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向徐杳看去,却见她站在虞氏身边,眼里亮晶晶的,极有兴致地听他们分析朝政。
成国公顺着容盛的目光看到兴致勃勃的徐杳,刻意放缓了语速,继续说:“孙德芳因为能替圣上挣钱,而受宠信,但如今在更大的利益面前,他也不过就是只用来儆猴的鸡。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财帛动人心,连天子也不能例外。”
“现在言之凿凿,当起事后诸葛亮来了?”虞氏听明白好大儿大约是没事了,放下心的同时忍不住玩笑起来,“方才不知是谁呢,在门口长吁短叹的,还说盛之不谨慎。”
成国公顿时老脸一红,吭哧吭哧了两声才道:“谁知道他总能撞大运?再说了,这些事究竟是对是错,本就在圣上。他觉得抗倭更重要,孙德芳自然死罪难逃。可若圣上觉得保住现成的杭州织造司更重要,等孙德芳缓过劲儿来,遭殃的就是我们家。这种事,不过就是一个赌字。”
容盛若有所思地长长叹息:“万千百姓的安定,和我们成国府一家的荣辱,其实都只在圣上的一念之间。”
“是啊。”成国公跟着叹道:“皇帝之下,王公、权宦、高官,乃至万千黎庶,皆是蝼蚁。”
皇帝之下,皆是蝼蚁。
直到走出荣安堂很远,徐杳脑海中还回荡着这句如洪钟一般地话语。察觉到她的走神,容盛握着她的那只手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徐杳蹙着秀眉扭头看他,“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吗?”
“怎么会,离结局还早得很呢。”容盛摇了摇头,仍旧忧心忡忡。
果然如容盛所言,皇帝深夜召他询问只是个开始,此后因孙德芳豢养打行青手祸乱民间,以及涉嫌通倭一事,金陵、杭州,乃至整个南直隶和浙江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锦衣卫凭借容盛提供的证人以及诸多口供,秘密南下搜查,结果抓出了更多证据,孙德芳通倭被坐实,圣上龙颜大怒下令严查整个杭州织造司及浙江官场,于是你咬我我咬你,连巡抚都被拉下了马。浙江这头的风波又蔓延到南直隶、福建、两广、江西等地,一时间朝廷震动,多少勋贵高官之家被牵涉其中。锦衣卫日夜拿人不停,诏狱里惨叫声不断。
容盛作为此案主审官之一,又是最先参奏检举的人,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他为了避嫌,也不想拖累家里跟着受烦,这段日子干脆卷了铺盖搬到都察院住,徐杳独守空房颇是寂寞,便时常叫小姑子过来同住。
这日她正和容悦一起读话本,文竹前来通报,说她娘家母亲前来相见。
“孙氏?”一听这个名字,徐杳原本还愉悦的心情顿时阴云笼罩,脸也跟着沉了下来,“她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没有,只说夫人久不回娘家,她心中思念,便带着徐小公子前来探望。”
“她会思念我?”徐杳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文竹,你去同她说……”
文竹正等着夫人示下,却见徐杳放在圈椅扶手上的手紧了又松,她叹口气道:“罢了,你去将她请进来吧。”
如今成国府风头正盛,金陵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等着抓他们的错漏。若是此时传出左佥都御史夫人与继母不和的消息,难免又是一场风波。徐杳也只好忍下过往那些龃龉,请孙氏进门,做足面子功夫。
容悦从话本子上抬起头,“嫂嫂不是不喜欢你那个继母,为何还要叫她进来呢?”
徐杳耐心地同她解释了一番,又道:“我们把该做的做了,再打发走她,旁人便说不出什么来。”
容悦嘟着嘴嘀咕当大人就是麻烦。
“你若不想见她,就去里间避开便是。”笑着哄走了容悦,徐杳远远便听见孙氏的大嗓门。
“哟,瞧瞧我们大姑娘这运气,嫁的这户人家,住的这个宅子,便是同皇宫大内也没什么分别。”
她推门而出,正瞧见孙氏左顾右盼地带着徐瑞走出廊下,徐瑞还一个劲儿地盯着文竹在裙摆下时隐时现的脚。
第50章
徐瑞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了缝,乌黢黢的眼珠子滴溜乱转,徐杳一看便知不好, 正要出声喝止,就见他猛地朝文竹裙摆下那双尖尖的小脚扑过去, “姐姐, 你的脚怎么这么小啊?”
