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英堂招贤宴,他位列武试第五名,能在苍梧军中得一个正九品队正。队正虽有品级,却是军中等级最低的武官,手下统领一队军士。六年前在李棠身边,他是太子左卫率,统领七营,属下有二十几名将军、司马、校尉。跟如今天差地别。然而蔺九只是把那名帖看了一眼之后揣进怀里,他再天真,也知道不必拿如今的境况去同旧时比。
他推开门,蔺铭兄妹俩起身跑过来抱住他。随后,蔺九在兄妹俩神色中看到不约而同的失望,这才想起来,今天出门忘记给他们带东西了。
这两个孩子因为太小,对平都的那些事已然记不清了。只是求生的本能已烙在身体里,兄妹俩遇到不熟悉的人事均会胆怯。
蔺九出门时,交代他们就呆在屋子里,莫要外出。他一走就是许久,兄妹两人明明正是爱玩的时候,却只能趴在窗口看向后院。看那后院路过的人是唯一的乐趣,但两人都听了他的话,没有走出房门。
想到这里,蔺九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他需要尽快雇一个郑大娘那样的人来照料这兄妹俩,不能一直这样了。
蔺九抱起蔺竹,让蔺铭牵着他,走出客栈来到大街上。人流熙攘,满街繁华,兄妹俩被热闹的街景所吸引,兴奋地指点着路边没见过的东西。逛了好一阵,蔺九要返回,两人却赖着蔺九一直往前逛,兴高采烈地看着,不愿意停下来。蔺九只好多陪他们再逛逛。
他带着孩子走走停停,在这黄昏笼罩的城中,没有人认识他们,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往。他们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只是苍梧城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百姓。
三人路过牙行,牙行掌柜告诉蔺九,城西一家富户需要雇一个护院。他把条件、工钱给蔺九讲了,让他可以考虑一晚。
那掌柜看他一左一右带着两个粉雕玉琢似的漂亮幼童,一时对他刮目相看。想不到他长得那副模样,能生出两个这么漂亮的娃娃。
掌柜的忍不住问道:“蔺先生,今日节帅府招贤宴你可去了?结果如何?”
蔺九:“蒙您老过问!我去了,尽了全力。勉强得了张大帅发的名帖。”
“嗨呀!”那掌柜喜得一拍大腿,“能得名帖的可都是厉害角色!我知道你武力高强,没想到这么厉害!那这护院的差事,我还拿来问你做什么呢。能在苍梧军中谋个武官,谁还看得上这小小护院。蔺先生,恭喜你了!”
掌柜的真心贺喜,哪知道蔺九却说:“掌柜的,此事容我考虑一晚,明日给主人家答复,可好?”
一边是苍梧军中的武官,一边是普通人家打杂护院的,傻瓜都知道怎么选。掌柜的没想到他居然还要想一晚上,一时有些惊讶,忍不住又上下打量这父子三人,却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好吧,就在这一两日主人家也没那么急,我等你消息!”
“多谢了。”
蔺九弯腰抱起女孩,牵着男孩走远了。掌柜的望着那父子三人的背影,心里猜测着蔺九得的职位。苍梧军每打一次胜仗,大帅赏下来的东西抵得上半年护院的工钱,苍梧军又是常胜军,他犹豫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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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桑城的秋夜总是多雾,苍梧城十月的夜空却清澈澄明,不见一丝雾气。也只有这样的天气才能看到这样亮的星河。
深夜,蔺九躺在客栈房内的地铺。翻覆许久想要入睡,他甚至无奈地想,要是梦到杜玠或者李棠,或许能问问他们怎么选呢?但事实是蔺九躺到半夜,都没有等到一丝困意袭来。他轻巧地翻身起来,透过窗外的星光,看到蔺铭和蔺竹蜷在床上被中睡得正香。看两个孩子蜷缩着,再摸摸蔺铭身上,他急忙打开包袱将氅衣拿出来,盖在两人的被子上。
从前他不会做这些事情,但他像是命定般地照顾了这兄妹两人三年,就渐渐什么都学会了。
蔺九打开窗抬头遥看夜空。一阵夜半凉风自屋顶刮来,他没觉察到冷,反应却是立即将窗关上,免得这风吹到床上。他坐在窗后,突然惊觉自己已有了慈父之心。他从未爱上任何女子,没有成过家,可荒唐命运将他推到了这一步。他对这兄妹已是全然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
节帅府的招贤宴,他凭着意气和好奇去了。真拿到名帖,他却面临一个最大的难题。若是就此入了苍梧军,一旦有战事,他不怕受伤,也不怕死,可那时谁来照顾这对兄妹?
