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来,苍梧城中第一次举行这样大规模的盛会。陈荦小小女子,亲眼看到这场景,也忍不住心如擂鼓,血液发热。靖安台上长弓锋利,彩绸飘飞,美人芳泽。数十州府,三国使团,苍梧十万军士及满城百姓共同见证,还有代表天子的太子殿下亲临,天下习武的热血男儿,谁会不想在万众瞩目中夺得头筹,拿到胜彩?
四周的城民也很快沸腾了。欢呼声,唿哨声,议论声纷纷而起,还有人摩拳擦掌,恨不得自己也进入校场去比试一番。众声鼎沸中,陈荦的心跟着狂跳起来,越跳越快,忍不住紧紧拽住了身旁韶音的手。
遥远的校场中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过,好像有人开始登台了。半盏茶的时间后,陈荦紧紧注视着远处高台的眼睛蓦地一跳,她看到了杜玄渊!
撤去长梯后的靖安台立地而起,陡峭难攀。一身紫色劲装的杜玄渊身佩玄铁剑,和另外两位身着黑袍的好手率先攀到了台腰处。三人的速度几乎难分先后!
仔细看,那两位黑袍人都像是苍梧军中的将士。陈荦想看清楚是什么人,却因隔得太远,一时难以分辨。
这项比试太过惊险刺激,围观的百姓一时忍不住惊呼,一时呐喊助威,一时又看得雅雀无声,仿佛连自身也陷入焦灼。
那三人在台腰处撞到一处,激烈地打斗数十个回合。少顷之后,杜玄渊和其中一位继续领先。两人仿佛身手同步一般,一起向台顶迅捷攀去。
“啊——”突然之间,有人好像惊恐地捂住了嘴。
就在两人即将攀上台顶的瞬间,杜玄渊像一片秋叶突然脱离树梢一样。无数双眼睛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他手脚滑脱的动作,便见那紫色的身影猛地脱离高台,顷刻跌落下去,消失在远处的视线里。
“落下去了!”
“那人掉下去了!”
围观城民产生了一阵阵骚动。
陈荦仰着头,只觉得自己胸腔雷动,双眼一花,再眨眼看时,杜玄渊已经跌下去不在视线里了……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黑袍将士纵身一跃,灵巧地登上台顶。他背靠箭台,用双手高高举起那系着彩绸的大弓,向人群示意。人群之中立刻爆发出山响的欢呼。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两人即将登顶时分在左右,并未近身交手,紫色身影是自己跌将下去的。
“杜玄渊!”陈荦忍不住惊呼出声,周遭却没人侧目看她。因为周遭的人群都在议论欢呼,喧嚣吵嚷让人几乎听不清什么声音。
陈荦在那一瞬间心惊肉跳,那靖安台足足有五六丈高,常人自台上猛然跌落,会是怎样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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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想冲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她离校场高台隔着不可逾越的人墙,绝无可能移动。陈荦手足无措地抓住韶音的胳膊,“姨娘!出事了!”
韶音忽然想起什么,“是那人带你逃出了天坑,是不是?”
陈荦拼命点头,眼泪滚落下来。
韶音给她抹泪,对这些却像是见惯了,“傻子楚楚,别说是讲武大会,就是平日军营中切磋,也都会有伤残的。”
韶音从前的恩客有不少是苍梧城中的兵丁,平日训练,上阵杀敌,都有可能致伤致残,何况像今天这样惊险的比试。她活了四十,见的事比陈荦多太多了。
陈荦呆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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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讲武会结束后许久,苍梧城中的百姓们依然兴致不减,津津有味地说起每一件听来的事情。
据节帅府中的人传出的消息,那位给长弓系彩绸的美少女就是车勒公主。据说车勒公主的母亲是平都城中嫁到车勒的皇室女。公主有大宴皇室血统,又继承了母亲绝色美貌,因此被选为系彩绸的美人。今日靖安台上,全城百姓都领略了她的绝世风华,普通女子哪能有这样的容颜和气度。
陈荦又听人说,讲武大会数轮比试,苍梧军、州府和郗淇、车勒以及朝廷派出的武士各有优胜,但最后那一场,赢得彩头的还是苍梧军。据说夺冠那人是苍梧节度使郭岳麾下的大将。
闲聊的百姓纷纷感叹。
“还是咱们苍梧军最厉害啊!”
“那是,郭大帅麾下有好多武艺高强的将军!”
“听说今天打死了三个,受伤没死的就不知道了。大帅府的判官大人不是提前说了么,讲武会所有伤亡的武士都有抚恤!”
“什么抚恤?还能把一条命救回来?”
“听说有一大笔钱!”
