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卫矫十九岁了,比刚来京城的时候高了很多,不过身形依旧单薄,面色依旧苍白,眉眼依旧清冷,宛如一尊玉雕美人。
如果换成女装,可以说倾国倾城。
皇帝还记得当时站在大殿上,十三岁的少年惊艳到满殿寂静。
他当时还不理解卫崔说的这孩子有病,看起来只是不爱说话而已,不过很快就见识到了。
既然卫崔说要幼子求学,他便让人招来王在田等人,因为说到读书的事,皇子东海王也在读书,便一起传来了,想着给卫崔的体面,让卫矫当皇子的伴读。
结果刚跟王在田等人没说几句话,侧殿里卫矫将香炉灰塞进了东海王嘴里。
皇帝带着一众人过去,看到满地打滚呕吐的东海王,再看卫矫乖乖坐着,手里捧着香炉,看到他们,眼尾飞翘。
“你们吃吗?”他声音清冷问,“这肉粥很好吃的。”
说完挖起香灰塞进自己嘴里。
可能是这一幕太惊悚,后来王在田虽然收下了卫矫来读书,但始终不接弟子礼。
再后来卫矫也多次犯病,忽地认为自己是狗是兽,撕咬对方,或者认为对方是妖怪猛兽捶打……
别看才十三岁,长得单薄瘦弱,但力气极大,人也极其灵敏,禁卫们都很难立刻控制他。
一时间无人敢靠近他,卫矫被皇帝送去太医院,由太医治了一年,才好转了些。
再后来他很少出现人前,除了跟着王在田读书,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来拜见皇帝。
不知道是太医诊治,还是又长大了几岁,还是道家黄老真起了作用,十七岁那年,卫矫来问安,正遇上皇帝因为一个官员的案子发脾气,骂官员们无用,推搪敷衍,卫矫忽地开口说让他来试试。
“官员们因为家世师门姻亲牵连错综复杂,在很多事上跟陛下不是一心,也不能全心全意为陛下着想,但我不一样,我就是我自己,不管他人什么出身来历关系。”
皇帝当时觉得有趣,便让他去试一试,没想到原本乱麻般的案子很快就办好了,就此,皇帝也不再让卫矫闲着,专为他立了一个职位。
“陛下也不用给官袍,既然是从未有过的衙司,那就用我自己喜欢的衣袍吧。”卫矫说站起来,展开手臂,展示自己身上穿着衣袍。
他似乎一年四季白天黑夜都穿着内衬红色外黑色的衣袍。
黑袍不好听,其他人穿也不好看,皇帝便让在黑色的衣袍上绣上花纹,赐名绣衣。
卫矫成了绣衣使都尉,督察官员亲贵奢侈逾制等等不法的事。
的确,这两年没有再听到太医说卫矫犯病,不过,有很多官员亲贵来指控哭诉咒骂卫矫行事张狂酷刑逼供奸诈行不轨等等。
不少人似乎被卫矫逼疯了。
皇帝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笑,看起来更好看,但又透出诡异。
他想,卫矫并不是病好了,而是有了合适犯病的地方。
皇帝微微一笑,转了话题:“赵县那里再次出现了前朝宝藏?”
卫矫撇嘴:“我觉得是那些贼人起了内讧,互相残杀扯的由头,前朝那破烂皇室,早就被赵谈糟践光了,哪来的宝藏。”
皇帝说:“朕想这宝藏也许说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人。”
卫矫看向皇帝。
皇帝说:“哀帝虽然被赵谈害死了,但他有皇子。”
当年赵谈登基为帝打着的幌子就是代大周皇帝暂掌江山,等皇子长大后归政。
赵谈当皇帝后,这孩子就再没出现过,有人说被赵谈杀了,因为赵谈不可能归还皇位。
“当时进了皇城后,也搜遍了,没有看到这孩子,不过。”皇帝接着说,看着卫矫,“有传言那皇子没有死,被忠臣良将救出去了。”
卫矫噗嗤一声笑,越笑越觉得好笑,干脆哈哈大笑:“那破烂大周哪来的忠臣良将。”
皇帝嗔怪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别忘了,朕当时就是大周的忠臣良将,所以要诛杀国贼赵谈,还有你父亲也是,承天顺民,辅周而起,这可是你父亲发的檄文。”
卫矫不屑:“那破烂大周出了赵谈后就已经灭亡了,还怎么忠和辅?”
