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成小声辩解:“大帅昨晚交代说,要我帮着夫人,对付刁民不得心慈手软……”
想不到蔺九竟给陶成交代这么一句。他是料准了她会遇到刁钻的人,又容易心软吗?此时已近正午,日头高照十分晒人,来领粮的百姓越来越多,老弱病残都需要留意。这么一耽搁,确实拖延了不少功夫。
“这算不上什么,我明白了,你退开吧。”
陶成:“是。”
乱世一来,县衙州府全乱套,关在牢狱里的刑犯借以逃脱,不知又有多少百姓会倒霉。陈荦默然想到,日后如果继续打仗,苍梧城不会再复兴了。
陆栖筠、蔺九和麾下的将领几乎全部外出,陈荦一时成了城内做主的人。她在县衙前片刻不停歇地忙了几日济粮和编户,到了晚间也顾不得乏累,带着陶成、豹骑和兵丁到城内外巡视。她担心城中没有守将,有兵匪反扑该怎么办。好在那几日除了城东发生一起哄抢,并无乱事发生。
第五日的傍晚,陈荦正在指挥军士清理街上的腐臭,城北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陈荦心中一惊,随即看到陶成从街上小跑过来:“是大帅带兵回来了。”
陈荦站在街上,看到蔺九一骑绝尘打马跑来。他身上轻铠沾满灰尘,满脸汗迹。落到陈荦跟前先问她:“城中可有意外发生?”
陈荦有些莫名地摇头:“一切平安,并无意外。大帅,怎么了?”
蔺九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放松下来。他这一放松,感觉身上那身轻铠像有百斤重,这几日日夜奔袭,这铠甲已经太久没脱了。
陈荦看他眉睫之处挂满汗珠,忍不住掏出手帕给他擦去,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倒让蔺九一愣。
陈荦装作不在意收起手帕,问他:“发生了什么?”
此处还有众多将士,蔺九看到陈荦平安,便按下话头,“没事了,晚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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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中军处的院子,众人直等到夜幕降临许久,路程最远的陆栖筠才赶回来。他也满身尘土汗迹,但并不歇息,直接从城门处赶了来。
这么晚议事,要议的是这几日济粮的情形。一州二县百姓死难逃走大半,余下多为老弱病残。各处百姓领到粮种皆十分欣喜,然而缺少青壮劳力,夏耕多少要被减缓。还有一件严峻的事,如今城内外饿殍遍野,一旦到了小暑,气温陡升,腐尸恐会引发瘟疫。夏耕之后,防止瘟疫发生成了又一件大事。有的百姓既无劳力耕种,又离原籍太远,就是听了话也不敢认领无主荒田,多半会将领去的粮种作为口粮,再偷偷逃离。如今四境纷乱,百姓逃走,有多少兵将都是管不过来的。
蔺九带兵巡视,虽然借机清剿了几处还未形成气候的山林盗匪,然而更加清楚了周边的虎视眈眈。滕州的郭燧和新建的王府除外,胤州邢炳,西面的两位兵马使,甚至逃走的魏亨和刚刚来过的郗淇人。虽然四分五裂,然而人人眼睛都盯着苍梧城。在这个节点上进驻城中,抢占先机的同时也成了众矢之的。有些百姓无心耕种只想逃跑,也是因为害怕很快又会打起来。在许多人心中,除了过去的郭氏父子,如今谁来都不能保证太平。
议事完毕已是深夜了,众将先后离开。陈荦看蔺九没有需要她的意思,便也退出去,跟守在院子里的陶成说了一声,回了申椒馆。
陆栖筠走到门口,转头看到蔺九依旧坐在桌前沉思,肩膀塌了一半,不知是累的还是什么。他转身回来,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吗?”
