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苍梧恐怕是蔺九的囊中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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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院外下起小雨,日色隐去,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陈荦正坐在堂中翻看城中新增的人丁名册,小蛮走进来通报,“娘子,大帅来了。”
陈荦心里一惊,手中的名册掉在桌案上。怎么他今晚就从栖斓山回来了?这些天,她刻意避着他,避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说话。
小蛮话音刚落,蔺九已踏进堂中。他穿一身便服,行色匆匆,像是刚到。小蛮一看,将院中留守的亲兵全都遣出去了。
蔺九走近,“你……”陈荦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他抱住。蔺九低头,用坚硬的下巴和鼻子去蹭陈荦肩颈,用齿尖轻轻咬她。这是两人无比熟悉的姿势。随后,蔺九捧住陈荦的脸吻了上去,将陈荦吻得舌尖微痒。
“我很想你……带兵外出也在想你,看到别人就想到过去的你。陈荦,你凭什么这样占据我的心神?”
陈荦心中动容,“我也想你。”她伸手搂住他腰间。
蔺九问:“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陈荦看着他突然想,不必再去揭开什么确认什么了,她爱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不论他长成什么样子。只有此人能让她心旌动摇,尝尽情之五味。如此深刻的牵连,她这些年,只和这个男人
发生了。不论他是杜玄渊,还是蔺九。
陈荦摇头,双眼如窗外春雨飘曳,“我不问了,我想要……”
蔺九却问:“你想要谁?”蔺九的唇齿又缠着她啃咬,如同蚂蚁噬心。随后在她耳边低语,“陈荦,如果你只想要蔺九,我便永远都做蔺九,如何?你要什么?”
陈荦被弄得难受,终于忍不住直视那幽深的眼神。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要你坦坦荡荡恢复本真,不必伪装,不必躲藏。”
蔺九轻轻咬住陈荦的耳朵,“陈荦,我告诉你,我其实就是……那年……”
陈荦猛地伸手堵住他:“先不要说,你先不要说!”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离开苍梧城,或者做好准备去接受这些年同床共枕的是原来是一个曾十分厌恶她的人。
蔺九推开她的手指,“我现在……”
陈荦着急:“不要!”
陈荦突然醒过来,视线之内是浩然堂熟悉的起居室,没有蔺九,没有方才的一切,竟是个噩梦。陈荦坐起来看天,她从午后小憩,这一觉醒来天已快黑了。
小蛮敲门走进来,“娘子,有两个人一起到城中了。”
“谁?”
“大帅将才带兵从栖斓山归来,此时约摸正在大营。朱藻大人午后到的,已经在堂外等候多时了。”
陈荦飞快擦去脑门的细汗起床更衣。“不该让朱藻大人等这么久。快请他堂中。”
陈荦几年没睡过这么沉的午觉了。大概是最近的事让她心力交瘁,晚间总是浅眠。小蛮飞快地帮陈荦梳起发髻,一边查看陈荦的神色。
她帮蔺九说谎了。其实方才不久,蔺九来过,听说陈荦在午睡,到房中陈荦的床前坐了片刻。小蛮不便进屋,因此并不知道他对陈荦做了什么,陈荦睡得很沉,并没有醒。蔺九出门时什么都没有说,小蛮窥看两个人的神色,觉得还是先不告诉陈荦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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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朱藻站在院中,躬身朝陈荦行礼。
陈荦急忙走过去扶起他,“朱使君,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你愿意重回苍梧城,我心里十分高兴。”
“多谢娘子派人将我妻小一同接来。”
朱藻在信中说安顿妻小。陈荦思来想去,朱藻从滕州王府辞去,他如今投奔苍梧城,妻儿不适宜再安顿在家乡,于是重新派了军士前往去将他的妻儿接来。
“使君,你重回城内。节帅府推官之职我还要交还给你,你可愿意重出江湖,再为苍梧断狱讼,正法理,衡刑赏,守公平,你可还愿意吗?”
