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皇帝喝止,“阿落你先别激动,将事情说清楚了才能抓到凶手,你不是说有新的线索吗?”
小姐深吸几口气,将一角布料递过来。
“这是我当时被追杀时,从凶徒身上撕下的衣服。”她颤声说,“他们说,只有高阳营的兵士有这种衣袍,因为你那边的兵士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与其他地方的不一样。”
柴渡看着那角衣袍,说:“就算这真是高阳军的,也不能认定就是高阳军干的,毕竟要偷走衣袍太简单了。”
说罢不再看这杨小姐,只看着皇帝。
“陛下,还有其他的证据吗?如果没有的话……”
柴渡俯身一礼。
“臣明日必须回高阳营了。”
……
……
皇帝站在厅内,发出一声长叹。
“卫矫查出的高阳营十几人动向消失,柴渡给出了解释。”
“的确是私自外出,不过不是来白马镇,而是去了矿山。”
高阳营在边郡发现一座矿山,隐瞒不报,收为己用。
这的确可以问罪,但也没什么可问的,柴渡当时直接说了,补贴军用,这也是为皇帝省钱了。
至于死而复生回来的冀郢提交的一些勘察记录……
皇帝看着桌案上的卷册。
柴渡也一一指出问题了,根本不能指证是高阳军所为。
“阿落。”皇帝看着面前站着的杨落,满面愧疚,“朕,查不出来啊。”
杨落说:“陛下不用自责,查不出来不奇怪。”
她看了眼桌案上的案卷,将那块衣角料子扔在其上,笑了笑。
“因为这些都是我伪造的,都是假的。”
假的?皇帝愣住了。
相认后除了请他查明白马镇案,杨落还把冀郢交了出来。
冀郢虽然没有指认宜春侯指使他,但送来厚厚的有关白马镇案的各种详情记录,凶徒什么样貌,打扮,骑的马,用的兵器说话口音,以及今天拿出的衣袍片……
他以为是真的。
没想到竟然是落英自己伪造的……
不过,皇帝又能理解。
女儿是因为柴家做的事太干净,根本没有证据,没办法,只能造假,然后让身为皇帝的父亲定罪柴家……
唉,他不知道该怎么张口告诉女儿。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是皇帝也做不到问罪。
或者说,正因为是皇帝,更做不到。
他是皇帝,要做明君,要奖罚分明,要让世人信服。
杨落看着眼前皇帝变幻的神情,再次笑了笑。
“不过,再等一等,就能等到真的证据。”
皇帝再次愣了下,什么意思?
……
……
“母妃,母妃——”
国学院一放学,邬阳公主直接飞奔到贵妃殿。
前一段因为讨厌母妃总是问杨落的事,她干脆不来问安了,但今日不用郦妃召唤,她就急急奔来了。
而且,今日她还要主动提及杨落。
但殿内空空,不见郦妃的身影。
“公主。”殿内宫女们忙涌过来,施礼,“娘娘今日去天宁寺了。”
后妃很少出宫,邬阳公主愣了下:“母妃去寺庙做什么?”
宫女轻叹一声:“看到宜春侯过了寿辰,娘娘勾起了伤心事,想到死去的父母,如果活着,也能……所以娘娘请示了皇后,出宫去天宁寺为你的外祖父母祭奠去了。”
第五十一章 黄雀的狩猎
天宁寺中钟声悠扬,伴着大殿外僧人们诵念声,郦贵妃跪坐在蒲团上,香火烟气弥散在身边。
“感谢父母保佑。”她虔诚地说,“我原本以为这次做了无用功,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心想事成了。”
她说着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跪坐在对面的郦大夫皱眉:“小声点。”
郦贵妃笑说:“我相信哥哥的谨慎,这里肯定都安排好了。”
郦大夫神情些许倨傲,这的确是,此时的天宁寺内里都是他的人,一草一木都不会对外透露半点内里的消息。
都知道宜春侯家大势大,但宜春侯当年也不过是个地方侯,他们郦氏才是几代京城权贵,清名之下养出了无数门生。
念头闪过,他也笑了。
“宜春侯一家此时应该很恨陛下。”
“陛下也恨宜春侯。”郦贵妃笑说,“现在我觉得那个杨落当时没死是好事,如果只是听到杨氏母女死了,陛下或许哭一哭就过去了,直到亲眼见到这个孩子……”
过去的情谊就变得真切,痛也更痛,新仇旧恨都涌上心头。
说到这里郦贵妃又有些遗憾。
“要是亲眼看到这个孩子死在眼前就更好了。”
那样的话,皇帝可不是扣住柴渡这么简单,应该会把宜春侯也直接带到大理寺。
可惜派出去的刺客们又没有得手。
“卫矫被皇帝派去保护杨落,就算胳膊受了伤,也不是好对付的。”郦大夫说,对此也并不在意,“没死也无妨,让陛下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一直被死亡威胁就行。”
郦贵妃点点头:“先前冀郢被推出来,但又大事化小,陛下还把我们收买的冀郢家仆处死了,还以为陛下真要轻拿轻放,原来私下已经去查。”说到这里眉眼欢喜,“现在我们可以拿出准备好的铁证了吧?”
