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对升迁并无兴趣,”宋杲若有所思,抬头看向蔺九,“因为从前,再高的位置我也呆过,可能以后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蔺九心里一惊,不知宋杲是何意。没喝醉过的宋杲已差不多喝光了两坛子土酒,整个人难得地有了一些微醺之意。
两人对视一眼,宋杲的目光随即被花影重楼下一阵惊呼吸引,眯着眼睛朝那边看去。不知道为何,就在他眼神挪开的那一刻,蔺九突然肯定,宋杲还是从前跟在李棠身边的宋鈞。李棠死后,东宫属官大半逃亡凋零。宋杲与他一样忘不掉那场惊天巨变,他或许至今仍对背后真相耿耿于怀……
“宋鈞。”
宋杲听见蔺九突然叫他旧名,并不吃惊,只是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我的样子并没有变,若是从前相熟的人,第一次见面便会立刻认出我了……”
蔺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方才冲动之下叫了对方的名字,酒劲的原因居多。
宋杲说:“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正月初五那日,琥珀居前有人欺负那卖炭的,那不是真的,是我安排的……”
蔺九倏然愣住。
“你一定觉得那四个家丁武力不低。若非如此,怎能联手和你过上那么多招才倒?我在楼上又看了一遍你的招式……这次看得更清楚。既已挑明了我的身份,我还是问你,你是谁?”
蔺九那点微醺的酒意瞬间去个精光。他把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就是说出来又怎样。
“果毅营中会使那一招擒拿式的人,你全都认识,对吗?”
宋杲点头,“对。但是……”他又一次打量蔺九的脸。
“龙朔十四年的冬天,我逃到苗疆一座山里。幸运得遇神医,那以后,就是这副样子了。”
宋杲盯着他许久,“杜玄渊?”
蔺九点头,“是我。”
宋杲早就有了许多猜测,然而仔细看着眼前这张脸,还是忍不住心神震动。“平都都在传你死在丞相府的大火中……不过你这样,跟重生一次也无甚区别。”他随即想到蔺九的那两个孩子。
“你身边的那一对幼童,真是你的亲生子?据我所知,你在平都时并未婚娶,也没有心仪的女子……”
宋杲既已猜出了他的身份,想必早就查过他了,如今再是隐瞒也只是拖延。
宋杲查过他,他当然也查过宋杲。蔺九那时想,若让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证明宋杲有歹心,那他就是拼尽全力也必然不会让宋杲活过第二天。
“你认出来了?”
宋杲点头。“你别忘了,我跟在殿下身边的时间只比你短一年。”
“宋杲,你若是起了歹意,想利用那两个孩子……今日咱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宋杲笑出了声,笑声引得楼下路人诧异驻足抬头。“杜玄渊,大宴不会再有殿下那样正直明理的储君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受过他的恩,记得他的好。”
蔺九知道一件事。宋杲幼时,父母受人诬陷被州官屈打成招冤死狱中。是李棠时隔三年后查阅卷宗时发现疑窦,再带人彻查后翻的案。翻案后,李棠将已成孤儿的宋鈞安置到果毅营。
两人又对坐沉默许久。宋杲抱起酒坛,举到蔺九面前。
“士为知己者死。杜玄渊,你我为了殿下,就算赴汤蹈火也甘心如此。为你千辛万苦保下殿下的骨肉,这几年,我敬你了。”
宋杲把那酒坛子喝得见底了。“走,回去吧。今天就到这,才不过两坛,眼睛却都喝花了,花魁也看不成了。”
蔺九最讨厌一身酒气,却不得不扶起脚步踉跄的宋杲,将他拖拽回住处。二人穿过花影重阁楼下熙攘的人群时,抬头正看到那魁首娘子艳若仙姝的脸。宋杲忍不住站直了,揉着醉眼再看了一遍,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堪称绝色的美貌,直看得呆了。
蔺九拽着他离开人群,“别看了,下次我请你在这儿喝。”
那阁楼上,在阑干处呆了半日的魁首娘子已站得十分累了,正靠在软枕上歇息。她面前放着的几只象牙箧中已装满了数不清的红绡缠头。
两位侍女虽然不意外,却也掩盖不住惊喜。谢夭却不十分在意,目光并未在那些财物上停留。今日楼下有好
几位出手非凡的客人前来问她接客的条件,谢夭笑着把那些见面礼都留了,却并未回复任何人。
侍女站在她旁边,又一次翻看手中那一摞精美的客人名帖,忍不住问道:“娘子,这些人中,你最喜欢谁呢?”