蔺九抬起头来,瞬间又恢复成那个成竹在胸的大军统帅。“今晚议的事,哪件不是棘手的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管去做就是了。不必过虑,寒节,你歇息去吧。”
陆栖筠看他露出颓唐之状,本想着开解一下他,彻夜畅谈也好,没想到倒被他反过来开解。陆栖筠累是累,但他不需要这个。看蔺九没有话说,他将信将疑地走了。
陈荦将将回到申椒馆,换下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裙,就有人敲响了院门。是小将士陶成,他越过那开门的姨娘告诉陈荦:“大帅请娘子过去。”
陈荦奇怪:“议事不都议完了,他叫我做什么?”
陶成:“小的不知。”
陈荦只得很快穿戴整齐。陶成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这次引她去的却是蔺九起居的红枫小院。那株红枫并未被乱兵砍伐,如今初夏,抽出一树嫩绿的叶子。陈荦忐忑地踏进院中,看到蔺九将将用井水冲洗完身体,正赤着上半身拿着一柄铁剑在擦拭,陈荦只觉得他那拭剑的动作有几分眼神,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陶成收拾起蔺九换下来的衣物很快走了,剩陈荦自己提着灯笼尴尬地站在那里。
蔺九看过来:“陈荦,方才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两人的关系这样不清不楚,她既怕他麾下众将多想,又不好在陆栖筠面前显露什么,因此急急忙忙就遛了。
“已是深夜,议事完毕我就先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去城外查看清理腐尸……你叫我来,可还有什么事吗?”
“傍晚我入城时,要说的话还没说完。”
陈荦皱起眉头,又开始不喜欢他这漫不经心又要拘住她的样子。“那为什么不早些说?什么话非要让陶成把我叫回来?这样提灯夜行,不是多此一举……”
蔺九似乎也开始不满,“陈荦,你生什么气啊?谁叫你那么早走?”
两次议事到深夜,她已经主动留下一次,后来什么都没发生。今晚再留下,陆栖筠和众将该怎么看?
陈荦偷偷白他一眼,“蔺九,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要跟你说,外出这几日我十分后悔没有留一个得力将领守城。只有你在城中,万一有乱兵来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人手不够,筹划再紧密,我也担心会
出事。”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陈荦看着灯笼在自己脚下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忍不住问道:“你这样担心我的安危,也是交易的一部分么……”
第88章 “你就只记得交易是吗?”蔺……
“你就只记得交易是吗?”
蔺九是真有点想生气了, 陈荦从在城外见到他第一句话到现在,总在反复说交易。当然他也不能真的对陈荦发起气来,因为形势所迫, 他自己也和陈荦说了两人之间是交易。
过去的就算了, 现在的交易不是你提的么?陈荦走近一步想和他掰扯, 却发现他脸色没有多好。方才和大家议事, 他并没有现出疲惫,此时借着灯光, 陈荦才发现他眼睛里有血丝, 穿衣都动作都缓了下来。想到他这几天定然日夜行军,又风雨无阻地奔波回城, 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将那呛人的一口气咽了回去。
“你带兵出城这几日,可遇到了难以收拾的乱兵悍匪吗?你受伤了吗?”
陈荦自己都没有察觉,她问候的声音如水似的温柔。
“一点轻伤罢了,不碍事。”
陈荦捉住蔺九正在穿衣的手臂急问:“哪里?”
蔺九被她温热的指尖一激,小臂缓缓地浮起一层战栗, 但因是晚间, 两人都没有看见。蔺九随意把那一点擦伤示意给她看, “流矢所伤,没事了。”接着一伸手就用袖子盖住了。
“那没事就好。”不管蔺九的紫川军战力有多强,只要打起来,总有人会受伤, 也总有人会死。陈荦轻叹一口气, 既然这样,此时为什么还惹他不高兴呢?该哄他高兴点才是。
陈荦在对面石椅上坐了,继续问道:“大帅, 你幼时为何选了习剑啊?”
蔺九从那铁剑抬起视线看她:“怎么这么问?”
