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响院门,里间有个年约半百的妇人打开门欣喜地问候道:“蔺先生,你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蔺九答道:“劳烦您老挂念,一切顺利。”
院中有个五六岁的孩子,见到蔺九回来,飞快地跑过来抱住他双腿。蔺九长得太高,他只能抱住他的膝弯。“爹爹!”
蔺九问道:“妹妹呢?”
小童指了指屋内,“妹妹正在午睡,我不困,在这里温书。”
旁边的妇人是蔺九雇来照顾兄妹俩的婆子,她寡居多年,时间长了便把这一对兄妹当亲生一般疼爱。她闻言打趣道:“明明是双生子,偏就这样不同!一个每日要午睡,一个从来不睡,不会累似的。”
蔺九进屋,看到床榻上女孩一张恬然的睡颜,才放下心来,来到院中坐下。蔺铭从他带来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翻出两个新奇的东西,玩心大起地拿起:“爹爹,这是什么?”
蔺九向院子忙活的妇人问道:“大娘,这两个小玩意是在弋北买的。不知这……是不是该给三四岁孩童玩?他们俩大了,不适宜玩这些了吧……”
郑娘子走过去看,那包袱里是一把极精巧的鲁班锁,一盏外饰华美的走马灯,都是给孩子的玩物。
“什么就不适宜了?蔺先生,三四岁的孩童哪里玩得了这个,要给他们,不一会就折碎了,给十岁孩子玩还行。不过这兄妹俩天生聪慧,给他们俩正好!”
蔺九舒了口气,“好,那就好。”他把蔺铭拉到身前,和他一起拆解起那鲁班锁来。
听蔺九这么问,郑娘子突然想。蔺九实在不像一个养大两个孩子的父亲。
听说蔺九从前是给富贵人家当护院的。他在几年前来到赤桑城,进了长泰镖局,因武艺精湛,在镖局中很受重用。蔺九的发妻六年前死于难产,只留下这一双儿女与他为伴。
照顾这兄妹俩日久,郑娘子每每看蔺九便觉得有些奇怪。他年纪在三十出头,长着一张沧桑的面容,像是发妻逝去这些年,独自抚养孩子过于艰辛所致。他额头上已有了皱纹,一道长疤横亘在脸颊处,令人生畏,看样子跟镖局里威严稳重的中年镖师没什么两样。可蔺九明明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子,对孩子的种种小事却又完全不清楚。每每遇到些什么事都弄得手忙脚乱,必要来请教于她。
郑娘子有个二十岁的侄子,有时候她觉得若不看长相,蔺九就跟她那二十出头的侄子一样大。将将成人,因被父母宠溺,倒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心性。比如此刻,他和那孩子坐在树下捣鼓鲁班锁,看着不像父子倒像是别的亲人。她生性仁善,不愿对主家有猜想,因此也没问过蔺九什么。
蔺九看她忙完手中的活计,便从包袱里掏出一吊钱递到她手中。
郑娘子一看,这钱是方才他在镖局中领的酬劳。他给的这一吊远超过这城中大户人家雇用短工的钱。
去年春天,蔺九在城中请了先生给两个孩子开蒙授学。他外出走镖一去就是数月,还会给这院中请一个护院。加上这两个孩子衣食用度,他们三人的开销并不低。可蔺九雇人出钱却十分大方,就像是从前过惯了富贵日子,从不知道节约一般。
郑娘子将那吊钱分了一半,将另一半劝回蔺九手里。
“蔺先生,你给的工钱已经是别人家的两倍。你不用给这么多,我也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孩子,我不能每次都多要你的钱。”
蔺九并不在意,又将那钱推回她手中。“大娘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说完便不让她再劝,转身去灶房吃东西去了。
屋里午睡的蔺竹醒过来,静静地站到那门框处,眼睛里满是笑意。
蔺九看她醒了,便放下手中碗筷,走过去抱起她,将她高高抛起又接住。小姑娘不会说话,指了指头顶满树的木兰花。蔺九便把她举过头顶,让她伸手去摘。
蔺竹摘了满怀的木兰,示意父亲放下她。她蹲下身将花插在那精美的走马灯上,提起花灯在原地雀跃地转起来。
看到这场景,郑娘子又有些惋惜。若是蔺九那可怜的发妻还在,老天又能让这女孩开口说话,这该是多圆满的一家。
午后,城里的先生来给两个孩子讲课。蔺九便将院子让出来,自己到镖局后面的校场上和镖师们练武去了。走镖,练武,除开陪伴两个孩子,自来到赤桑城,他四季的生活皆是如此,从无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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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春天,赤桑城的百姓听说了一件大事。平都城中女帝登基了。独孤氏从前是皇后,现在是穿龙袍戴十二旒冕的帝王。女子称帝的事,前朝也发生过!赤桑城天高皇帝远,百姓们在街头巷尾很是津津乐道了一番。不过也正因天高皇帝远,京城就是天大的事,传到这偏远小城也算不得什么了。对于这小小山城中的普通百姓来说,天大的事也不如眼前过日子重要。
蔺九在家中呆了两个月,立夏时,长泰镖局接了极重要的镖,他又得出远门了。
看蔺九回来收拾行李,郑娘子忍不住关切道:“郎君,这一次又是去哪里?不知多久能回来?”