朱藻自出仕便在推官院,多年来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他从滕州王府辞去,只是不为人所喜不得不走的无奈之举。陈荦在苍梧城举足轻重,向外网罗人才轻而易举,却多次向他去信诚邀他来苍梧城重任推官之职,这份看重不可不令他感动。
他抬眼看一眼陈荦,眼前的陈荦明艳照人更甚从前。那明媚却不令人想回避,朱藻只觉得陈荦这样一个女子在城中主事,仿佛使苍梧城吹起了不一样的风。
“这是大帅任命你的版署,若你愿意,大帅那里便正式用印。”
朱藻接过版署,眼中不由得浮起一层泪意。他年方四十,正当壮年,辞官居家非他的本意,若能得长官信任,他愿意在推官院干到干不动的那天。
“朱藻谢大帅和娘子提拔之恩,日后必兢兢业业以报苍梧百姓。”
陈荦欣慰地笑了,她了解的朱藻正是这样一个人。
“其实急叫你来,是让你受累,眼前推官院人手不足,我手上就有一件大案要交给你。花影重东家被杀的案子。”
“是,娘子客气了。”
陈荦和朱藻交代完花影重的案子,看到有个蔺九身边的亲兵正等在院外,便让小蛮把他叫进来。
那亲兵跟陈荦说道:“大帅让我来跟娘子详述栖斓山发生的事。”
陈荦心里一沉:“他在哪里?”
“大帅正在营中整顿兵马,抚恤阵亡将士。”
他这些天也在有意避着她。
“你们大帅,在栖斓山受伤了吗?”
亲兵摇头。
“可有险状发生?”
那亲兵一直紧跟在蔺九身边,如实答道:“说险状,有一瞬,大帅虽然扮成普通军士,但过河谷时马匹被射中,大帅自马上滚落,躲闪不及,两支铁箭擦着他头发钉在了地上。”
陈荦明了,只要打仗,拼命的将士便会在生死边缘游走,蔺九这样热衷于亲自带兵上阵的统帅也是如此。
“我知道了。”
那亲兵擦伤了小腿,依旧站得笔直。陈荦交代他,“栖斓山发生了什么,你坐下跟我说说吧。”
亲兵将栖斓山岭的事前后跟陈荦说完,陈荦随着问了一些曲节。她不能阻止他亲自上阵,只能远远想象他打仗时的样子,牵挂,等待。
亲兵讲完事情便离开了。陈荦想起方才那个梦,她想要什么?
陈荦站到回廊之下,伸出手接住屋檐外飘来的春雨。如果她想要的只有一样能实现。她想要的就是那样,他坦荡地活着,不必伪装不必躲藏,上阵打仗都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至于他是不是杜玄渊……
雨渐渐下得大了,淅淅沥沥打在陈荦手指尖。檐外被雨帘笼住,天地间一片模糊。陈荦此时的心绪就像苍梧城的雨夜一般混沌难明。
小蛮走过来问:“娘子,要回申椒馆还是?”
