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鬟叠翠,粉面生春,端的是秀色可餐。
直到此时此刻,徐杳才恍然明白,原来那鸨母口中的“鲜儿”指的是自己。
她是今晚要献给恩客的一道菜。
徐杳看着镜中少女,镜中少女回以一个苦笑,眼泪自颊边滚落,沁入唇缝,她尝到了满嘴咸涩。
见徐杳不住地流眼泪,其中一个丫鬟有些不忍地道:“你可别再哭了,今夜来的那位刘爷有怪癖,女人越哭他越来劲儿,你要笑,待熬过这一遭,日后会好过些。”
“多谢姐姐。”徐杳忙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装出一副乖顺样,只盼这两个丫鬟放松警惕,她好趁机逃脱。
可谁知这两个丫鬟将她收拾完后竟就不走了,门神一般牢牢看押着她。
徐杳被围在中间,状似无意地环顾室内,见房中除却床榻、围屏、梳妆台等寥寥几件家具之外,只有神龛上摆了一座白眉神的泥塑,除此之外,再无趁手的工具,就连头上戴的首饰也净是些绒花、钿子,可见此地中人对姑娘们的心思一清二楚。
她终究只是个久困宅院、不涉世事的少女,骤然陷入如此困境,除了祈求与逃跑,一时再想不到第三个脱身之策。
可祈求无用,逃跑又无门,随着窗外越来越黑,徐杳心中的恐惧疯长。
直到梁妈妈的声音响起,恐惧终于攀升到顶点。
“刘爷,新来的姑娘就在这儿,保管您见了满意!”
紧闭许久的两扇门左右打开,梁妈妈点头哈腰地迎着一位身穿绿罗褶儿,看着精瘦干练的中年人入内,那人甫一入内,两只眼睛顿时定在徐杳脸上。
片刻之后,他嘴角浮起玩味的笑意,“你这儿难得有这样的好货。”
“可不是,香玉姑娘今儿才来,还是黄花闺女呢,刘爷您可是她头一位新郎,是要一同拜神定情的。”贴在那刘爷身边,梁妈妈神情殷切,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就是这个香玉的聘礼吧……”
刘爷大剌剌一把将梁妈妈推开,“等爷向贵人复了命,自有大把的赏银,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嘞,那您跟香玉好好玩儿。”梁妈妈乐得一拍手,忙招呼了两个丫鬟,点上熏香之后就退出去。
房中死寂一片,唯有暖香袅袅。
徐杳瑟瑟发抖,看着那刘爷大步向自己逼近。她连连后退,直到贴上墙壁,退无可退,一只粗糙生有老茧的手如钳子一般箍住了她的下颌。
“你叫香玉?”
拇指摩挲着手掌下的细腻肌肤,刘爷眼中淫光闪烁,盯得徐杳头皮发麻,她勉强保持镇定,“刘爷,我不叫香玉,我叫徐杳,我……啊!”
不待她说完,掐在下巴上的手绕后一把攥紧了她的头发,刘爷笑道:“管你叫香玉还是徐杳,既入了这藏春院,待拜过白眉神,你就是我刘三的狗。”
话音落下,脑后巨力袭来,这姓刘的力气大的吓人,单手扯了她的头发把人拖到神像前,要硬按着她下拜。
徐杳咬牙忍住口中的尖叫,上身不由自主地被拽起,又被对准神像按下,重复三次,每一次,她的视线中都会晃过白眉神那双赤红的眼睛。
娼门女子初次接客,当与恩客同拜此神,三拜后即是定情。
三拜结束,刘三哈哈一笑,轻飘飘一抬手就将徐杳掀翻在床,他迫不及待地欺身而上。
男人的身躯像山峦一样压上来,徐杳再也抑制不住恐惧,惊叫起来,挣扎着想跑,却又被轻易按下。刘三毫不怜香惜玉,对准她桃花一样脸蛋儿劈手就是一耳光,徐杳顿时嘴角流血,眼冒金星,才缓过来不久的脑袋再度剧烈眩晕。
“嗤,敬酒不吃吃罚酒。爷治不了容炽还治不了你?”
