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那价格,韶音无神的双眼迅速就亮了,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点燃一样。
质铺掌柜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俩,看出这两个女子纯是外行。手中这块玉佩,质地和雕工都十分罕见。实际其价值要高出三倍不止。
陈荦看到韶音的样子,突然有些卑鄙地想,那人既如此奢侈,一块玉佩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就算是韶音偷窃,就让这块玉佩帮帮韶音吧……韶音快要碎掉了。
她默默捏紧了韶音的手,片刻,突然看到韶音跟见了鬼似的顿在原地。陈荦心里一慌,猛地回过头,看到个最不想看到的人。
杜玄渊揣着手,将剑抱在怀里,倚在质铺大门上,一脸怒容地盯着她们俩。
“你俩还有什么话说!”
陈荦讷讷地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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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极度倒霉的时候,是会一直倒霉的。
苍梧城是大宴西北最大的一座城,城中既有节帅府和州府,粟丰县衙也在此处。杜玄渊拿了玉佩,摸出一捆绳索紧捆了她们俩,暴躁地推搡着两人,往位于城北的粟丰县县衙走去。
路上韶音几次开口求情,杜玄渊只吼了一声:“闭嘴。”这两个女子敢偷太子的信物,若是在平都城中,足够安上谋害储君的罪名,拉去斩首了。
到了县衙,韶音还想哀告求情。杜玄渊见了县令,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递给对方看过。那县令连忙恭敬作揖,“有何贵干,上差请吩咐!”
杜玄渊三言两语把案情讲明,绳索往公人手里一丢,一刻都不想多呆地离开了。陈荦和韶音就这样被皂吏推进了县衙的牢房。牢门一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韶音浑身失去力气一般,靠在那牢门上,两行眼泪无声地留下来。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韶音第一次哭。
陈荦终于忍不住问:“姨娘,你为什么要偷那玉佩?”
等韶音哭够了,坐在牢门前双眼失神,念念叨叨,像回答陈荦又像自语。
“那我还能怎么办?你姨娘,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陈荦突然发现,她不该问韶音,她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韶音神色死寂地靠在牢门处,就在某个瞬间,陈荦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不是韶音,那是多年后的自己,以及城中娼馆里众多的年轻女子。
过了不知多久,有狱卒来送牢饭。韶音和陈荦急忙扑过去,想恳求他带信。
“官爷你行行好,烦请您帮我们俩到城中申椒馆带个口信,将我们两个的名字报给馆中,东家就会来县衙救出我们!待我们出去,一定重重酬谢你!”
狱卒踢开韶音的手,“别跟我说这些,县令大人方才就传过话了,你俩犯了重罪!要重判。”他将两碗看不清颜色的馊饭往牢里一送,扬长而去。
接下来几天,每有狱卒路过,韶音都上去恳求那人帮忙带信,从未得到回应,人家干脆将她当成了疯婆子。
陈荦从未读过书,只是因偶然的机会略微识得几个字,她不知道韶音的偷窃行为该判什么重罪。
她们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只能惴惴地等着县官大人的审判。
牢房里昏暗潮湿,秽气弥漫。就在被关的第四天,韶音发起了高热,挺不住昏迷过去。陈荦让她正在自己腿上,央求狱卒许久才得到一钵清水,反复擦拭才将韶音的高热降下来。
韶音醒过来了,她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里梦到那日城门口那匹黑马,和马上那怒气冲冲的人。一转眼,一人一马均变成了血盆大口的怪物,龇牙咧嘴地扑过来,陈荦猛地向后逃走……她身体一抖,在冰冷的破草席上醒过来。
那日山神庙的暮色中,她实在看走了眼。那人貌若神祇,实际却是她和韶音不该遇到的煞星。但这件事说到底是韶音不对,韶音不该偷人家的东西……
陈荦和韶音每日通过墙壁上的那扇小窗来推知时日,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们终于陷入绝望,关在这里,不会有人会帮她们给申椒馆带信了。
韶音开始求着狱卒,要见县官大人。希望县官大人立即开堂审判,她犯了什么罪,都认。
狱卒呵斥道:“大人忙着哪!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鬼哭狼嚎什么,当心鞭子!”