文竹哪里碰到过这样的事, 见他扑来作势要摸自己的脚,当即尖叫一声跳开来, 手里的东西也吓得丢了出去, 正巧砸在徐瑞的头上。徐瑞在家一直是个无赖的性子, 挨了这么一下,立刻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孙氏又是哄他又是骂文竹,原本安静的庭院一时间人仰马翻。
“够了!”徐杳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怒斥徐瑞,“要哭回自家去哭,别在我这里嚎丧!”
徐瑞颇会看人下菜碟,心知这个姐姐已然今非昔比,不再是自己能捏扁揉圆的,一下就闭了嘴, 偏鼻孔里还冒着泡,看着颇为滑稽。
他这头安分了,孙氏那头却不肯罢休,看见徐杳竟还在安抚文竹,更是怒从心起,甩着帕子忿忿道:“我说大姑娘, 你家下人怎的这么没规矩,你弟弟不过是想看看她罢了,用得着这么一惊一乍的么?照我说啊,这种没规没矩的东西,就该发卖了出去!”
“原来太太今日前来,是专程替我管教丫鬟来了?”徐杳挡在文竹跟前,冲孙氏冷冷而笑,“可惜了,这里是成国府,丫鬟们自有我婆母管教,没有太太的用武之地。来人,请孙太太回吧。”
听到徐杳这就要把自己请出去,孙氏当即色变。她此番是收受了旁人的好处,来请自己这继女帮忙的,想到自己若是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请出成国府,到手的金银必然要飞走,顿时也顾不得什么气派体面,忙换上一副谄媚笑靥,“大姑娘这是什么话,成国府的丫鬟,自然是归国公夫人管教,我不过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罢了。”
徐杳“哼”了一声,权当回应。
两人在淇澳馆的小厅中坐下,不待上茶,徐杳便开门见山地问:“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太太便直说了吧。”
“大姑娘既如此直爽,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孙氏笑道:“如今杭州织造司孙大珰那事儿不正闹得沸沸扬扬么?需知他同咱家也是亲戚……”
孙德芳怎么会和自己是亲戚?徐杳一对细细弯弯的柳眉拧起,“胡说,我怎么不知道!”
“并非是孙大珰本人,而是他在苏州的同宗孙家。”孙氏连忙解释。
原来苏州孙家是孙氏的远亲,当初靠着和孙德芳之间的裙带关系成了当地巨富,如今孙德芳倒台在即,苏州孙家内部亦是惶惶不可终日,家中好几个和孙德芳走得近的子弟都被锦衣卫捉拿下了诏狱,走投无路之下,不知从哪里被他们翻出了孙氏这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奉上多多的金银,只求徐杳在容盛枕边吹吹风,高抬贵手把孙家那几个子弟给放出来。
“孙家的人说了,只要大姑娘肯帮忙,事成之后,他们愿给这个数。”孙氏伸出圆滚滚、金闪闪的手,悄悄对徐杳比了个数,见她面露诧异,眼中顿时大放光芒,简直已经看见了满箱金银堆在自己房中,整个人都要哆嗦起来。
经她这么一说,徐杳倒想起来,当日她与容盛南下巡视,途径苏州时,曾见到孙家成亲时游街的乐队,堪称光华璀璨、奢豪无匹,可如今想起来,那一连串望不到尽头的华灯,每一盏灯芯燃烧着的恐怕都是百姓的民脂民膏。
她的脸陡然下沉,重重将手中的茶盏搁在燕几上,沉闷的“咚”一声响,顿时止住了孙氏滔滔不绝的话茬。
“太太请回吧。”她多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
孙氏顿时急了,坐直了身子,“你可是觉得他们给的不够?孙家说了,只要大姑娘肯帮忙,价钱好商量……”
徐杳沉声喝住她:“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孙家子弟自己作奸犯科,被捉拿下狱是理所应当的事,别说我不会为他们开口求情,便是求了,夫君也绝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而徇私枉法!”
