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们扒在窗口,看见几个黑影像鬼一样轻松翻过院墙,顿时吓得缩进角落浑身战栗,他们眼睁睁看着黑影们把门打开,瞬间“砰”的一声,几十条手持环首大刀的壮汉呼啦啦一涌入内,为首的那个扯着嗓子喊:“把这院里的人都给我揪出来!”
“砰砰砰”连续三声,小沙弥们所在的房门被成年男人们轻而易举地一脚踹坏,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如小鸡仔一般被人提溜在手,轻飘飘甩进院子里堆在一起。
看着眼前这堆瑟瑟发抖的小孩儿,李四咧嘴一笑,手里雪亮的刀面拍了拍跟前最近的小沙弥的脸,“说,这寺里的女人被你们藏哪儿去了?”
这小沙弥正是刚才为徐杳开门的那一个,他早已吓得抖如筛糠、神志不清,闻言下意识地朝钟楼的方向看去,还不待开口,便听身旁一个同伴哀声尖叫:“我说我说!她去钟楼敲钟了,施主别杀……”
最后的声音戛然止在喉咙口,与此同时,他的头颅斜飞出去,半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小场血雨。
亲眼看见同伴死在面前,甚至于他的血滴了自己一脸,剩余的小沙弥们爆发惊悚的尖叫。
李四听着却只觉得聒噪,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道:“都杀了吧。”
连续不断的惨叫声渐渐消弭,他带着人急冲冲赶往钟楼。乌云蔽月,浓稠如墨的夜色中,高耸的钟楼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阵疾跑之后,寒凉之气不住地倒灌入肺腑,正气喘吁吁间,钟楼处骤然响起振聋发聩的巨鸣,惊破沉郁的浓夜。
“咚咚咚咚咚——”
徐杳抓住吊绳扶着钟捶用力撞向悬挂的铜钟,巨大的声响撞得她一阵头昏眼花,仿佛那钟捶砸的是自己的太阳穴一般。她晃了晃脑袋勉强定神,远远瞥见半山腰的房舍内陆续亮起灯火,这才略松了口气,转而拔腿向前方跑去。
几乎是她才走不久,刚才站的地方就窜上来一群贼人,为首的李四将钟楼里里外外搜检了一遍,不见有人藏匿,恨恨将手里的缳首大刀掼在地上,“你爹的,个小娘皮还真滑不溜手。看什么看,还不给我继续追,爷就不信了,深更半夜她一个女的能在山上跑多远!”
确如李四所言,此刻的徐杳已经气力耗尽、疲惫不堪,只是勉强撑着一口气在山间逃命而已。她耳边嗡鸣不止,双腿有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听得身后贼人们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吓得她肝胆俱寒,慌不择路地冲进一处密林间,捂住口鼻蹲在一棵大树后,期盼贼人们不要发现自己。
那群贼人很快赶到,四下里漆黑一片,他们并未注意身侧林间藏了个女子,只顺着小路朝前追,一连串的火光与脚步声迅速远去。
剧烈颤抖的眼瞳渐渐平复,徐杳泄下一口气,她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浑身汗湿,胸腔里心脏更是鼓胀得将要爆炸。正打算悄悄离去,却听见“咦”的一声,一个落在最后的贼人不知为何举着火把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徐杳定睛一看,瞳孔骤缩——原来前几日才下过场雨,因此处树高叶茂,旁边这条小路尚有些泥泞,方才逃窜时还未察觉,此刻一看,才发现路上印着一连串杂乱的脚印,其中有一对特别小巧的,却在半途调转方向,往密林中来。
这对脚印自是徐杳的,那贼人也着实眼尖,竟被他循着脚印找了过来。眼见他越走越近,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几乎就凿在她后脑勺,徐杳终于按捺不住,像兔子一样蹦起来,迅速朝前方跑去。
“嘿嘿,小美人儿,你往哪儿跑?”那贼人也不呼唤同伴,只狞笑着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山林间本就磕绊难行,更不用说徐杳早已精疲力尽,纵使此刻在追赶下竭力迈动双腿,也挡不住两人间的距离越拉越小。等冲出林子,望见眼前的悬崖峭壁,她更是心头冰凉,脚下一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摔去,双手胡乱抓住一把蒿草才没有滑下悬崖。
那贼人追至她身后十数步外,见状又是一笑,“小美人儿,你就别挣扎了,乖乖到爷这儿来,若你伺候得爷舒坦了,我也不是不可以绕你一命。”
“你别过来!”眼见他步步逼近,徐杳连连后退,直被逼到悬崖边,她僵硬地抬起头往下一看,只见崖下浓夜翻滚,深不可见底,倘若真掉下去,定然一命呜呼。
“我就过来了你又能怎样,跳下去?那你跳……”
伴随着“咻”的一记破空声,那贼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高大的身躯在原地晃了两晃,随即轰然倒下,正砸在徐杳面前。她看见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脖颈,甚至此时白羽还在微微震颤。
贼人倒下,露出他身后另一道身影,此时北风呼啸,吹散浓云,朗朗明月破云而现,月光正落在他的脸上。
对上徐杳怔然的眼神,他缓缓放下长弓,道:“怎么,不是我哥,你很失望?”