陈荦被韶音养大,六岁学舞,半途而废。十一岁改学筝,稀松平常。韶音打过她骂过她,可没让她吃过什么别的苦。长到十五岁,还能在鸨母眼皮底下躲藏,没卖过身子,韶音自有韶音的办法。长这么大,陈荦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灾难,眼看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两人终于陷入绝望。
再也没有人来救她们了。
某一日,高处的小窗透入光亮的时间比平常长了不少,将牢房里的草席破碗照得清晰起来。
韶音喃喃地告诉陈荦:“今日立夏了。”
就在立夏的那日傍晚,她们终于见到了县令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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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读者朋友,本文还是随榜更新,打工者体力有限,不能做到日更。
辛苦你们等待了。
第9章 陆秉绶看那堂中那小小女子瘦骨……
狱卒殷勤地提着灯,狭窄的牢房被照亮。陈荦和韶音往光亮处看去,一位绿袍官员踱着方步走进牢房,身后跟着随从。
看那绿袍的样式,该就是能够断本县诉讼冤屈的县令大人了。
韶音扑到牢门处,凄声哀求道:“县官大人!我一时昏了头,偷了贵人的玉佩,我是罪有应得!请大人给我治罪,但求大人放了我女儿,这件事她从不知情。”
“不是的!”
韶音好像下了某种决心,一开口就把所有罪责往自己身
上揽。
借着那灯笼的光,韶音暗自向陈荦示意,让她不要说话。陈荦瞬间就懂了韶音的意思,她们两个人必须要有一个人先出去,才能想办法脱离牢狱。陈荦摇头。这一趟从蜀中回来,韶音已是心灰意冷,让她一个人呆在这牢房里,陈荦办不到。
韶音一把抓住她的手捏得死紧,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出去找四娘,只有她能想办法……”
“这两个女子……”
那绿袍官员眯着眼睛一看,想起来,这两人是半个月前由失主亲自送到县衙的偷窃犯。牢中也有女犯,他近日太过忙碌,竟一时忘了。
“大人,偷玉佩的事我女儿完全不知情,她是冤枉的,民妇恳请大人放了她!”
绿袍官员名叫陆秉绶,是现任苍梧粟丰县县令。若不是今日接到州府的信函,来牢中提审另一桩城中要案的嫌犯,平日他也不会亲自到这县衙牢房来。听到韶音凄切喊冤,身后又还有州府来的公人,陆秉绶便不能装作没听到。
他忍住不耐,向韶音说道:“她有罪无罪,我大宴律法自有章程,疑犯人等不得喧哗,静待本官开堂审理便是。”
陈荦此时却想让韶音先出去,她不想坐牢,但韶音认识的人多,能想的办法也比她多。于是把心一横,膝行跪在地上,趁韶音沉默之际,抬头向陆秉绶道:“县官大人,那玉佩是我偷的。我们母女二人南下探亲,回程时在一山间破庙中避雨,遇到一行便装的贵人。我和母亲盘缠那时已全部用尽,差点流落山野,我看到那贵人腰间系着一枚昂贵的玉佩,便起了意。趁那公子没注意之时,将玉佩盗来。贵人火眼金睛,在质铺前将我们追上。母亲为了护我,谎称是她偷了玉佩……”
陆秉绶今日来牢房有别的事,此时又不是堂审,他本没有耐心听两个女人的申诉,他抬脚往前走,可这年轻女子的话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他身后的州府书吏也听到了,他若是视而不见,这书吏可是州府大人身边的人……
他提高了声音,话语间加了三分威严:“嫌犯不得喧哗,待本官择日堂审,一切冤屈自明!”
说罢便不再理会,带着人往深处走去。
县衙牢房不大,只关了七八个嫌犯,其余嫌犯几无生气。只有这母女俩扑到牢门前说个不停,两人却又都把盗窃之罪往自己身上揽。
陈荦和韶音的异常引起了陆秉绶身后一位青衫士子的注意。
那必然有一个人在说谎了,这样的盗窃案,只须花些巧思,便能辨明谁是真贼,为何这母女却在这牢中关了如此多日还不审理?
他在牢房前蹲下身来,问道:“你果真是冤屈的?”