刘三一边解着腰带,一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徐杳一概都听不清了,她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在随着青烟缭绕旋转,其中那尊白眉神像最为刺眼。他长髯伟貌,骑马持刀,一双赤目漠然凝视着下方的苟且。
白眉神啊白眉神,你若当真有灵,为何对凡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徐杳闭上双眼,感受着自己的衣襟被嗤嗤两下扯烂,绝望之际,屋中却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刘三,你叫我好找。”
刘三骇然起身,然而不待他反应过来,金属划破空气的铿然声响起,下一瞬,刺骨的冰寒自后颈向四肢百骸漫开。
他艰难侧过头怒视来人,咬牙切齿,目眦尽裂:“容……炽……”
脸上、胸前忽然滴落温热的液体,徐杳愕然睁眼,只见身上的男人面目狰狞,青筋暴胀,喉中正发出诡异的“咯咯”声响。
一柄刀刃自他后脖穿颈而过,大滴大滴的血正顺着刀尖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她怔怔地看着刀刃被抽出,尸体失去支撑,轰然歪倒,徐杳慌忙推开死人,一声惊叫尚未发出,就被染血的刀锋逼回喉中。
“不想死,就闭嘴。”
持刀的少年一歪头,冷冷道。
徐杳忙紧紧把嘴闭上。
见她老实,少年移开目光,单手拎了刘三的尸体下床,一刀砍掉头颅,扯下桌布随意裹了裹,显然是要打包带走。
目光顺着他来到窗棂处,徐杳也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少年的背影颀长英挺,恍若神祇降世,原本酸软无力的身躯忽然聚起力气,徐杳扑下床,一把抱紧了他的右腿,“公子救我!求求你,带我一起走!”
少女的哭声哀婉动人,容炽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啧,麻烦。
他不耐地转头,还没说话,白净的脸忽然涨了个通红,“你、你先起来说话!”
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徐杳自己也是一惊:纱衫的衣襟被刘三扯坏了大半,露出内里绣有鸳鸯戏水的桃红抹胸,若是从上往下看,还能窥见更多……
她忙掩胸起身,一只手却不肯放松,仍捉着少年的衣摆不放,哀求道:“公子,我是工部清吏司主事的女儿,并非奴籍,而是被人拐卖来此。求公子行行好,带我离开这里,今日所见之事,我一定守口如瓶……”
她自顾自地说着,落在容炽耳中却只有一片嗡鸣。暖香涌入鼻腔,熏得他神思恍惚,盯着少女殷红的嘴唇开开阖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想亲。
徐杳求了半天,也不见他给半点反应,自己倒是说得口干舌燥,燥热莫名。她被这无名火烧得脸颊酡红,意乱神迷之际,少年终于动了动。
他抬手按住徐杳的后脑,轻轻压向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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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鬟叠翠,粉面生春”——出自《金瓶梅》。
明代妓女供奉"白眉神",初次接客,必与嫖客同拜此神,然后再定情——出自沈德符《万历野获编》
第2章
容炽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
他为燕王效力,千里迢迢从燕京一路追到金陵,就是为了手刃刘三这个王府奸细。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打听到刘三藏身的这处暗窑子,顺利潜入一刀结果了他——甚至于,此刻刘三滴血的脑袋就掉在自己脚边。
可他却莫名其妙地搂住了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
她衣衫不整,面带泪痕,以他勋贵世家子的教养,本该非礼勿视,可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他竟将她按入自己怀中。
对于他无礼的行为,少女似乎也有些不解,却没有挣扎。她茫然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乖巧地靠在他胸前,那张水润殷红的嘴还在一张一阖地说着什么工部什么主事。
她的声音轻柔动听,容炽却一点儿也没听进耳里。
他只觉下腹好似点起了一把火,火势渐渐蔓延向上,要将脑海中残存的理智一点点燃尽。
手指陷入少女胳膊上的软肉里,容炽用力闭了闭眼,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好了!不要说了,穿上衣服,我带你离开便是。”
“当真?”徐杳登时破涕为笑,她胡乱抹了把生疼的脸,忙不迭地点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我这便穿衣服。”
她往后退了两步,发现自己的胳膊还被少年抓握着,羞赧地抬了抬,少年才恋恋不舍似的松开了手。
许是方才那一记耳光的缘故,眩晕感在脑内来回冲撞,徐杳用力晃了晃头,勉强定住心神,踉跄着扑到衣柜前,打开一看——空的,衣柜里没有衣服。
她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继续翻找,将床榻、梳妆台等物都翻了个遍,愣是没找到一件衣裙。
而另一边的少年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还没找到衣服吗?”