没有人了。
他突然清醒过来,无论在哪里,他不能有事。
想到这里,蔺九不愿再想,从怀里摸出那薄纸,三两下撕碎,随后扔出了窗外。
第二天晨起,蔺九到牙行回复。掌柜对他的决定十分震惊。他听蔺九要做护院,连声说了好几个可惜。可看蔺九的神色不像玩笑,他开始想这人是否太过贪生怕死。毕竟军令如山,进了军中上了阵,听鼓声不进是要被杀的。
蔺九说自己愿意去试试那护院,今日便可见见主人家,也见见那家人的院子,看自己是否合适。
掌柜一边惋惜一边也尽责带着他去了城西。户主是位药材商,因常出远门,不放心家眷财产,要再雇一位护院。如今城中人烟繁阜,蔺九和掌柜一看户主在离主街不远的地方购置三进的大院子,便明白其家产不菲。
主家管事试过蔺九的拳脚,问过底细,当场便表示满意。蔺九却说,希望主家能将佣金提高一成,若不提高这一成佣金,他宁愿再回牙行等等别的机会。
那管家向掌柜递了个疑问的眼神,掌柜的急忙打圆场道:“这兄弟家里有一双儿女要养,武艺又高强,因此不得不开得贵些。”
管家对蔺九临时加价的行为不满,抛下二人在门口,自己到书房去请示主人。他出来之后还是犹疑,掌柜的见状把他拉到一边,两人嘀咕了一阵。
转过身来时,管家最终开口同意,加一成佣金雇下蔺九。
回去的路上,蔺九忍不住好奇向掌柜的问道:“请教掌柜,我没接受那名帖,为何管家还愿意雇我?”
掌柜的颇有些无奈地笑笑,他笑身边这男人不知是深藏若虚,还是真的不自知。能在节帅府招贤宴上拿到名帖的,岂会是普通武人?
蔺九猜到,这管家并非看中他个人,定是掌柜的说了他在招贤宴上拿了名帖的事,他才同意了。在苍梧城中,跟苍梧军和节帅府有关的一切都是一块金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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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岳让蔡升给陈荦送来了一匣云锦,嘉奖她那日从容应对,助他瞒过众人的机智。名贵的妆花云锦装在紫檀衣匣里,甫一打开,就是见多了名贵布料的小蛮也忍不住惊叹。图案绚丽宛如云霞,料子上竟有杂有孔雀羽线。云锦是如今大宴价值最高昂的布料。江淮地区出产的云锦最好,从前朝起就是御用织物,大多供奉平都城,外间极难买到。没想到府中竟买了这么多云锦,还赏了整整一匣给陈荦。
看小蛮摸着那匣子又叹又喜,陈荦忍不住笑道,“小蛮,我的衣裙已经够多了,几时才能穿这些云锦。”
“姐姐,女人哪有嫌衣裙多的,再多十倍都不多!用这云锦裁衣,才十分衬姐姐的妆面。”
陈荦却说:“小蛮,我不想要这个奖赏。如果大帅真的要奖我,我想求大帅给个别的奖赏。”
小蛮万分惋惜:“姐姐,能有什么奖赏名贵得过云锦?”
陈荦让小蛮将衣匣原封不动装好。当晚郭岳来时,她向郭岳请求,能不能奖赏她常去府内库房阅览古籍,她宁愿将云锦换成这个。
郭岳正躺在榻上让蔡升推拿,转过头看到陈荦坐得端正,悬腕握笔,飞快地批阅着香几上堆成小山的公牍。有片刻时间,郭岳好像看到另一个人。陈荦出身妓馆,本是以色侍人的风尘女子,入了府也该是囿于闺阁的姬妾,可她不知为何竟会有这样一副如读书人一样的心肠性情,经年不见更改,实在有些罕见。
郭岳于是口头一松,“那库房有什么稀奇,不就是些旧书和堆积的公文,你要去便由你吧。管家那里让蔡升去说一声,给你制一把铜钥。你以后自由出入便是了,不必每次专门来向我请示。”
陈荦喜上眉梢。
蔡升在榻前应允。“是。”
堆在螺钿香几上的公牍比前些日子多了一摞。陈荦翻开文牍,发现多出来的一摞是府衙里的法曹参军报上来的。年初,府衙现任的节度推官樊德病逝,
半年来一直未有人继任。在苍梧,节度推官除协理日常庶务外,主要职责在掌刑名,断狱讼。有州县不能决的案件,皆总至节度推官处审理判决。樊德是早年间就跟随郭岳的亲信,在节度推官任上十年,案无留牍,政绩斐然,在苍梧百姓口中颇有声名。他溘然病逝这半年,郭岳一直未能选出合适的人接任他。推官手下任事的法曹参军和衙推等按律不能越权,因此不得不将案件上报。
陈荦问道:“大帅,如何处置这些案件?”