突然有人下问,陈荦和韶音皆是一愣。借着牢房模糊的光,两人看到眼前的青年眉峰平挑,鼻梁高耸,长着一张英气勃发的脸,气质清越,跟这污秽的牢房格格不入。
陈荦看他穿着,既不像朝廷公人,又不像县衙的三班衙役,忍不住问道:“你,你是……”
“我姓陆。”
陈荦和韶音不认识他。
青年问道:“你和你母亲为何撒谎?按你所说,那失主已把失物拿回去了,你们母女二人是盗窃已行而未得财,堂审判罚,不判流刑,也判不了死罪。为何不向县令大人如实以告?”
“盗窃已行而未得财……”陈荦念着这话,急切地看向他:“未得财,县官大人就能轻判吗?”
那青年点点头,却实在不能相信这两个关了这么多天还在说谎的嫌犯,又肃然道:“但须你母女敬畏我大宴律法,如实以告,不得信口开河。”
陈荦看他的打扮,低声疑虑道:“你……不是朝廷官人,如何知道?”
陈荦在苍梧城中长大。苍梧城中有州、县还有节度使府的长官和军士,有身份的人很不少。她历来只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谁犯了罪,该如何判罚,全由那些大人物说了算。
那青年没想到她这么问,借着模糊的光仔细看去。这小女子在牢房里关押日久,衣衫和脸颊已经十分脏污,一双略微狭长的眼睛却并未失去神采。那眼睫刚被泪水洗过,忐忑地看着他。
他耐心答道:“这是大宴刑统里的法条,不是朝廷公人,天下士子也该熟读。”
这是被关押这么久以来,第一位蹲下身来和她们说话的人。陈荦看到他身上简朴素净的青衫,再看他一脸正色,便产生了一种这个人大约值得信任的感觉。
这时,只听陆秉绶在前面回头说道:“寒节,不得多言。”
看他要起身,陈荦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袍角,觉得不妥又放开了。
“我和姨娘,就是你说的,盗窃,盗窃已行而未得财,我们怎么才能领罚出去?”
她虽然急切,却并未想抵赖罪责逃避判罚,陆栖筠心里不禁对她多了几分同情。一边站起身一边说:“既盗窃属实,你和你姨娘等着县令大人的公堂提审吧。”
韶音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还要被关多久?我和这孩子已在牢房中关了二十日了。”
二十日?陆栖筠不解,既是案件已无疑点,叔父为何要将她们关押这么多日?
前头陆秉绶又叫他名字,陆栖筠没时间再多说,起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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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栖筠,字寒节。出身玄趾陆氏,是陆秉绶的侄子。
待打发走了州府的书吏,陆栖筠忍不住在书房向陆秉绶询问:“叔父?牢房中那对母女的盗窃罪早就可按流程审理,为何却一直关着?可是还有疑虑?”
陆秉绶:“苍梧去岁的田赋还未收齐,节帅府催讨,这些天我带着三班衙役到下面乡间督收粮税去了,哪来的时间?”
看陆栖筠不解地站在原地,陆秉绶多说了两句:“你知道那两个女贼是谁送进来的吗?这母女俩胆大包天,偷到平都丞相府头上去了。失主亲自把这两人押解而来,手中拿的是丞相府的牌子。”
陆栖筠微惊:“失主是谁?难道是丞相杜玠?”
“杜玠不在朝中处理政事,来苍梧这地界做什么?”
“嗯?”
“是个青年,看样子不过弱冠年纪,跟你相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中那块如假包换的丞相府令牌!此人要么是杜玠身边的人,便服来苍梧不知做甚。那母女偷到他头上,是自触霉头,赖不得谁。”
陆栖筠不爱听这话,“就是杜玠身边的人,也得按律令法条办事。”
陆秉绶闻言看向窗外,轻声呵斥道:“慎言!当朝宰辅是你个小小士子能议论的?”
“可我日后也要进京考试,与那杜玠同朝为官的。”
陆秉绶知道这侄子自小禀赋极高,因此对他相当喜爱。可陆栖筠这话却令他大为不满。
“你真有青云志气,就待到那时再说!在我房中说这个话,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听了,平白给陆氏惹一身麻烦!别说了。”
陆秉绶为人为官一向都十分谨慎。
陆栖筠想到自己不在其位,难懂得他的艰难,于是致歉道:“叔父,对不起,侄儿该慎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