蔺九答道:“苍梧城。若无意外,往返约要三个月左右。大娘,这两个孩子,还劳烦你多费心了。我出发后,今晚护院便会住到隔壁,若有山匪,他
会护住你们。”
郑娘子道:“郎君放心。”
蔺九在院中和兄妹俩道别,院外有人来叫。郑娘子牵着兄妹俩跟出去送他,看着他骑上门口的马。
山城道路蜿蜒,并不适宜跑马,因此城中很少有人骑马,只有镖局的镖师们偶尔会骑。但蔺九的骑术却十分出色,像是自小就会的一样。
他骑在那黄马上,朝兄妹俩挥挥手,左手控住缰绳,马鞭一抽,那高大的黄马便撒开蹄子,朝镖局疾奔而去。行云流水,仿佛没有丝毫滞碍。附近的人们一看便知道这肯定是镖局里中难得的好手。
蔺九这一去,回来时,赤桑城要开始下霜了。
郑娘子这辈子没有出过本州本县,几十年都生活在这赤桑城中。她不知道蔺九这一趟去的地方是南还是北,秋天时冷热如何,一时有些懊恼刚才忘了提醒他把那件厚袍子带上。
蔺铭问:“婆婆,爹爹这一趟去哪里?”
郑娘子有些歉疚地回答他:“他方才说过,可婆婆一时想不起来了,只有等他回来再问……”
“等他回来,我想告诉他。我也想学骑马。”
据说人不会留存三岁前的记忆。蔺铭也说不出来,可他脑中还记得一幅画面,爹爹就像今天这样骑在马上,还带着他和蔺竹,一路拼命地跑,跑了许久许久,才跑到这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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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泰镖局在水陆要道做生意,一向什么镖都接一点。这一趟客人托付运去苍梧城的物品比较特殊。有一半是南方来的云锦、火浣布和丝绸,都是极昂贵的布料。另一半物品,托镖的客人虽没有说明,镖师们却能猜到一二。那箱子里的是一批各式兵器。
朝廷是明令禁止私造私运兵器的。不过这几年来,东南西北尤其是北部的藩镇,到处都有人在打仗,私运兵器的事太多,平都城中根本管不过来,四方州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条禁令等同废止。能同时运这两样物品的客人,身份一定非同小可。长泰的当家便派了最得力的十位镖师北上。
镖队一路十分顺利,天气也好,走了三十几天,便到达苍梧城南边歇脚的小镇,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五六天。
苍梧节度境内莫说山野悍匪,就是上前惹事的小毛贼都没遇到过一个。
有镖师感叹:“这地方可比弋北太平多了!”他去岁在弋北,路过粮食欠收的地方,竟有百姓拿着农具明晃晃地合围过来抢镖。
“这里的长官是谁?”
有个见识比较广的镖师答道:“听说是叫郭岳?郭氏父子节制苍梧快有二十年了!”
镖队进苍梧城时,数年前来过此地的镖师惊讶地感叹:“这城墙竟向南边扩了这么多!相当于增加两个赤桑城!这苍梧城中,人口增加得何其快!”