“就是习武从军之人习剑的不多,军中多用刀枪,大宴这些年来也没有习剑的风气。”
这个问题蔺九自己也没想过,就是幼小开蒙时碰巧遇到个会剑法的名师,他或许自己也喜爱摸剑,就一直跟着学了。那时京中习武的子弟确实大多都练刀枪。
蔺九将铁剑收起,“刀枪我也会。”
陈荦有些好奇,“据说练武之人都有专属自己的兵器,大帅,你这柄剑可有什么来头吗?”
少时李棠送他的玄铁剑,在当年逃亡的路上当了出去。蔺竹永远留下了病根,那把剑如今想必已不知所踪了。陈荦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没有什么来头,这不过是军中的匠人随手铸的。”
“这样啊……”可蔺九贵为一方统帅,为什么要用一把随手铸的剑,他想要什么贵重的剑器没有?
陈荦总觉得,两人拉拉扯扯这些年,每当她想要了解蔺九的时候,总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蔺九总是轻描淡写就挡开了她的话。
“那你叫我来,有事吗?”
听陈荦那意思,有事说事,若没什么事,她便要回去了。蔺九先被气了一瞬间,他看着陈荦想了想,其实今晚他确实没什么事找她了。只是他数日奔波,心里又极度不平静,这些情绪无法对众将和陆栖筠表露,便希望陈荦多在他跟前晃一晃而已。哪知道议事一结束,陈荦第一个就遛了。
“陈荦,你来为我掌灯磨墨吧。”
“磨墨?好呀。”
有事做,陈荦倒来了精神。如果蔺九对她来说是另一个郭岳的话,磨墨掌灯这些事是她从前做惯的,她还可以在一旁看郭岳如何批复那些州县递上来的文书。
蔺九起身,陈荦擎起院中的灯盏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这小院许多陈设被乱军捣毁,现在换了一批,只是城中什么都匮乏,屋内远没有以前那么雅致了。
陈荦把灯光挑到最亮,放在蔺九书案的左旁,自己站在灯后磨墨。蔺九把一只凳子移向她,“你坐着。”
其实陈荦白天济粮也有些疲惫,只是站着磨墨是从前侍候郭岳时学的礼数。她高高兴兴坐下,“谢大帅。”
蔺九从书案后拿出几封书信,陈荦看到面上那一封是蔺铭的信。原来他这么晚用纸笔不是处理公事,是要回复私信。
既是私信,陈荦轻声将椅子移远了些,自觉低下目光不去看那些信件,私信是不能让外人看到的。
蔺九主动说:“是蔺铭蔺竹和沧崖郡郡守李大人的信。前几日就到了,现在才得看。”
蔺九并不避讳陈荦,先打开了那兄妹俩的书信,将信纸偏到的灯下细细看了。两人都是说些近日读了什么书,遇到些什么人之类的家常。
陈荦看到蔺九的嘴角浮起笑容,随手提起笔在蔺竹的信纸上勾了一下。他让陈荦看,那勾出的地方是一个漏了笔画的字。陈荦看着那笑容悄悄想,蔺九虽然有一双儿女,但他平日里真的不太像一个父亲。反而灯下读信这个片刻,倒真像从那稚嫩的笔迹中得到天伦叙乐。
蔺九一边读却又责备道:“蔺竹不像话,学到如今,竟还有写错的字。”
陈荦又看了看,“那个字有些复杂,孩子记不住也算寻常。”
“该责怪她身边的师傅,定是最近放任她出去闲逛,使她疏于课业。”
如今两个孩子和宋杲都在沧崖郡。宋杲担任白石盐池守军的统领,又一边照顾他们。蔺九和宋杲判断,近年沧崖不会起战,弋北和溃散的朝廷暂时都没有兵力来争盐池,蔺铭和蔺竹住在那里比在紫川和苍梧城平安。
蔺九说:“这几年,宋杲对他们两人护卫照顾的恩情,要远远大于我。”
陈荦并不知道宋杲和蔺九过去的渊源,只在心里感叹,想不到那年除夕查案时两人无意中相识,短短几年相交竟这么深。
“宋将军也没有成家么?”