眼见孙氏还欲再劝,她抿了嘴冷笑一声,“那孙家为了请动太太,只怕也花费不少吧,人当有礼义廉耻,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我劝太太尽早物归原主,断了和孙家的往来,否则只怕后患无穷,累及自身。”
“你!你不肯帮忙也就算了,怎的还要咒我?”孙氏“砰”地一声拍案而起。
她在徐杳跟前作威作福多年,早已是跋扈惯了的,方才伏低做小也不过是勉强,眼见她不肯答应,那股子泼辣劲儿又涨上了头,阴阳怪气道:“人当有礼义廉耻,你自己说得倒轻松,可你有吗?别忘了,你当初可是在暗窑子里头待过的,谁知道你有没有被……”
“你住嘴!”
见她竟然还敢提当初的事,徐杳气得浑身发抖,右手登时高高扬起,就想对着孙氏那张可憎的饼脸扇下去。可手还未落下,就见屏风后窜出一道黑影,一头重重撞在孙氏肚子上。孙氏猝不及防,被撞了个四脚朝天,嘴里“哎呦喂”惨叫个不停。
容悦双手叉腰挺起身子,“叫你欺负我嫂嫂!”
“悦儿。”徐杳又是惊又是喜,忙把容悦拉进怀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冲出来撞人,把自己撞坏了可怎么办?”
“放心吧嫂嫂,我头硬得很。”
孙氏被徐瑞搀扶着起身,一手扶着燕几,一手哆哆嗦嗦指着容悦,猜到她是成国府的小姐,不敢再大放厥词,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也是你的长辈,你怎敢如此无礼,这便是成国府的家教吗?”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我家充长辈?”容悦板着张小脸,憎恶地看了眼孙氏,向左右一摆手,“把她丢出门去,就说是我说的,不许她今后再上门,免得脏了我家的地!”
一旁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忍耐许久,闻言立即兴冲冲应是,卷了袖子就把人往外拖。孙氏和徐瑞自然不肯,发出杀猪似的叫声,扒着门框不肯走。孙氏大叫:“徐杳!你敢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
徐杳用力一拍桌,“拖出去!”
猪叫声渐渐远去,片刻之后,淇澳馆终于彻底消停了。
徐杳松了口气,捧住容悦的小脸儿揉了又揉,“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在。”
“那嫂嫂准备怎么谢我?”容悦得意洋洋地一歪脑袋。
“我做糕饼给你吃,你想吃什么?”
容悦正要一口答应,忽然眼珠子一转,又道:“我听闻京城里新来了个戏班子,叫长喜班,里头排的戏很是新奇。”
“原来悦儿想看戏文。”徐杳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放心,我去同母亲说,把戏班子请进家里来唱戏,定叫你看个过瘾。”
……
苏州孙家的人一直等在徐家小宅里,原以为要等上许久,谁知孙氏出门才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听见院门“砰”的一声开了,她匆忙起身迎出去,不待开口,便见孙氏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和身边的徐瑞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她一颗心顿时“咯噔”一声,直直往下坠,讪笑问:“大姐,你这是怎的了,可是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孙氏气得胸脯鼓了又鼓,撇过头去恨恨道:“别提了,事情不成也便罢了,我那继女和她小姑子还合起伙来羞辱我。为着你家的事,我这张脸都算是丢尽了!”
一听事情不成,那苏州孙家的人顿时煞白了一张脸,跌坐在椅子上抹起了眼泪,“这可如何是好,我家那几个哥儿都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哪里吃得惯诏狱里头的苦?”悲从中来,她扒着孙氏的胳膊使劲儿摇晃,“大姐,算我求你了,再去同世子夫人说说罢。”
孙氏正不耐烦,想把她一把甩开,思及家中那几箱金银,又只好耐着性子道:“并非我故意推脱,实在是我继女那小姑子蛮横不讲理,她又是那家嫡出的小姐,说了不许我再上门,我又能如何?”