谢夭歪过身姿,伸手托着腮边,如同瑶台月下扶风若醉的嫦娥。她想了片刻,盈盈笑着回答:“谁不喜欢我,我就喜欢谁。”
侍女不明其意,只道她是恃宠而骄。这万人追捧的盛况让侍女心里很清楚,今日之后,花影重谢夭定要名动苍梧城了。
第48章 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
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鸨母从黑屋放出来, 送去军中选营妓那天,陈荦至今没有再踏入过申椒馆一步,韶音死在这里, 这里有她全部的伤心。
现在重新走近, 陈荦突然发现, 原来十分气派精致的申椒馆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破旧了。门庭看起来这么寒酸, 那些有钱有身份的恩客们或许不会常来这里了。可里间生活着那么多女子呢,她们如何了?
那年, 陈荦被带入节帅府当天, 东家和鸨母就得到了消息。两人怕陈荦得了势叫人前来报复,害怕了许久,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轻易再对馆中的妓子动私刑。
陈荦和清嘉要进后院,小蛮先拿着节帅府的名帖进去打点。此事不宜张扬,最好没什么人看到。小蛮向管后院的主事打点好出来后,发现陈荦和清嘉已在路旁的布庄中换了装束,穿上城中平民男子衣衫,给小蛮也买了一身。陈荦很清楚, 不能给节帅府招惹是非。
陈荦和清嘉从侧门进入, 走过幼时十分熟悉院子和廊道, 发现申椒馆的后院几乎没有变过,除了这么多年过去,变得破旧了许多。此处不是接客所在,是馆中女子们平日居住的地方。妓子们三五人分一间小屋, 常年住在这里。
花朝节的太阳十分晴好, 有不接客的妓子三三两两坐在屋前懒散地晒着太阳,看到小杂役带着她们三人走过,似乎是司空见惯了, 连眼睛皮都没有抬一下。她们幼时后院常栽的那些茂盛的花木已经枯死,不知为何没有添上新的。许是馆中客流减少,东家赚的钱少了,便不管这里了。陈荦看着看着,鼻尖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之气,忍不住后背一寒。
那或许是年老得病的女子身上传出来的……常年带病的女人,再勤快也洗不去这个味道。从前她只觉得韶音身上的味道让人依恋,没有细想过那是不是香膏遮住了病体的气味。
小蛮好奇地睁大眼睛四处打量,清嘉只是怯怯地看着,陈荦突然想到韶音,泪水不自觉地漫了上来。
走近一间杂乱的小院,陈荦看到院中一应陈设早已旧了。墙根的一棵树下随意铺了张被褥,上面躺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那女子行动已然不便,头上发丝斑驳凌乱,静静躺着晒太阳,没有一丝生气。再走近点,三人都看清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长起一片片褐斑,有的已经开始溃烂,渗出丝丝脓水。
小蛮忍不住惊恐,悄悄转身捂住了口鼻。那病陈荦和清嘉却见过,那是常年接客的娼妓年迈后最易染上的一种病症……为什么她们从前没有觉出过残忍,也许那时候真的太小了。韶音用尽全力将她和清嘉护到十五岁。她们没有真正接过客,离馆中妓子们最真实的生活始终还隔了一层。
这才是她们幼时不能体会韶音为什么有时会怕得发疯的原因吧……她那样怕,就逼迫她和清嘉出人头地,只是出人头地的方式还是要卖身。
陈荦不忍再看那树下的女子,只觉得那就是没死成的韶音。她低声问跟着的小杂役:“可请郎中来看过?”
