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挥开端茶的云苓,容盛大步走到虞氏跟前,“母亲,我找到她了!”
虞氏并不抬头,漫不经心地问:“找到了谁呀?”
“就是她啊!”容盛着急地抬起手比划起来,“您忘了,四年前我南下游学,为着高太监之事独自回京告御状,前来为我送行的那个小姑娘!当时她不曾留下名姓,我苦寻四年,今日终于找到了她!”
见虞氏始终默不作声,他有些失落地放下手,“母亲是不记得了么?”
虞氏自然记得。
她这长子虽是勋贵出身,却不同于那些纨绔子弟,自幼勤奋好学,从不拈花惹草。十岁考上秀才,十三岁便中了举人,一直是她和成国公的骄傲。
可这麒麟儿千好万好,却过于刚直,十六岁时他南下游学,发现掌管杭州制造司的大太监高安在当地草菅人命,竟以童男女脑髓入药,他悲愤之下,独自一人乘舟北还,来到金陵皇城外击鼓,状告高安,为杭州百姓鸣冤。
后来,高安因此事受了凌迟之刑。容盛也随之名声鹊起,在当年的殿试中一举夺魁,被钦点为状元,此后一路青云直上,如今年仅弱冠,便已是都察院正四品佥都御使。
以现在的情形看来,当初的冒险自然十分值得。可彼时高安权势正盛,杭州一干上下官吏迫于他的淫威,全都装聋作哑,而容盛一个无尺寸官职在身的举人竟想扳倒高公公,这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有人都默默等着容盛“意外”身死的消息传来,他临行前,京杭运河畔冷冷清清,昔日称兄道弟的同窗好友,无一人到场相送。
只有一个陌生的小姑娘。
虞氏还记得长子初次对自己提起那小姑娘时的样子,眉梢眼角都浸润着欢喜。
他说:“那日三月初三,她从一片桃林中向我跑来,递上一条柳枝,说她会等我回来。”
而此时此刻,他笑眼盈盈,一如当年。
虞氏忽然生出些不妙的预感,她耐着性子说:“我记得,你曾同我提过那位姑娘,如今找着人了,自然很好,你是该备份厚礼去答谢人家。”
容盛却蓦地敛了笑意,他摇摇头,“不,母亲,我是想娶她。”
一怔,手中剪刀忽地合拢,一朵花苞坠地,她霍然抬头看向容盛,
“你说什么?”
“当年的那位姑娘。”容盛一字一顿道:“我要娶她。”
有些怔愣地看着他,虞氏心里又是惊讶,又有点觉得在预料之中。
当年她看着长子提起那姑娘时的神情,便觉出些不同寻常,容盛一向不近女色,从未有提到某个女子,就怅然失神的时候。
可她又想着,这世间人海茫茫,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哪里能轻易重逢?待时日一长,儿子自然也就淡了。
可谁知缘之一字如此玄妙,整整四年过去,居然还真被他找到了人。
虞氏细细打量长子的神情,见他蹙眉抿嘴,一派肃穆,便知这孩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再不能转圜,只得叹道:“婚姻嫁娶,需得双方你情我愿才好。纵然你非她不娶,人家女孩儿也未必愿意嫁你啊。”
“这个母亲就不必担心了。”容盛的眼角忍不住跃上一抹喜色,“刚一探得消息,我立即便上门去拜访,正好遇见了她。她记得我,她也在一直等着我。”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
虞氏诧异问:“你没有认错人吧?”
“母亲,世间如我和阿炽这般相像的能有几人?她又没有同胎姐妹,如何能认错?”容盛信誓旦旦地说:“她的样貌,我刻骨铭心,绝不会出错的!”
虞氏一想也是,忍不住又问了那女孩的出身家世,知道她仅是六品官之女,脸子顿时更沉了三分。
她是有意为容盛聘娶一位名门闺秀做宗妇的,但转头见长子目光炯炯,知道他一向是个最坚定执着的性子,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也只得先含糊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待我先禀明了你父亲,看他是否同意。”
容盛却犹自不肯休,执拗地追问:“若父亲同意了呢,母亲是否还会反对?”
虞氏被逼得没了办法,只好道若成国公点头,她就随他。
容盛顿时大喜,谢过母恩,手舞足蹈地往外跑。虞氏顺着看去,只见他到了庭中一个跳跃,蹦得极高,惊得洒扫丫鬟都纷纷侧目,哪里还有半点平常从容不迫的样子。
“这孩子。”虞氏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摇了摇头,“难得看他这样活泼,倒是像极了阿炽。”
这一下插花也再插不下去,事关长子的终身大事,虞氏左思右想,到底坐不住,派人提前去请了国公爷回来,同他细细讲述了此事。
出乎虞氏的意料,成国公并没有当场拒绝,而是说等他仔细打听一番再议。
又过了几日,他找到虞氏,说自己答应了这门亲事。
虞氏顿时大为诧异,“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女孩儿不过是个六品官的女儿,小门小户的出身,日后哪里能撑得起咱们成国府的门楣?”