“我还要读些书,今晚就在这里歇。”
小蛮心里一动。不过,直到深夜蔺九也没有返回浩然堂。
她们不知道的是。蔺九派的鹰骑整夜都守在浩然堂外。鹰骑得到的命令是,跟着陈荦,不要干涉她在城中的一切事务,只须确保她平安。一旦发现陈荦离开苍梧城,就拦住她,即使用强,陈荦也不得离开半步。
两人都憋着一股气避开不说话,蔺九却凭借手中的兵力,织了个网将陈荦网了起来,陈荦只在城内活动,对此毫不知情。
第99章 这一场雨下得很长。雨水润泽……
这一场雨下得很长。雨水润泽, 此后便要迎来草木萌发的孟春之季了。
东山半山处一座草亭内,几位锦袍人正悠闲地站在亭中,像是闲游的野客在此避雨。这座草亭建在山石之上, 只被周边树木遮住部分, 往西看去, 视线依旧能透过树桠缺口看到大半的苍梧城。
雨已淅淅沥沥下了许久, 亭中侍从上前低声说道:“殿下,这雨难得停, 莫不如先下山去吧。若在这亭中久留, 怕引来守山军士注意……”
“本王不着急下山,再等等。”
他话音落下片刻, 便听到吟诵之声从不远处林中传来,随即五六个衣着随意的野客谈笑着出现在雨中,举止如同狂士。看来这几位才是真正在这山中冒雨出行的游客。
“苍梧城的东山自来不禁游人,从郭岳时就是这样。我们既扮作游客,不必顾忌。真引起注意,我倒要看看, 蔺九安排到这山上的守军能看出什么。”
来凤仪浑不在意的样子让属下噤了声, 只是心里依旧忍不住担忧。谁也不知道, 这草亭之中站的是大晋皇帝来之邵的二子,已受封的大晋曜王来凤
仪。来凤仪带着亲卫扮作富商,于今日午间到达苍梧城外。此行的前半程,这城中只会多几个客商, 不会让任何人觉察出他们的身份。
那几位游人离开后, 雨势收起,渐渐止住了。来凤仪率先踏出草亭,“走吧, 去山顶。”
雨雾苍茫,笼盖四野。再过了约半个时辰,仿佛是为了欢迎从没来过苍梧的远客似的,山顶的天空云雾突然消散开去,视线中变得一片澄明。
来凤仪静立西眺,“这就是苍梧城。”
“这样的江山城池……怪不得两年前蔺九要率大军牢牢占据。”
属下叹道:“若是郭氏父子没有倒毙,也没有后来的郗淇大劫,或许这座城看起来会更壮观。”
郭岳、郭宗令的死,令天下唏嘘到如今。
“若是这父子都长寿,大宴或许没有这么快覆灭,我大晋立国……恐怕还要再晚三十年。”来凤仪将视线放至极远处,“可天底下的事没那么多如果。这就是什么?天命,天命站在我大晋一边!”
他志得意满的神态令属下心里豪情顿生,“殿下说的是。”
“蔺九和边关那两位在栖斓山见面,不知状况如何了,你传个信催一催,赶紧查清发生了什么。”来凤仪奉命镇守汾都,一直注视着苍梧的动静。这个月他们都在路上,因此消息滞后了。
“是。”
“不过,依我看来,很显然边关的军马少了供养,贫乏太久,人心不齐,再多两倍也不是紫川军的对手。苍梧如今已是蔺九的天下了。就看蔺九有没有本事收拾剩下这些麻烦……他这些麻烦就是大晋的机会,我们来,就是要搅乱他这一滩水。”
属下又一次劝道:“殿下还须小心行事,在国书到苍梧之前,若让人察觉行踪,实在不妥。”
来凤仪也不托大,转过身来道:“你谏得对。今天是个例外,初来乍到实在好奇,等不及想看看而已,以后我会谨慎的。我们已做了十足的准备入城,不必担忧过多。”
“是,殿下。”
“下山入了城,你们这口头上的称呼立刻要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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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许,来凤仪所扮的富商带着随从出现在城门外。
苍梧城东城门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入城和出城的人都排起了长队等待军士检查。若无特殊路引,豪富巨贾也得到人群中排队。
快接近城门时,属下突然轻声提示来凤仪:“二公子,城门处有个女人,像是有身份。”
来凤仪掠过人群望去,最大的城门洞,军士和书吏查阅行人处几步之遥的地方果然站着个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
那女子身着长裙,层叠广袖,姿态雍容,高髻如云,此时正静听面前的书吏说话。她随即用目光扫向城门外的长队,有的百姓似已熟悉她,长队中第一次造访苍梧的人却觉得十分新奇,因此目光都向她看去。
那女子转过头的瞬间,来凤仪微微一惊:“竟然是她!”
“谁?”
属下凝起目光看去,很快看到那女子左颊上点缀的艳丽的桃花。“是苍梧城的女推官陈荦!”
“没错,是陈荦。”来凤仪低声道,“陈荦的身份可不止推官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