郭岳说:“我今早已定了樊德手下的录事参军朱藻继任樊德的位置。朱藻跟随樊德数年,对一应推官的日常事务该是熟练的。朱藻明日就上任,这些公牍你不必批示,插上牙签,明日送去朱藻处吧。”
“是。”
郭岳看着陈荦,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荦娘,我记得从前听你背诵过《大宴刑统》里的律文。你可知道,诺大的节度使府,数百属官,能背下《大宴刑统》的人没几个?那律文异常繁冗,非寻常文字可比,难得你有这份识记超群的天资。”
陈荦不明其意,停下笔抬起头,等着郭岳接下来的话。
郭岳说:“我眼前暂无别人可以指派……朱藻虽然跟在樊德身边做了几年录事参军,然而要他替代樊德,我恐怕他尚须时日磨炼。荦娘,即日起你奉我的命令到前衙去,跟在朱藻身边助他理事,佐其行推官之职。若有不决之事,即时来向我禀呈。”
陈荦一时有些吃惊,吃惊于郭岳竟决定让她这个后宅女子参与前衙的事务。陈荦忽而又想到,郭岳派她去表面上是襄理推官之事,实际上是监察朱藻居多。节度推官这个位置事务太重要,难以让人放心。可即便是监察,这派遣依然非常郑重。陈荦一旦去前衙,身份便如同府衙内的属官了。
看陈荦怔愣,郭岳问道:“怎么,你不愿去?”
“大帅,陈荦愿意去。只是,您如何确知我能胜任?我……”陈荦想说自己见识短浅,从未接触过实务,只懂得背诵刑法,恐怕如同纸上谈兵。还有女子身份恐多有不便,她片刻之间想了许多,然而没一下说出来。她怕说出来,郭岳便改主意了。扪心自问,相比于日日在后院弹筝敷粉,她更愿意去前衙,做些什么事务都好,哪怕是像这样坐在案间处理文牍也好。
虽身为后宅女子,弹筝敷粉是她的本分,却不是她的志趣。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节奏有点慢,两章一起放了吧,看得痛快点。下次更新还是在周四。
第42章 大人,在这前衙只有属官,没……
陈荦随即改了口, “大帅,我愿去前衙。为图便宜,请大帅允我着男装, 以衙推之职行事。”
“嗯。准了。”
郭岳许是疲倦了, 不再多说, 很快闭上眼睛打起了轻鼾。陈荦猜测应该是年底到来, 府衙事务剧增又人手短缺,让她去前衙是郭岳忙碌之中的指派。
她转而想到郭岳疑人不用的习惯。郭岳虽然有时行事粗豪, 然而在用人上十分谨慎。樊德去世, 郭岳一时很难信任谁。比起招贤宴上新招揽的文士或是什么别的人,他更愿意把事务指派给跟了他六年的陈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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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节度使府扩建于十年前。虽然都称节度使府, 但实际上分为南北两边。南边是办公的府衙,北面的一片院子除开划出几间作为库房存放简牍兵器外,其余都可算作郭岳的私宅。郭岳的所有家眷,包括已在军中任副帅多年的郭宗令及其妻小都住在这里。北宅跟南面府衙相连,有不少时候郭岳也会在北宅理事。
陈荦不是第一次经过甬道连廊从北宅去南衙,却是第一次自己单独前往, 没有跟在郭岳身后。
当她穿着一身衙推的官服出现在节度推官的院落前时, 早已等候在此的朱藻愣了一下。按说衙推是他的下属, 可陈荦的身份却又是大帅夫人。朱藻一看陈荦,提前想好的寒暄之语直接忘到脑后,尴尬之下急忙行了个作揖礼。
陈荦也向他作揖,“朱使君。”
朱藻看陈荦面色如常, 并不局促, 自己暗自放松了些,示意院门道:“夫人请。”
“大人,你就叫我陈荦吧。”
“怎可怎可!”