不谙世事的小杂役无所谓地答道:“郎中是常来的,不过这病吃了药也好不了。东家开十副药,剩下的便要自己掏钱了,好多人宁愿等着也不掏钱,要掏也掏不出……”
这间院子的隔壁,左边那一间屋子便是从前她们居住的地方,如今都住着人。陈荦走到门口,便不敢再进去了,她少时从没觉得这个院子这样小,这样破。
有个梳妇人发髻的女孩正坐在院内绣手帕,看她年纪不过十二三,骨架纤弱,一身娇气,跟隔壁那溃烂的姨娘有极强烈的对比,她听到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管了。风尘女子的红颜,谁不是从她这样的豆蔻年华开始的呢?
看了片刻,陈荦便牵着清嘉和小蛮走出了申椒馆。直到走出好远,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荦回到节帅府,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梦到韶音又吐了一回血,用一双枯骨般的手握住她和清嘉,她好像舍不得走。时而又是小时候的场景,韶音打了她一顿,不让她吃饭,她饿得啃手指,最后在学舞时晕了过去,被舞师一爪掐醒……陈荦疼得醒了过来,却再也睡不着,心有余悸地躺到了天亮。
她连着做了数晚的噩梦,把小蛮也惊得心神不安起来。睡不着时,陈荦索性就起来点灯读书。终于等到天亮时,陈荦从箱底翻出一些银两,那是她平日不多的积蓄。
“小蛮,你拿这些钱,给昨日那病重的姨娘送去吧。”
小蛮知道陈荦旧地重游,难免物伤其类,她心疼她这样寝食难安。“可是,姐姐,申椒馆中有好多生病的姨娘,都要接济吗?”买下清嘉住的那个小院后,陈荦没剩多少财物了。
陈荦沉默了片刻。
“先买一些药,分给那几个病得重的……唉,还是不要拿钱,她们留不住。”
小蛮点了点头。
陈荦怕小蛮为难,问她:“可以吗?我叫人替你去。”
小蛮看她脸色苍白,伸手把她冰块一样的双手捂住。“姐姐,没事,我穿男装去。我不仅有节帅府的牌子,还会拳脚功夫,怕什么。”
“不,”陈荦想清楚却摇头了,“那地方……我叫人替你去,还是男子去好些。”
第二天傍晚推官院下值后,陈荦走到牙将们当值的地方。她等了片刻,刚巧等到一个人从屋中走出来。
陈荦上去向他行了个礼。宋杲急忙还礼,问道:“请问夫人有何吩咐?”
陈荦问他:“宋将军,我想请将军屈尊帮我个忙。此事将军若觉得为难,也可以回绝。”
宋杲回答:“夫人不必多礼,但请吩咐,宋某一定尽力而为。”
陈荦:“我想请将军帮我送些药去城中的申椒馆。”
宋杲来苍梧时间不长,便问道:“请问夫人申椒馆是个什么地方,在城中何处?药若是备好了,属下这就去。”
陈荦忐忑了片刻,笃定宋杲是个踏实的人,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宋将军,申椒馆是城中一处妓馆,就在花影重同一条街,往左手边不远处……”
宋杲想不到陈荦跟妓馆有什么瓜葛,露出个微微吃惊的眼神,随后正色答道:“属下这就去。”
“多谢宋将军。药已买好了,将军将这些进了后院,叫那后院杂役帮你将这些药分发给肌肤溃烂的病人,便可即刻返回。”
小蛮走进院子,将一个装着十来副药的布包递到宋杲手里,宋杲伸手接过。
此时周围没有同僚,小蛮忍不住请求道:“宋将军,我们夫人是出于怜悯之心,请不要将这件事多说给他人。”
宋杲点头,“好。”
陈荦看他答应帮忙,又一句都没有多问,心下一阵感激。
“多谢宋将军。”
宋杲拎着那布包快速地去了。
两人走回北边时,小蛮问道:“姐姐,你为何请这人会帮忙?他会添乱吗?”