第31章
徐杳看着跟前不远处那人。
他身姿颀长高挺, 一袭鸳鸯战袄上染了斑驳血渍,眼里清凌凌的,像盛了淡漠的月光。
虽看不清左眼下是否有那颗朱红小痣, 她也认得出这人是谁。
“阿炽……”
徐杳动了动,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左脚踝处却传来一阵肿痛, 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容炽见状, 快步走上前来,在她跟前蹲下, “别动。”
提起一点裙摆, 脱下她的绣鞋和罗袜, 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就将她整只脚包裹在内,握着脚掌左捏捏右看看,下了定论:“脚崴了。”
“那怎么办,你帮我找根拐杖吧。”徐杳皱着秀眉,为难地盯着自己高高肿起的左脚。
容炽抬头,见她云鬓不整,花容失色,一双泛着盈盈水色的杏眼却明亮依旧。他静静地看着她,有瞬间的失神,但也只是一瞬, 旋即他便又道:“拿了拐杖你也走不快,这里附近或许还藏匿着贼人,不安全,我们还是尽快下山的好。”
“哦,那,那……”
一语未尽, 徐杳就看见容炽转过身,在自己跟前蹲下,“你上来吧,我背你下山。”
等了片刻,无有回应,容炽不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怎么,夫人就这么讨厌我……”
话音未落,他先感觉到身后一阵幽香逼近,旋即是少女纤细柔软的身体慢吞吞贴上后背,最后两只白胳膊套住了他的脖颈。
“阿炽,好了,我们走吧。”他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轻说。
他愣了愣,背着她起身,脚步踩过沙沙落叶,稳步向前。
一如初见夜奔金陵,此刻虽无桂子送香,头顶却悬月依旧。两人彼此相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谁也没有说话。
“你怎么,怎么突然来了?”过了许久,徐杳才小声说。
“半山腰的和尚们被钟声惊醒,出门撞上了逃下山的母亲和妹妹,带着她们来京郊大营求救,正好又碰上我夜间外出练兵。”容炽道。
“竟然有这样的巧合?”
徐杳眼睛睁大,圈着他脖子的手臂也动了动,容炽听见她叽里咕噜地开始念叨什么“佛祖保佑”、什么“信女命不该绝”,她的袖子不知何时卷上去了一截,腕子上雪白冰凉的肌肤就贴在他温热的颈间,容炽的喉结滚了又滚,到底没把接下去一句话给说出来。
其实也不全然是巧合。
在徐杳不知情的情况下,容炽已经单方面跟她怄了好久的气。
分明他俩才是最先认识的,又有那样的缘分,可如今她嫁了兄长,平日里跟兄长你侬我侬也便罢了,现在就连母亲和小妹也远比他受宠。她对别人都笑语宴宴,单对他退避三舍,连哪怕一份糕点都不肯施舍给他。
容炽气不过,当时就暗暗发誓,日后再不要记挂她一星半点。
然而,就在护送她们来功德寺这一路上,哪怕明知她人坐在马车内,是看不见的,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了好几十次。等到了京郊大营中,看着手里的兵法,那字却一团又一团地糊开,脑子里全是她今日匆匆向门口跑来,被风吹起额前碎发的模样。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兵卒在虎穴山下拉练开了。
副将撑着枪杆,气喘吁吁地问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跑来佛寺底下练兵时,容炽忽有一种不可告人的心思被戳穿的感觉,当即不耐烦地道:“哪儿有什么为什么,我想来便来了。”
兵卒们来回跑动,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高空,仿佛这样就能窥见她此刻的模样——但徐杳没看到,倒看见几个大和尚搀扶着他的母亲和妹妹,向自己着急忙慌地跑来。
“母亲,你和悦儿怎么来了?”
他匆匆迎上去,猝不及防被虞氏一把拽住手臂,他从未见过向来端庄娴雅的母亲露出过这般仓惶失态的神情。
“阿炽,你快去救你嫂嫂,寺里进了贼人,她把我们送出来,自个儿陷在里头了!”
母亲凄厉的声音仿若晴天一记霹雳轰在耳畔,震得他倒退一步,瞬间的惊愕之后,他立即点兵策马,不顾一切地往山上疾奔。
哪里来的贼人敢对成国府女眷下手?他们究竟有何目的?背后是否有他人指使?
