样一场盛事,也许蔺九便会带着紫川军趁势而上,彻底掌控苍梧,风头力压大晋。
商议这样的事,节帅府以黄弼为首的属官都不必参与,座中只有陆栖筠和陈荦不是武将,其余都是自沧崖时便跟随蔺九多年的心腹。一时大家议论起来,说起比武,个个脸上都显出激切的神色。
“我想借此机会做一件事,各位只管各司其职,静待立夏,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蔺九没有回应众将的附和。他心里想的事是借此机会公开当年李棠夫妇冤死的真相,在天下人跟前还原两个孩子的身份。至于他自己……蔺九看了陈荦一眼。陈荦坐得端正,眼睛看着桌上的舆图,正认真地听众将说话。
一个想法突兀地冒了出来。如果陈荦就只是心仪于蔺九,他就是做一辈子蔺九又如何?
可想到刚才陈荦避开可以避开看他脸的目光,他心里又一刺。凭什么呢?杜玄渊到底哪里不好,让陈荦至于这样避如蛇蝎!
他这辈子从未在一件事情上如此优柔寡断过!再想,蔺九就感到额间一阵刺痛,疼得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伸手支住额头。
陈荦被吓了一跳,在桌下伸手过
来低声问,“你不舒服?”
片刻,刺痛挨过去,蔺九才恢复了。“没事了,刚才肩膀疼,是前几日和鹰骑训练时伤到的。”
其实是他最近想这件事想得快要魔怔了,这大概是日夜多思的恶果。
陈荦看他没事,要收回手,手指却被蔺九拽住了。蔺九把陈荦的手指强硬地握住,不准她收回去。两人这你来我往,被陆栖筠看在眼里是十足的锥心。那些武将坐得远,只注意到蔺九伤口发作,军旅之人受伤疼痛乃是常事,看蔺九很快恢复了,也就继续议论讲武的事。这些粗人大约也不知道他和陈荦发生了什么。
议事完毕,堂中众人很快告辞走了,只剩下陈荦和蔺九。
蔺九还是拽出陈荦的手不放。
“陈荦,你今晚回小院。”
“回那里做什么?”陈荦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想要和她亲近,她才不想去。
“你来就是了。你不来,那你在哪里?申椒馆还是这里,我就去找你。”
他这是说真的了,陈荦冷哼一声,不说话。
蔺九看着陈荦想,若是他和陈荦成婚了,住在浩然堂和申椒馆后院都不好,要么有新的住处,要么还是红枫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