所以大周是因为赵谈灭亡的,与忠臣良将无关,皇帝哈哈笑了,谁说卫矫是个疯子?这孩子聪明的很,会发疯,也很会哄人,其他的不说,看看自己那些公主女儿们一个个见到卫矫癫狂的样子……
“好了,不用说这些,朕取天下理直气壮,不需要扯个体面的名义。”皇帝淡然说,“但当时的确有很多人打着辅周的名义,割据而治,意图分天下,其间最大的旗号就是这位哀帝的小皇子,只不过朕大势已定,天下归心,很快这些人便销声匿迹。”
皇帝带着些许倨傲,说到这里又一笑。
“现在十多年过去了,算起来那孩子也长大了。”
皇帝脸色沉下来。
“有些人的心思便再次蠢蠢欲动了。”
卫矫上前一步。
“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严查,将这些大周在时不忠不良,如今新朝天下太平时又心怀大周的蠹虫们,一个一个捏死。”他说。
皇帝看着他,含笑颔首:“去吧。”
……
……
公主们都被关在书房苦读,出宫时候的卫矫脚步懒散了很多。
前朝宝藏。
是个人。
卫矫转头看向皇城。
人人都说小孩子没有记忆,记不住父母怎么费心养护,记不住无忧无虑只知吃喝拉撒的快乐,但奇怪的是,他却有记忆。
从被父亲抛下,从被母亲带着依附他人那一刻,记住了经历过的一寸一刻一天都清晰的记在脑子里。
他其实见过那个小皇子。
第三十一章 考前的准备
赵谈登基以后,母亲作为赵谈的女人也进了皇城,他这个拖油瓶也跟着住进来。
他猫狗一般游荡在宫廷里,爬上一处荒废的院落的墙头,看到里面的屋檐下躺着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又瘦又小,就像与他争食的小狗崽。
不对,应该是被他咬死的小狗崽一般,一动不动。
一只乌鸦飞落在小孩子身上,似乎要准备啄一口腐肉,突然那似乎死了般的小孩子伸手抓住乌鸦,一口咬住了乌鸦脖子……
乌鸦吓得嘎嘎叫翅膀扑腾,他也吓了一跳从墙头上跌了下去。
跌落在地上,他回过神,很生气,抓乌鸦吃怎么能吓到他!
他被扔在猎狗堆死人坑里都没害怕过,他还吃过死狗死猫肉呢。
他再次爬上墙头,而这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宫妇冲出来。
宫妇惊呼着伸手驱赶乌鸦。
乌鸦飞走了。
在宫妇眼里是她驱赶走了乌鸦,但在他眼里,是那小孩子松开了嘴,乌鸦仓皇逃命。
小孩子的脸上脖颈散落着血迹。
宫妇惊慌地抱起孩子哭。
“天啊,被啄伤了……连乌鸦都来欺负你……我可怜的殿下。”
他趴在墙头上撇了撇嘴,那血不是乌鸦啄伤,而是小孩子咬破乌鸦的脖子,乌鸦的血。
宫妇呜呜哭着抱着孩子向内去,或许是沉浸在悲伤中,又或者他整日与猪狗混在一起,没有人的气息,那宫妇并没有发现他。
不过,当宫妇转身进去那一刻,怀里抱着的小孩子黑漆漆的眼瞳看向他。
脸上血迹斑斑,眼神安安静静。
他见过很多眼神,厌恶的,戏谑的,残暴的,悲戚的,哀怜的,淫邪的……
但面对那么多种眼神都能无视的他,在那一刻,不,时隔十多年再次想到,卫矫的身子还是僵了僵。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害怕,震惊,或者激动。
卫矫发出一声嗤笑,似乎吐出了一口时隔十多年的浊气。
“什么宝藏,不过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
………
“小姐。”
屋门被人推开,日光倾泻。
杨落抬起头,因为日光太明亮而眯眼,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护卫。
护卫手里托着一碗蒸饭。
“就算头悬梁锥刺股,饭也是要吃的。”
莫筝说,将饭碗放在桌上。
杨落放下手里的笔,笑眯眯看着他。
莫筝被看的微微皱眉:“怎么?”这位小姐又先知到她什么了?
杨落说:“你劝我省着花钱,阿声啊,有了你我已经省了很多钱了。”
她伸手扳着手指。
“一个婢女,一个厨娘,一个杂役,一个车夫。”
莫筝笑了:“无妨,等小姐大事成了,按照这些人数的钱补给我就好。”
大事能成吗?杨落神情微顿。
莫筝挑眉:“怎么?考不上啊?”
她低头看着桌案上翻开的书,写满的字。
“字写得挺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