众人来到城门前,抬头看去,新修的南城门十分高大。城门之上三层楼阙,两侧还筑有箭楼,巍然耸立。一时都十分惊讶,这城门的气派怕要赶得上平都城了。
第34章 古时学者聚于山林切磋文章,……
镖队携有过所, 本以为入城要经层层查验,已做好了久等的准备。没想到城门兵差验过过所,便一路放行。很快, 众人才恍然大悟, 这几车价值不菲的布匹和兵器, 都是运至苍梧节度使府的!郭岳就是这批东西的主人。
众人在节度使府交割完毕时, 城中正到傍晚。出得府来,但见满街人声鼎沸, 车马川流不息, 街道两旁酒旗飞舞,纱灯映照, 笙箫歌舞声处处响起。这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从没来过苍梧城的镖师大开眼界。这一趟镖路途顺利,提前五天到达,大家还可以在城里多呆几天,好好领略一番这满城繁华!
当即就有镖师提议,大伙到酒楼去喝一杯,镖头立即同意, 众人一拍即合。大家拉着蔺九, 走进了街面尽头一家装饰华美的舞馆。
走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 因此镖师们在外花费时都不吝啬。镖头将两锭足银搁到柜台,吩咐上最好的酒菜。
苍梧城的舞馆常年不乏江湖侠客光临。那馆主熟练的张罗着,很快便在二楼宽阔的雅间内摆起一桌酒席。黄昏时分,舞馆内客似云来。只听得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过, 大堂内奏起了笙箫鼓乐。数十名肌肤如雪的舞女穿梭而出, 翩翩起舞。风拂过舞女衣裙,馆内客人无不感到鼻端香风阵阵,令人沉醉。
赤桑城太小, 再热闹也没有这样令人目不暇接的歌舞。镖师们一时纷纷看得入了迷,只觉得就是大宴国都平都城繁华也不过如此,原来苍梧城竟是这样一处妙地!
就着歌舞,心情畅快,那饭菜更加可口。酒至半酣,镖头不知出去馆主处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五六名盛装的女子笑盈盈地走进了镖师们的雅间,坐在众人间陪酒。镖师们有的已有家室,有的还是孑然一人。镖头豪爽地示意大家,这一趟走镖十分顺利,今日但凭心情,只管痛快。但有看中的女子,付了钱将其带走,也不坏规矩。众人会意,兴致一下又高了几分。
镖头看蔺九坐在西面,已喝了小半壶馆中的玉液浆。蔺九自入长泰镖局以来,因武力高强,接的都是最难的活,路上遇到意外,护镖时他时时冲在最前,从未说过一句怨言。东家和镖头因此都很是喜欢他。镖头知道蔺九虽然带着一儿一女,但妻子早已不在,今天这场合,最该玩乐的便是他了。
镖头点了众女子中容貌最妩媚的那一位,让她坐到蔺九身边去陪侍。那女子会意,摇着腰身站起来,坐到蔺九身边,轻轻拿过桌上的酒壶,给他满酒。
喝了几杯,她看出来了,这男人的酒量并不大。不像一般江湖豪客一口入喉,他每次只能抿小半杯,喝下去后还要皱着眉抵耗一阵那酒劲,倒像是从前没喝惯,才刚学着喝酒。
再看他脸颊那道赤色的大疤,十分可怖,却又不像是喝不了酒的人……那女子心中觉得奇怪,给他布菜,又劝着他多喝了几杯。
楼下大堂内歌舞已有数轮,雅间内酒菜吃得差不多,几位镖师被舞女所邀出了雅间,其余几位自二楼下到大厅,专心欣赏歌舞。很快,雅间内便剩下了蔺九和身边的舞姬。
她问道:“郎君,我扶你找个去处吗?”
蔺九不常饮酒,才不过半壶,脑内便有些醺然。他自座间站起来,觉得脚步虚浮,便伸手捏住了旁边女子的手腕。
“郎君请随我来……”
女子被他捏着手腕,倒像是牵着手。她牵着蔺九自雅间内出来,转过回廊,走过一段甬道,来到舞馆后院。这里的房间也供客人使用,是舞女们待客的地方,比前厅雅间更加私密。
关上房门,女子又一次打量蔺九的长相。蔺九生得很高,身体劲瘦,手长脚长,看身形实在不错。可惜的是容貌粗糙丑陋,全然不是她喜欢的样子。她身为娼妓,从来没有挑选客人的余地。客人既给了足够的钱,她便要伺候到底。看到蔺九脸上那道狰狞的长疤,她忍着不悦,很想快些结束。
她缓缓将纱衣褪至臂弯,露出雪白起伏的胸圃和肩背,轻轻朝蔺九脖颈间吹了一口,“郎君,你想要吗?”