一连串的疑问自脑海中飘过,思绪最终却只定在今早分别时,她抬起头来露出的那一双明亮眼眸上。
你千万不要有事。
这么想着,他跃马奔入功德寺,守在门口的贼人眼见官兵赶到,顿时奔逃四散,他弯弓搭箭,将他们一个个射翻,带着人循声将在密林小路中奔逃的一众贼人全数抓获。
“我家夫人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匪首被五花大绑着强压在自己跟前跪下,容炽抬手就是一鞭子,把张完整的脸劈成两瓣。
那匪首哀嚎着求饶:“大人饶命,小的们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她撞完钟就跑得不见人影,我们本来也是在找她来着。”
“从实招来,若叫咱们容指挥发现你在撒谎,定将你碎尸万段!”
“小的当真不知呀,这追了一路,都不曾发现贵府夫人的踪迹。”
副将和匪首的对话像扰人的蚊虫在耳边嗡嗡鸣叫,容盛只觉得聒噪难耐,脑子一时冷一时热,眼珠子惊疑不定地滴溜乱转,渐渐地就定在满地泥泞间,一对与众不同的脚印上——那脚印明显比别的小上一大圈,且并未往前,而是向着左侧密林中去。
意识到了什么,容炽心脏咚咚猛跳两下,也顾不上跟部下们解释,拔腿就往密林中一阵猛冲,远远地就听见前头有隐约的人声响起。
“你别过来!”
“我就过来了你又能怎样,跳下去?那你跳……”
胸腔涌动着的怒火几乎要爆裂而出,头脑却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容炽站定,随即弯弓搭箭,“咻”的一声,羽箭直飞而出,不出意料地洞穿了那贼人的喉咙。
黑影倒下,徐杳惶然抬头看向自己,在这双明亮杏眼的注视下,再多的愤怒、恐慌、惊惧也都渐渐平息。
他背着她穿过密林,月光漏过树叶的缝隙点滴洒落在脚下,远处分明清晰传来兵卒们喧闹的响动,他的耳朵却吝啬地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察觉到外头有很多人,徐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脚,“你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夜间山路难行,别逞强。”容炽握住她不安分的脚,把人往身上颠了颠,站在林子里对外头说:“我先送我家夫人下山,你们再将附近都仔细搜查一遍,别留下漏网之鱼。”
副将怔了怔,连声应喏,眼瞧着树林子里的人影远去了,满头雾水地问旁边的人,“容指挥何时娶的夫人?”
“不知道,没听说啊,只知道前段时间容御史倒是娶了新妇。”
徐杳耳朵尖,听着他们的讨论脸颊发热,“你怎么老是叫我夫人。”
“府里人不都叫你夫人?”容炽故意装作听不懂她的意思。
“那不一样,他们都是外人,你是……”
容炽猛地回头,眼睛里亮得惊人,“我是什么?”
徐杳嗫嚅了一下,小声说:“你是家人呀。”
“家人?”这两个字像在他心头撞了一下似的,泛起又甜又酸的滋味,他压住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故作淡淡道:“你不是很讨厌我,连你亲手做的糕点都不肯给我?”
“哪儿有这样的事,头一次,不是你自己在外头才没吃上的吗?”
“那第二次呢?”容炽停下脚步,板起脸忿忿地看着她,“你被荣安堂的人诬陷那次,事后给容悦和母亲都送了你亲手做的糕点,我怎么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我明明叫文竹给你也送了。”徐杳颇感冤枉。
“呵,”可听她这么一说,容炽却更气了,他撇了撇嘴,“你送是送了,但你送的是杏花楼买的现成的,何其敷衍。”
他越想越气,也不再看她了,低下头在山路上埋头走,“容悦那妮子帮你说了一句话,你就巴巴对她那么好,母亲一开始还帮别人说话呢,事后你也跟她亲亲热热的。就我,我这个从头到尾站你的人,你最不待见……”
徐杳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指控自己,一开始还满心委屈,渐渐地就觉出些不对味来。
她确信自己给容炽送去的糕点是自己亲手做的,可容炽收到的却是杏花楼出品,必然是有人从中调换所致。可杏花楼的糕点亦是价格不菲的精品,寻常下人谁会专门买来替换自己的糕点,谁又敢这样偷梁换柱?
一个名字渐渐浮出水面,怔然间,徐杳失神地喃喃说:“我从没买过杏花楼的糕点,我给你送的和悦儿她们一样,都是我自己做的。”
“什么?”容炽脚步蓦地顿住,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许多情绪。
此时行至半山腰,正是上下嘈杂中夹杂着一处静谧之地,因此蒿草的沙沙声就格外清晰。
容炽护住徐杳,横刀指向声源处,“来者何人,出来!”
那动静一顿,旋即草木幽暗处转出一点火光,由远及近。
一个人举着火把不疾不徐地走来,他平静的目光先是看看容炽,又看向正被容炽背着的徐杳,状若无事般浮起一个温和的微笑,“杳杳,阿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