“正因仔细思索过,我才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成国公沉吟片刻,指节在香几上一下下有节奏地叩击着,平静道:“一来她父亲虽是个微末小官,那女孩儿于坊间名声却极好,他家街坊邻居都说她模样生得好,性情也温柔和顺。再者,当年那般情形,旁人都对盛之避之不及,她却肯为一素不相识之人送行,足可见其人品。第三……”
说到此处,成国公忽然压低了声音,“如今咱们家显贵已极,正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已到了该思危、思变、思退之时,此时再添个名门闺秀毫无意义,反倒是娶个小官之女,更为适宜。”
“且盛之与她两情相悦,这是极为难得的,至于担心她主持不好中馈……这不是有你么?”成国公难得地与虞氏开了个玩笑,“有你这座靠山在,还怕咱们家撑不住?”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正经。”虞氏斜了成国公一眼,嘴角却也忍不住往上翘。
待成国公走后,虞氏又独自静坐细细思索许久,她虽不满徐杳的出身,但丈夫说得确实在理,儿子又那般执着,思来想去,终于勉强说服自己点了头。
容家内部既达成一致,容盛又急着迎娶徐杳过门,虞氏便想着干脆挑个日子上门,将亲事定下。
打定了主意,虞氏扭头吩咐云苓,“去取笔墨来,我要修书一封寄去燕京,长兄成婚,阿炽这个做弟弟的不好不在。”
鲜红的指甲一下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云苓紧抿着嘴,半晌才闷闷道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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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钟声晚。——出自唐·刘长卿《送灵澈上人》。
“大太监高安在当地草菅人命,竟以童男女脑髓入药”——参考张燮《东西洋考》记载:有魏天爵、林宗文两个恶棍,向高案百般献媚,并向高太监进一秘方,"生取童男女脑髓和药饵之,则阳道复生,能御女种子。"高太监听后大喜,就多方买取童稚男女,碎颅刳脑。
第11章
国公夫人携子登门提亲,自是徐家头一等的大事。
这天徐父特意告了假,起了个大早捣腾自己,将下巴上那握长须打理得油光水滑。孙氏更是穿红着绿,浑身珠翠,拢共十根指头,她往上头卡了九枚戒指,时不时便要抬手做作地摸下鬓角。就连徐瑞也从被窝里被薅了出来,抹了个油头粉面,配合着他那溜圆的身材,乍看下犹如一只麻团儿。
唯有徐杳仍旧是平常那样:一身柳黄绫窄袖褙子,下着烟绿褶裙,头上梳着三小髻,浓密乌发间只戴了两支黄豆大小的珍珠钗。
这是时下未婚女子最常见的打扮,只是她的褙子和褶裙都已半旧了,珍珠钗更是光泽暗淡。
徐父看了直皱眉,“今儿可是你的大日子,怎的也不穿件新衣裳出来?”
“老爷,”徐杳淡淡道:“我身上这身前年做的衣服,已经是我最新的了,太太之前说不用浪费布料,这套看着还簇新呢。”
徐父顿感尴尬,一转头瞥见眼神闪躲的孙氏,立即将火气转移到她头上,“你看你干的好事!我平常将俸禄都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打理的?”
“那……我也没想到家里竟会来国公夫人这样的贵客嘛……”孙氏自觉委屈,看一眼徐杳素净的发髻,忙拔下几支钗要往她头上插,“衣服是来不及做了,先多戴几支簪子顶顶场面。”
徐杳一个侧身避开,“不必了,我这身衣服,若配上太太这几支簪子,反倒滑稽,就这样吧。成国府什么珍奇物件没有,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徐父正想再劝几句,麻团徐瑞忽然从门口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娘!爹!来人了来人了!”
徐家院中顿时哄的一声,徐父和孙氏又赶紧整理一番仪容,这才领着徐杳和徐瑞迎到大门口。
“亲家母,我们一家恭候您多时了,快请进,请进!”