“你真是傻,你是愿意要命还是要抚恤?”
陈荦虽然远远看过苍梧军的将士们训练打斗,但没有见过真正的伤亡,实在做不到像韶音那样,她很想知道杜玄渊到底怎么样了。
讲武大会散后许久,陈荦实在呆不住,找个借口去了一趟此前杜玄渊跟她说的源安客栈。她在那客栈门口等了许久,没遇到一个李棠身边的人。后来店掌柜告诉她,那位姓厉的富商早不住在这里了。陈荦这才想到,李棠春夏之交时就已微服进入苍梧境内,如今要参加讲武大会代表朝廷公开露面,自然不会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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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时近仲秋,这是苍梧城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白海棠和丹桂齐齐开放,丹桂的芬芳在初秋凉爽的晚风里飘散开来,满城闻香。
与节帅府对面而立的地方有一片院落。院内阁楼耸立,花木葱茏,还引了流水流入院墙之中,远远看去十分气派雅致,城中平民百姓从未进过这院落,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在这片院落最北边,有一个单独的小院。此处远离街市,十分清幽,院中大片白海棠开得正好。
陈荦在老远的地方等了好半天,避开巡逻的兵丁,终于找到短暂的机会翻上院墙。她在院墙阴影处趴了许久,看到院中十分忙碌,侍女和医士来来去去,还有官差模样的人吩咐着什么。等了半个多时辰,所有人才终于离开了花园后的房间。
房间那扇面对小花园的窗开着。待到院子里终于没人了,陈荦从院墙处翻下来,蹑手蹑脚地摸到窗前海棠树后。她在窗台处探出一个头,看到床榻上静静躺着的人,那人就是杜玄渊。
屋内,白海棠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汤药味。杜玄渊已在这小院中躺了五天,一直昏迷不醒。
陈荦想在窗台上看一眼就回去。这一片戒备森严,若被人发现,当她是歹徒,那就麻烦了。
陈荦一边双手攀着窗台,一边警觉地听着院内动静。
“是谁?”
这声音吓了陈荦一跳,回过神来却发现是杜玄渊的声音。她小声问:“杜玄渊,你醒了?”
陈荦翻进屋子,发现杜玄渊早就醒了,只是躺在床榻间没有动。他不知道伤得如何了,面部没有看出什么来,身子以下都盖着薄被。
“陈荦?”杜玄渊十分意外,“你如何能到这里来?”
“你总算醒了,太好了!”
杜玄渊下半身不能动弹,他示意陈荦帮忙,陈荦便将他扶起来,身后垫一个软枕,让他靠坐在榻上。
隔这么近,陈荦才看清,杜玄渊面色苍白如纸,才不过短短五六天,他瘦下去极多,傲慢飞扬的样子早看不到了,神色藏在一片萎靡落寞之后,身体不能移动,一看就受了极大的折磨。
那是数丈高的靖安台啊。
陈荦问:“杜玄渊,你什么时候醒来的?你,你疼吗?”
杜玄渊却问:“你之前来过?”
陈荦点头,“这几天你一直昏迷,这院子好偏啊。我托姨娘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到太子殿下住在这里,将你安置在这小院中,每日派名医照料。我前晚来过一次,那时你还昏迷着。”
杜玄渊淡淡看她一眼,“你打听我做什么?”
没想到他这么问,陈荦一时语塞,“就是看看……看看你没有伤了性命。那日靖安台比武,好凶险……”
杜玄渊昏迷太久,醒来之后,李棠来过一趟,陈荦是第二个来看他的人,就是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陈荦,这礼宾馆四周都有太子府的禁卫,你怎么进来的?”
陈荦心虚地看他一眼,“趁人不注意,从院墙处翻进来的。”
“不像话。”杜玄渊身体极度虚弱,说话声音也低,陈荦一时没有听清他什么,看他表情却也不像责备。
陈荦:“原来这里叫礼宾馆,想来是节帅府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了。普通百姓是不允靠近的,我那日刚刚走近,就被巡逻的将士喝开了,只有……”
杜玄渊醒过来后,一只手臂和腰以下已被锢住,疼得如同百蚁噬心,绕是他有极强的忍耐力,还是忍不住呼叫出声。几位名医在他疼晕过去时想了个法子,用银针暂时封住穴位,再配合汤药,先止住疼。此时药效正发,他感觉不到多疼,只觉得一片麻木。
他极力想把那日的情景驱赶出脑中,却越驱赶越是频繁地想,恨不得想得脑子都起火。入睡时却仍是那场景。那条漂亮的彩绸离他只有数尺之远,他却突然间脱了力,看着那彩绸在视线里飘忽而去……之后,他感到一阵此生未有过的锐痛,最后一个念头是觉得自己丢了太子左卫率的职分,接着就陷入了无边黑暗中,直至在这屋里醒来。
陈荦看到杜玄渊许久没说话,眼睛盯着自己被厚厚缠住的一只手臂,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看得出,杜玄渊身体跌跌落靖安台,那从来高高在上的神气也跟着跌落了。
她看得出来他心事重重,她继续呆在这里也是打扰。
“你既醒了,那就好了。你先好好歇息,过几日若有机会翻进来,我再来看你。”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陈荦利落地跳过窗台,伶俐的背影隐入海棠树丛中,不见了身影。杜玄渊还没来得及说话。看到她这样灵活,他口中突然泛出一阵苦水,他全不敢想……这一片麻木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这样跑动。
陈荦摸着黑溜进申椒馆后院,韶音正在屋子门口焦急地等她。
“楚楚,你去看望人家,怎的看了这么久?”