先前冀郢血书出来的时候,郦大夫没有推波助澜,给出更多证据,反而停下了任何动作,非常谨慎地等着陛下先出手。
陛下出手了,就能证明是真要为杨氏母女报仇,与柴家撕破脸。
这时候他们再送上真正的证据,柴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郦大夫含笑捻须点头:“可以,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现在呢。”
在白马镇落下的刀,现在终于可以收割了。
……
……
随着天宁寺钟声,紧闭的山门打开,内侍宫女簇拥着郦贵妃走出来,郦大夫夫妇带着子女们紧随其后,与僧人们一起恭送。
贵妃的车驾在禁卫的护送下离开,郦大夫一家人并没有借机一起走,让子女们在寺庙前将祭祀的用品散发给贫困的民众,郦大夫夫妇坐上简朴的车,将一些米粮菜送往一处名叫竹林庙的私塾。
这里是京城里穷困人家读书的地方,不收束脩,甚至还会管一顿饭,不仅让很多孩童来读书,一些贫寒的书生也会来这里混顿饭吃。
看到郦家的车马,四周的民众并不是奇怪,这已经是多年常见的场面。
“郦大夫真是善心。”
“郦大夫真是照看读书人,我都想去读书了。”
民众们赞叹着,也有不少孩童涌过来趁机讨要些吃食。
郦家的车马很快离开,待暮色沉沉,私塾里结束了课,几个先生们拎着米粮,穿行在街上的人群中回家去。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个私塾先生身后都多了追随的目光,或者是顽童,或者是叫卖的小贩,或者是结伴说笑的妇人们。
当其中一人在临近家门时候,转向了另一条巷子的时候,在他身后捧着吃食的一个顽童将糕饼咽下,吹响了一支玩具哨子。
与此同时,大理寺内走出几个杂役,神情轻松又欢喜。
“今晚又不是当值了。”
“今天还得了赏钱呢。”
“是陛下又来了,给的赏钱,人人都有。”
“不知道陛下明日还来不来。”
他们说笑着散开,其中一个老杂役捏着手里的赏钱,笑容更浓,还特意买了一块肉带回家去。
“孙儿啊,今日读书辛苦了。”他推开简陋的院门,“我给你买了……”
他的话没说完,神情惊愕,看着院中站着陌生男人,而他那个在竹林庙读书的宝贝孙子,被这个男人拎在手中。
孙儿的嘴被布勒住,满脸惊恐地挣扎着。
老杂役手中的肉跌落,要发出喊声,但被身后突然冒出的人捂住嘴,同时院门砰地被关上。
……
……
夜色笼罩皇城,勤政殿内灯火通明,外边禁卫严密,不过看到卫矫过来,他们没有任何阻拦,也不通报,任凭卫矫砰一声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并没有皇帝,卫矫向一旁的侧室走去,掀开厚重的帘帐子,看到斜躺榻上,正将一枚杏干塞进嘴里的少女。
“师兄,你来了,太好了,我更安全了。”莫筝咿了声,笑盈盈说。
“安全?”卫矫皱眉说,“跟在皇帝身边才最安全吧,不是说让陛下去看证据,你怎么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