“大人, 在这前衙只有属官,没有夫人。”陈荦说完这句话,心里颇为忐忑,不知这样说话是否妥当。
哪知道朱藻更为忐忑。“是,是,”朱藻拭了拭帽檐下出来的汗,“您请。”
见到朱藻,陈荦便猜测郭岳为什么不能放心他接任推官之职。朱藻虽然入府较早,但比起前任樊德年纪尚浅。加上他长了一副略显孩子气的圆脸,看起来比实际还要小些。实在让人怀疑他能否胜任。
不过朱藻很快便让陈荦打消了疑虑。朱藻带着两位属下和陈荦,坐到值房里,上了杯茶之后便开始阅看这半年来积压的案件。朱藻先说了要领,要把这些文牍中所报的命案、边民与外族冲突案以及关涉本地世族的案件先找出来,优先审理。他说完,面向另外两位下属又解释了为什么要先挑这三类案件。挑命案是因为最为紧要。其次,如今车勒灭国,郗淇壮大,苍梧边境处一些部落以郗淇为宗国,但凡会牵扯邻国冲突的案件都要仔细过目。还有就是关涉本地世族的,苍梧军政虽不倚靠世族,但仍不可忽视世族的影响力,加上这些大族往往因族中之力仗势欺压平民,樊德还在时,郭岳便下过命令,关涉世族的案子都要谨慎审理。
陈荦知道朱藻是怕自己不懂,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便默默记着。朱藻大约知道陈荦是来监临事务的,便请她在一旁安坐喝茶。陈荦坐不住,跟他们三人一起阅览。
整个半日,值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纸页反动和笔墨记录的声音,直到吏卒在门外多次提醒用饭,朱藻才停下手头的事。他处理事务时十分专注,几乎忘了陈荦。现在一看陈荦在旁边,茶盏早就空了,又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给她添茶。
看他这窘迫的样子,陈荦偷偷笑了。她怕遇到个圆滑世故的推官大人,不知该如何说话做事才合适,没想到朱藻是个迂直性子,这倒让陈荦放松了。
“朱大人,你就对我直呼其名,当我与这两位兄长一般是院中衙推就好了,有事务你就尽管吩咐。”
朱藻仍不习惯,“是,是,请。”
朱藻入府时间不短,他早就在一些场合远远见过陈荦。那时陈荦站在大帅身边,偶尔远远一瞥,朱藻只觉得那是个艳妆华服的丽人。今天看陈荦全然素着一张脸,穿着官服束着发,不细看还真有些像个瘦弱的男子。朱藻再一转身,看到陈荦面前的楮纸上写满了清丽端正的楷字,不由得对她有些改观。
朱藻暗自想,也许大帅常带着她在身边,确实有些道理。她若真的能读写断事,以女子之身来前衙,也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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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久了,陈荦便熟悉了朱藻的品性。朱藻为人耿介,一旦接受陈荦的存在,很快便真的当她是个衙推。既不对她阿谀,理事议事也都邀她在旁参与。同时他做事极勤,堆积大半年的案件,仅用了两日多时间,便大致梳理完毕,排出轻重缓急。
陈荦以下属的身份跟着朱藻审理案件。由于州县上报到府衙的多是大案要案,或是极棘手的疑难案件,因此推官时常要提审犯人,赴案发现场探查,到民间侦访,遇到命案还要到停尸房验看尸体。陈荦不方便跟着去州县,太过偏远。因此查看尸体时便鼓起勇气跟去,朱藻劝告无果,便让她跟着。陈荦壮着胆子走进粟丰县衙的停尸房,呆了一刻钟,便再也忍受不住,捂住嘴飞快地退出来,弯腰在门口的树下吐了。
近年来,苍梧治下人丁日众,户口殷繁,人多了是非也多。州县上报的刑狱案件越来越多,因此节度推官一职越发重要,非能人不能胜任。陈荦跟随朱藻半月,便觉得朱藻实在是很好的继任人选,唯一的不足之处是资历不深,跟本地大族交接时需要多费些功夫。
陈荦每日去前衙推官院中点卯,
跟着朱藻忙碌,一身官服很快便穿旧了。朱藻见她数月以来日日不缺席,既不辞辛苦,又机智好学,兼能快速识记,记性极佳,实在不逊于其他衙推,虽然有身份之别,也忍不住将她当作了个友人。
一次午后暂歇时,朱藻忍不住问陈荦:“那《大宴刑统》如此繁缛,你既不入学堂,家里又无人教导,因何机缘能背得?”朱藻没有和同僚聊过陈荦,因此不知道她出身妓馆,只当她是被大帅青睐的普通女子。
“不知道算不算是一段机缘……”陈荦想起少时的事。
“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因相从之罪被人投入牢狱,后来被衙役讹诈,差点屈死了我姨娘。后来出狱了,偶然得了机会识字,便想,要是我也能背诵律文,或许便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那时,碰巧有个人送了我《大宴刑统》五册,装在丝绸包袱里……后来好长时间,我就用那些律册摸索着学认字。后来字认全了,便能跟着背下来了。”
朱藻:“原来如此,这也是奇缘一段!送你律册的人可是城中书坊的掌柜?或者是学舍的先生吧?”
陈荦想了想,摇摇头。“是萍水相逢之人,他,早已不在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