蔺九摇头,没有察觉到陈荦的意思。陈荦却猜想,蔺九这些年没有再娶的原因跟宋杲是不是有什么相同。
蔺九在灯下铺开信纸写回信,写了一半暂停去翻书簿,看陈荦犯困,便跟她说:“这墨磨好了,你若是困,就先去睡吧,床榻在隔壁。”
陈荦心里一惊,指着自己:“我睡隔壁?”
蔺九点头,“这样夜深要传陶成送你回去?”
陈荦看他眼睛不离书簿信纸,不好再多说什么。自己轻声走到隔壁屋子的床榻躺下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要不要先去沐浴,她今天从城内回来并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估计身上是有些汗味的;突然又想她穿的这件衣裙是不是有些寒酸了,要是从前的衣裙留下一两样就好了。接着又想到,是不是要先妆扮一番呢,她自从西边逃回之后就素面朝天,已经许久没有点过唇描过眉了。从前跟在郭岳身边时,就是夜深陈荦依旧带着浓妆,绝不会素面示人。
可这小院中哪里会有眉黛和唇脂,除非这里还有别的女人住,可能吗?陈荦这样一样接一样的想着,不知不觉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待到陈荦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恍然以为蔺九还在隔壁写信。直到看到外面院中日光大盛……昨晚发生了什么?蔺九没有来这里睡吗?她临睡前七上八下想了那么多,还以为他会……
陈荦走出屋子,看到清嘉正提着个食盒推开院门。看到她刚睡醒的样子,羞
涩地笑了笑,把陈荦笑得莫名其妙。
陈荦顾不得吃清嘉给她送来的早饭,听到城中校场传来军士习练的声音。她跑到校场远处,看到蔺九已穿上军中装束,正和几位将领站在那里指挥习练。这人昨晚睡觉了吗?睡了多久,什么时候起的,她都不得而知。
陈荦回到申椒馆,看到姨娘们那面斑驳的铜镜,便拿起来看自己左颊处的那道长疤。这伤口当初用碎瓷片划得极深,最初的几年疤痕又长又丑。这些年过去,周遭的肌肤已渐渐修复了一些,颜色也不再像当初那样深,变成一道浅淡的痕迹。自离开节帅府之后,陈荦不再管这道疤,这些天她在城中济粮,也很少有人看她时先被这疤吸引住目光。但是……不知为什么,陈荦突然想到谢夭。如果是谢夭那样绝色的美人昨晚在蔺九的房中,又会发生什么?陈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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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陆栖筠找人递来帖子,邀请陈荦到城南旧日的池塘之旁叙谈。
那是那年两人重在城中相遇时相约叙话的地方。陈荦沿着水渠走去,当年陆栖筠下榻的客栈月华居早已不复存在,倒是水渠和池塘依旧是老样子。此时池塘中长满了荷花,打眼望去一片青绿红粉,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城中大劫的影响。
两人在塘畔的八角亭中坐了。济粮和夏耕已经安排下去,今日他们两人都能偷得半日闲暇。陆栖筠贴心地带了茶水和团扇,他依旧把陈荦视为好友,不过心里有好多疑问想和她谈谈。
“多谢你的款待,陆寒节,我不再是过去节帅府中的女眷了。”
陆栖筠没有问原因:“我也不是与节帅府贵妇人交友。”
过去那几年,陆栖筠每次见陈荦她都是盛装华服的样子。如今时过境迁,陈荦穿着简朴的衣裙,素着一张脸,将长发利落地盘起,倒更像还原了她的本色。
陆栖筠问了她被劫去后的遭遇,问了郗淇人劫城时的灾难。陈荦也问他这些年在礐石县和紫川军中都有哪些际遇,两人进而谈起这几年读了什么书。陆栖筠幼承家学,学富五车,陈荦在他面前永远是追赶不上的幼稚学子,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十分投契。
两人谈了许久,陈荦能看出来陆栖筠明显还有话要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