“那人怎么样了?”
陈荦:“他醒过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韶音又有些疑惑地问陈荦,“楚楚,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讲武大会那日人山人海,后方的百姓虽然跟着山呼,但看不到校场中的贵人,韶音至今都不知道山神庙中遇到的就是太子殿下李棠。在九幽天坑时,杜玄渊告诉陈荦李棠的真实身份,那是陷入绝境不得已而为。为免韶音担心,陈荦觉得还是不要跟她说了。
“姨娘,只知道他们是节度使府的贵客,想是身份很贵重的官差。人家两次帮助我们脱困,要是有机会,该报答人家的。若是他死了……”
“呸呸呸,你别胡说。”韶音打断他,“既是醒来了,就一定会好的。
”
“嗯。”
韶音点点头,没把方才的问题放心上,拉着她进了屋子,“楚楚,你该早些回来,四娘方才叫人送来了为你做的衣裙头面,快来试试怎么样。”
陈荦心里一惊,突然想到她梳拢的日子定在仲秋节后十七那日,而今天已是十三了。
样式华丽的长裙齐整地覆在薰笼上,被韶音细心料理得熨帖柔软,散发着沁人的馨香。韶音把屋里三盏灯都点亮,打开妆奁,里面摆放的花钿、步摇、镯子被照得光彩夺目。
陈荦在灯下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华丽得耀眼的衣裙首饰,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错觉。好像这些东西全然不应该属于她。
“成色看起来倒比清嘉她们几位得的好些。”
陈荦默默地看着,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话说。
灯火映照,韶音在陈荦那怔愣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惊讶,悲意,不甘,还有什么……韶音却不敢再看了,她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忍住涌出眼眶的泪水。她爱这孩子,期许过她,逼迫过她,终于还是没能改变这孩子的命运……
“不用试了,姨娘,既是馆内缝工量身定做,定是合适的。我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
“好,早些歇息。”
韶音轻轻收起长裙和妆匣,将它们收到看不到的箱子里,和陈荦一起梳洗,躺到床上。长夜漫漫,韶音静静躺着,听到睡在不远处的陈荦辗转反侧。
“楚楚,睡不着吗?”
“姨娘……”
陈荦什么都没有说,辗转到半夜,终于沉沉睡去。睡不着的韶音轻轻翻起身来,找来蒲扇,为陈荦驱赶初秋夜里的闷热。
把陈荦和清嘉护到十五岁,已经是韶音这些年最大的极限。早些年,四娘有些东家不知道的生意被韶音知道,韶音帮过她,一直替她保守这个秘密。这是这些年来,跟着韶音的两个女孩能在申椒馆中挣得片刻自由,将处子之身守到十五岁,拖无可拖才开始梳拢接客的原因。清嘉能遇到痴心的祖方受,实在是她的无边之福。可还有陈荦呢?老天怎么不睁眼看看她的楚楚?
给陈荦打了一夜扇子,天亮之前,韶音终于擦干眼泪,躺回被子里,浅浅地睡去。
陈荦还是照常起床,照常在屋外习练她的紫檀筝。四娘遣人来问那长裙和首饰可有不合适的地方,韶音替她回答,都试过了,不用更换。
黄昏时,韶音看她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如此不间歇地练一天,就是铁人也糊涂了,便提议道:“楚楚,去城中散散心吧?若是在街头遇到好吃的月饼,便买些回来。明日仲秋,我和几位姐妹约了,待客人散后一起赏月呢。”
陈荦乖乖地站起来,“好。”
她出门前,韶音特意嘱咐道:“若是没遇到好吃的,便不用买了。明日正节,卖月饼的更多,明日再买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