蔺九有些昏沉,看着她,眼前陷入一片柔软的雪白。恍惚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一样……他入长泰镖局后,也跟着镖师们去过几次风月之所。
女子看他愣怔,便将身上衣衫全部褪去,缓缓挨近他的身,伸出长而纤细的腿,一只脚踩在他脚上,另一只绕过他的膝弯。接着双臂一合,全然挂在了他身上。她故意用殷红的双唇在他喉结处轻碰着,催促着他:“来吧……”
他太久没有过了。体内埋伏的本性被玉液浆的酒力一催,竟在瞬间汹涌地涨起来。
“呃——”女子嘤咛一声,高高被蔺九抱起,接着扑倒在榻上。
谁也不知道,他沧桑的面容之下是一副正年轻的身体。如果没有平都那次变乱,他现在该全然是另一个样子。这几年来,被无常世事和艰辛的生活所逼,他没有纾解过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这回事,然而最本能的反应终究骗不了人。
雪白饱满的身体压在身下极其柔软,蔺九再也忍受不住,喉头一紧,粗暴地扯掉她身上最后一丝布巾
。他凶猛啃咬上那柔软的双唇,彻底露出本性。反正他现在是蔺九,一个毫不起眼的镖师,行走江湖刀口舔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亡命。
就在身上那根弦崩到极致的瞬间,他猛然止住了动作。可他不是蔺九!
脑子里有个声音传来,“再也不做杜玄渊了吗?”
被撕裂里衣的瞬间,身下的女子在那眼里看到暴烈的渴望,摧枯拉朽一般,这个人竟那么想要吗?透过那眼神,她竟在那张丑陋的脸上看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准备承受……
片刻之后,身上的人停止了动作。女子睁开眼睛,看他愣神,便抬头吻了他一下。“郎君……”
“难道这一生,都不再做杜玄渊了吗?”
他突然想,不。
身上那根弦崩到极致,终于“嘣”地一声断裂开来。蔺九的双手突然卸了力,仰面重重地倒在旁边,顺手拉过衣物盖在了女子身上。
这一倒,他的酒意去了大半。他自榻上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吊钱递给那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蔺九回到镖队寄住的旅店,在房间里泡了一顿冷水澡,终于全然清醒过来。躺在浴桶里,他想起方才的事还心绪翻涌,连同过去某些难堪的回忆也突然涌出来。他又一次想,不!
其余镖师陆续回来了,众人各有各的事,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提前到达的好处就是,接下来的两天,镖师们能在城中尽情休闲游乐。这是四季奔波的日子间隙中难得的享受,有人从早到晚都呆在妓馆,有人在城中各处观看流连。蔺九独自出门,在熙攘的街头买了两样给孩子的玩意儿。苍梧城街景并未大变,还能看出六年前的样子,只是商贩和店铺楼房都多了数倍,变得更加熙攘。
蔺九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宽阔的十字街。当年比武的校场已经拆掉了,只有数丈的高台还昂然耸立在原地,台身被风雨剥蚀,变成些许斑驳的样子,更显端然肃穆。他抬头看去,涂饰金粉的“靖安台”三个大字让他蓦地一凛,接着胸口渐渐狂跳起来。
他的人生至此为止,分为判然不同的三截。第一次分野,便是那年他自靖安台上跌落的那一刻。
一阵铜铃响过,有人喊道:“贵客,烦请您让一让嘞!”
十字街处车水马龙。蔺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原地站了许久,堵住了一架马车的路。他转到一边,发现那马车制式十分富丽精致,拉车的双马高大俊健,车前挂着节帅府的铜銮铃。这马车来自苍梧节度使府,驾车的车夫却不豪横,就是对街头的布衣百姓也保持着几分平易。这让蔺九第一次对郭岳父子产生了些许好感。苍梧能有今天的局面,确是他父子节制的功劳。
回到旅店,正值晚饭时分。几位镖师杂在前堂的客人中间吃饭。这旅店开在城门处不远,店里多是南来北往的人,因此每日凑在一起吃饭时聊得十分热闹。
有客人兴致勃勃地说起,本月来得凑巧,苍梧城中有好多热闹。明日初三,城西就有乐营的琴会,还有个什么讲会,接着苍梧节度使郭大帅的生日也在本月。
有人接过话茬:“澹月讲会!前几年新凿了一个澹月湖,听说讲会就在湖边,自前年起这讲会已办两次了。听说讲会那日节度使府中有名有姓的文官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