“这么说来,都是容家小姐从中作梗?”
孙氏总不能说是自己和徐杳关系恶劣,于是含糊了声,只当应是。
那苏州孙家的人垂头坐在椅子上思索了片刻,忽而眼中精光一闪,拽过孙氏凑在她耳边道:“若是因为容大小姐的缘故,倒也不是没法子。”
如此这般一嘀咕,便说出一条毒计来。而孙氏本就是歹毒之人,又记恨今日容悦的羞辱,竟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连声说,“好,就这么办!”
原来这苏州孙氏的人为了成功弄出自家子弟,一早便将成国府几个主子的脾气喜好打听了个一清二楚,知道容悦喜欢听戏看话本。她料定这样的小姑娘必然对戏文话本中才子佳人私相授受的故事心有向往,便准备着找个卖相上佳的年轻男子勾引容悦私奔。
在她看来,只要容悦不在,孙氏再说动了徐杳,自家几个哥儿便有救了。
她们这些鬼蜮伎俩徐杳暂且还一概不知,小姑子点名想看长喜班唱戏,她便在取得虞氏同意后尽心尽力地安排,却不防竟自己亲手放了条狼进成国府来。
第51章
如今成国府因容盛检举孙德芳通倭一事正处于风口浪尖上, 虞氏不敢过于高调,只悄没声将长喜班请进府来,叫了几个关系最近的亲朋, 给女眷们唱了五天,给容悦过了瘾头便罢了。
谁知小姑子一听听上了瘾, 不敢去求虞氏, 便来缠着徐杳。
“嫂嫂, 你就让他们再多留两天嘛,就两天, 求求你了。”
徐杳从小姑子怀抱把自己胳膊抽出来, 无奈道:“悦儿, 不是我不愿,实在是家里如今情况特殊,不好随心所欲做事的,你没看你大哥哥都好几日不曾归家了么?如今叫长喜班进来唱了这几天,已经是母亲额外开恩了,你就别闹了。”
容悦在徐杳这里一向是乖巧听话的,今日不知何为竟也犯起了倔脾气,将她的手一甩,撅着嘴忿忿道:“我只是想让他多留两天,两天也不成吗?”
徐杳同她已好声好气解释了半天, 见小姑子仍旧油盐不进,终于也起了几分火气,生硬地丢下一句“不成”,便撇过头不看她。
见从来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嫂嫂这里也走不通,又想到如今一旦分离,想再见到那个人又不知是猴年马月, 容悦一时悲从中来,强忍着哭腔说:“我不和你好了!”抹着眼泪往门外跑去,撞到了人也不管,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她伤心的哭声。
“悦儿!”徐杳心头一慌,正欲拔腿追出去,等跑到门边,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外头。
容盛转头狐疑地看着容悦飞快消失的背影,“悦儿她这是怎么了?”
徐杳怔了怔,先前那点不快迅速被喜悦压倒,她蹦跶着跳到容盛身上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夫君,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说的。”容盛单臂稳稳托住徐杳,另腾出一只手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这是我家,你是我夫人,我不来这儿我去哪儿?”
“哎呀,这不是你太久没回来了我惊讶么。”
感受到丫鬟们调笑的目光,徐杳微微脸红,想从容盛身上下来,却被他箍住了不许动,就这么托着她走进了房间。
迈进门槛后容盛抬腿往后轻轻一踢,两扇门应声而阖,他又抱着徐杳一个转身,直接将人压在门板上堵着嘴唇肆意亲吻。在最初的讶异过去之后,徐杳很快回神,收紧了勾在他脖子上的手。
两人交换了一个湿热缠绵的吻。
漫长的亲吻结束,徐杳有些气喘微微,感受到容盛炙热的体温,她羞赧地将自己潮红的脸埋进他的颈窝,小声哼哼,“你这是憋了多久?”
“都察院一群大老爷们,”容盛笑了笑,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耳畔,“我不憋着还能怎样?”
“那……”徐杳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的杏眼看似无辜,实则蕴藏着恶意。她状似无意地抵着他,“你还回去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