陈荦若有所思,“他武力高强,还出手救过我。我来前衙知道他有一阵了,看他不是个多事的人,应该……可靠吧。”
陈荦也不敢笃定宋杲会怎么想,只是她也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小蛮宽慰陈荦道:“姐姐,咱们做的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要怕这怕那!那人要是做事不靠谱,还添油加醋乱说话,就找个机会收拾他!”
陈荦被逗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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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转夏时,节度使府传出一个消息。白石盐池附近的弋北驻军频频骚扰沧崖、白石两地百
姓,竟放任军士到两郡内大肆抢掠。郭岳听后十分气愤,决定亲自带兵去沧崖赶走弋北军匪,卫护百姓。
陈荦还是在推官院查案时听同僚们聊起的这个消息。自那次半身意外麻痹,缓过来之后郭岳的许久没有再患,据蔡升说,大帅身体好转。陈荦看他像有痊愈的迹象。因此郭岳也许久没有来陈荦院中了。陈荦只是偶尔去书房侍候笔墨,这是军中的事,郭岳并没有告诉她。朱藻说,这是私底下传出来的消息,大帅近日忙于练兵,还没有在府衙中公开宣告这件事。
当晚,郭岳让书房的小厮过来给陈荦传话。让陈荦明日不必去推官院,随他去前厅议事。
这几年,陈荦随侍在郭岳旁边旁听过不少集议,军中府中都有。但陈荦却是第一次在前厅见到这么多人。
苍梧多年来并未设节度副使。郭岳之下,职位最高的文官是判官和掌书记。现任节度判官是郭岳的妻弟,郭宗令的亲舅黄逖。黄逖、掌书记程孚和去年去世的推官樊德,这三人是这几年主理府衙政事的核心。这三个人陈荦都认识,至于军中的人,陈荦就认不全了。
郭岳麾下猛将如云。郭宗令任苍梧军副帅,匡兆熊任行军左司马,还有几位手握重兵驻守在边关的都知兵马使,这些人的职位和职级名义上由朝廷定,实际上任免权都取决于郭岳。如今五大藩镇无不是如此。
陈荦第一次见到那几位驻守边关的兵马使,只觉得这些武人周身透出威严和戾气并不亚于匡兆熊和郭宗令。众人往厅内一坐,军中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让人觉得这厅内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
郭岳踱着步走进厅内,众人一同站起来,齐声见礼。几位都知兵马使将目光投向他身边的陈荦。那几位常年驻守在外,并不认识陈荦。她是这议事厅内唯一的女人。
郭岳近日身体康健,看起来心情极佳。他微微一笑,对几道探寻的目光不以为意。抬手失意众人:“诸位坐!”
议事还没开始,郭岳先和两位坐在左右末座的青年将军寒暄。陈荦默默听着,得知这两位的父亲都是生前跟着郭岳多年带兵的老将,如今位置传到了儿子手里。
议事厅内武将居多,虽然不是饮宴,也没有召营妓前来,因郭岳起了个头,厅内便放松下来。
陈荦在郭岳身后站着,看着众人谈笑风生,却在突然间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文官除外,这些将领个个手中握有重兵,郭岳风痹症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别的心思……郭岳不动如山,便能将这些人统领在一处,无人敢有异心,定住苍梧。有他在,苍梧境内便能不起干戈,不生动乱,万千百姓才能在此安居。也许就是出于这个,郭岳的病才最好连长子都一块儿瞒着。
厅内开始议事。郭岳告诉众人,喊各位来述职是要尽知苍梧境内之军事,如今已近立夏,他准备亲自带兵前往沧崖郡用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