远远看见来人,还不待他们走到台阶下,徐父便已迫不及待地嚷嚷开来,虞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只好加快脚步行至徐宅门口,“徐大人,夫人,幸会。”
她的目光一一略过徐家一家三口,被他们夸张的打扮辣得眼皮子一跳,直到看到被挤在最角落里,穿着素净简朴的女孩儿,再看身侧自家长子的一双眼睛几乎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便知这女孩儿就是徐杳,她心中暗一点头,忙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向徐杳伸出手,“这位便是徐家大姑娘吧,果真长得标致极了。”
“徐杳见过国公夫人,夫人万福。”看见虞氏向自己伸过来的那双手,徐杳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轻轻握了上去。
虞氏握住徐杳的手捏了捏,只觉这女孩儿一双手并不似寻常闺秀柔滑细腻,反倒布满老茧,便知她在家中定是做惯了活计的,略略满意了几分,牵着她的手往门里走去,直到落座前才松开。
“我看徐大姑娘手上生了颇多茧子,可是平日里时常劳作刺绣?”
虞氏话音才落,孙氏便迫不及待地抢答:“正是正是,我们家阿杳最是勤劳肯干,家里这些活儿,什么女红、烧火、砍柴做饭洗衣服,她都会,她还做得一手好糕饼,今儿正好给国公夫人尝尝!”
徐杳端着糕点出来,正好听见孙氏这一番看似夸赞实则轻鄙的言论,手指掐紧了托盘,顿了顿,才将糕点放到虞氏身边的燕几上,“夫人请用。”
虞氏不经意一瞥,目光忽地定住,竟轻轻“咦”了一声,指尖拈起一块,笑道:“好别致的糕点,我竟从未见过。”
虞氏手中的糕点形似一瓣粉红荷花,上头纹路精细,轻轻咬下一口,内里馅料清甜而微酸,吃着极为清爽。白瓷盘子中还另错落有致地放了几块分别做成莲蓬、荷叶、整朵荷花形状的糕点,远观有如画卷般优美。
“此乃荷花桃山饼,内馅原该用枣泥或豆沙,因如今天气尚热,小女特意在豆沙中掺了山楂,吃着更爽口些。”
徐杳说着,又从身后婆子手上取过三个油纸包,“听闻夫人膝下尚有一儿一女,小女特意多制了几份荷花桃山饼,可带回去给二公子和小姐尝尝,望夫人不要嫌弃。”
容盛立即接过油纸包,暗一掂量,份量沉甸甸的。徐杳虽说是给他弟弟妹妹的,但却准备了三份,定是考虑到他今日不便多吃,特意为他准备的。
分明还没有吃到桃山饼,容盛嘴里却莫名尝到了甜蜜的滋味。
“你真是有心了,我家阿炽和悦儿最喜欢这些糕糕饼饼的,你手艺这样好,他们一定很喜欢。”虞氏说着,看了眼身后笑得一脸不值钱的长子,不由暗叹儿大不由娘。
她本已接受这门亲事,今日见了正主,觉得徐杳还算落落大方,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忸怩小气。又看过她的女红和字帖,也都还不错,便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开始和徐父商议起儿女婚事。
“这纳采、纳徵都还好说,只这请期一件,我已提前请神仙算过,今年只九月十五这个日子最合他们的八字。”
九月十五,那岂非就是下个月?
见徐父和徐杳都是一怔,虞氏笑意不改,“自然,若是徐大人觉得下个月过于仓促,也可以放到明年……”
“不仓促不仓促!”徐父本就急着将徐杳嫁出去,又怕夜长梦多放跑了到手的金龟婿,急忙叫起来:“九月十五,正正好!”
关乎到她终身的大事,就此被一句话敲定。
直到将虞氏和容盛送出门外,徐杳尚陷在恍惚之中没有回神。她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别,目光却始终盯着容盛的背影不放,心头像是被人捏了把似的酸酸胀胀,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
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总有怅然若失之感。
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眼,虞氏被搀扶着将登上马车之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明日我派人登门下聘之后,你们可就成了正经的未婚夫妻,在成婚之前就不好再见面了。”
“是,母亲……”容盛有些丧气地应下,却忽地察觉到虞氏话语中某处漏洞——明日?
他猛地侧头,看见母亲状似无意地撇过脸去,顿时福至心灵,匆忙向虞氏行一礼,转身向徐杳拔腿狂奔而去。
送走贵客,徐家三人都已转身回屋,徐杳本也打算跟着回去,可她才一扭头,就见少年迎着盛大的日光向自己飞奔而来。
“杳杳!”
他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心跳声响起,而徐杳怔然半晌,才恍然察觉,这心跳声是从自己的胸腔内传来的。
她攥紧了手绢,冲容盛露出一个笑,“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说……”容盛站在台阶下,有一瞬间的羞赧,但他旋即笑起来,仰头望着徐杳。
“回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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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徐两家自此定亲,随着问名、纳采、纳吉等六礼有条不紊地进行,成国府世子容盛将迎娶一六品官之女的消息也迅速在金陵城中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