徐杳咬了咬下唇,迟疑着看向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找……找到了。”
刘三身材矮小精瘦,同她体型相仿,身上那件绿罗褶儿虽染了大片的血污,看着颇为惊悚,但到底是完整的,且眼下已然入夜,穿着它走在外头应当不至于太过惹眼。
打定了主意,徐杳一横心,伸长了胳膊向那具尸首摸去。
她的手不知为何软绵绵的,哆嗦得厉害,勉强才解开第一条系带,少年诧异的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碰那脏东西作甚?”
他急切地大步向她迈来,穿着黑靴的脚却被尸体绊了一跤,一声短促的惊叫之后,两人囫囵滚作一团。
被绊脚而已,若是放在平日,容炽有一百种法子能在瞬间稳住身形。可是此时此刻,鼻尖缭绕着的少女呼吸与馥郁暖香,却在无声无息间侵蚀了他一身的本领,他抱着她滚倒在地,一时竟连起身都不能。
徐杳仰面看着身上少年紧绷的脸,以为他是生气了,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磨蹭,实在是这屋里没有多余的衣裳,我才想……”
此后的话语,尽都湮没在唇齿间。
少年低头吻住了她。
说是吻,其实更像是啃咬。他用力握紧了她的双肩,将人压在地板上,毫无章法地吮吸、轻啃她的嘴唇。
徐杳有心想将人推开,抵在他胸前的绵软的手却使不上一丝力气,指尖摩挲的动作倒更像是某种邀请。
她柔软的唇瓣很快泛起火辣辣的疼痛,忍不住闷哼一声,嘴唇张开一道缝,少年瞬间福至心灵,试探着将舌尖探入其中,也将饱胀的情欲一并裹挟入内。
两人最后一丝理智至此彻底绷断。
入夜的藏春院并不似寻常青楼般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外头静悄悄的,只点了几盏灯火,偶尔有丝竹弦乐混合着女子的娇笑声随风送来。
此一方天地内更是静谧无限,微弱烛光下,两具身躯彼此重叠交缠,只有隐约水声响起。
少年颈后横亘着一条雪白的藕臂,徐杳搂住他,睁着一双迷离星眸,任由他再一次俯身索取。
他白皙俊秀的脸上染了潮红,眼瞳中两点光芒明灭,左眼下一颗朱红小痣异常显眼。徐杳看着看着,仿佛被蛊惑一般,单手捧住他的侧脸,轻轻吻上那颗红痣。
少年浑身都颤了颤,动作愈发急切,几乎是有些凶狠地咬上她的耳垂,仓促间两人额头相磕,怀中少女不知为何突然痛呼一声,“好疼!”
容炽动作一顿。
他僵硬地抬起上半身,看见少女光洁的额头前有着一处伤口,此时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而她的左脸颊印着一个巴掌印,嘴角也破了,脸上满是泪痕。
仿佛有桶冷水兜头浇下,脑中腹内的火热迅速退去。
他记起来了,他是来追杀刘三的,这个小姑娘声称被人拐卖,求他带她离开,他答应了。
那么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趁人之危么?
容炽一把扯开勾着自己的手臂,猛然起身,胸口仍旧剧烈起伏着,粗喘不不止。
徐杳躺在地上,茫然望着他。
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撤退,只知道没了这个人,体内的火越来越旺,就快要把她烧干。她难耐地弓起身,朝少年模糊的身影伸长了手哀哀乞求,“过来,求你了,救救我。”
少年犹豫了一下,却似乎没有替她灭火的打算,他蹲下身,轻轻拍了下她完好的那侧脸颊,“醒醒!你不是让我带你走么?”
徐杳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一把抓住少年的手,顺势往他身上纠缠,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救救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