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恐这场神圣的祭祀被打乱,两名绣衣卫上前,试图将其带离。
祝执将他们也看作了鬼影,他一把推开那二人,神情错乱,狂笑着向祭台扑去。
他在祭台边沿下方跪下,狂热仰首,口中喃喃祈求:“巫神……巫神!助我!助我!”
那两名绣衣卫得了令,已准备将他强行拖去,然而上方朱影一闪,那巫神踏踏舞动间,抬手取下了一只火把,执火闪身至祭台边沿,居高临下垂视。
玄朱的巫衣,金目神面,火和风一起冲扬着她的衣她的发,当她倾身望下时,她身后的山川仿佛也一同压下来了,那两名绣衣卫再不敢直立直视,惊畏地跪拜下去。
巫者在她背后舞蹈,飞禽不离她左右,她将手中火把压低,微微歪头探看,天真顽劣也神秘危险,恰似山间神鬼精怪,在分辨着眼前的人类气味。
面具下,她眼中带着野兽般残酷恶劣的杀机。
这是她降下的最后一味药,这一味药即是她本身。
祝执高仰着的脸上敬畏之色慢慢凝滞。
火光跳动,那火把不是为了看清他,而是为了让他看清她……
这双眼,这样近……
但……怎么会?
怎么会是她?
不对,不对……她不是应当呆在铁笼中吗?!
祝执猛然转头,试图看向自己的别庄,却已分不清方向,巨大的震惊、困惑、愤怒、羞恼吞噬了他最后的神智。
已经无法思考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有一个念头:杀她!杀了她!
少女执火,衣影旋扫,腰间彩羽珠石荡起,已转身舞去。
祝执爆发出一声颤抖的惊吼,猝然夺过一名绣衣卫腰间佩刀。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先前固然狂热失态,却显然是为了近身膜拜巫神,现下却突然毫无预兆戾气大发,抽刀而起,砍向祭台。
近些的宗室公主子弟纷纷受惊起身,有人尖叫,有人道:“邪祟果然现身了……现身了!”
恐惧混乱瞬间蔓延,祭台下方那挥刀的影子像极了狰狞可怖的邪物!
那名丢了刀的绣衣卫瘫坐后退,另一人刚拔刀,祝执一脚将他重重踹开,砸在了供案之上。
刘承面色雪白,一边和受惊的母亲一同后退,一边喊:“……护驾!保护父皇!”
贺平春已挡护在皇帝侧前,急声下令:“速速拿下这疯癫之人!”
惊乱间,皇帝面色沉沉,凝视着突然失控的祝执。
身后有官员颤声道:“……昨日入墓穴将邪祟驱出,只恐是悉数附于这喜好杀戮之人体内了!”
“这是在山神的注视下现形了!现形了!”
“快拦下他啊!”
众人畏惧祝执,除了此人手段歹毒,更因他身手强悍,即便断了一臂,但他搏杀的本能深入骨髓,又因癫狂激发了恨意斗志,已无任何顾忌,只剩滔天杀意。
几名绣衣卫皆在他疯狂挥动的刀下负伤。
众人怕他,更怕邪祟,眼见竟见了血,越来越多的宗室官员仓皇躲开,皇帝也被迫从原本的位置起身后避。
惊乱蔓延到祭台上,有些巫者动作开始出错,击鼓的巫男看到祝执凶神恶煞要扑上祭台的模样,浑身一软,跌坐在地。
听到同伴的鼓声停下,祭台另一端的鼓师也乱了分寸。
执火而舞的少女忽然旋转跃起,她手中火把一抛,人也被似不知名的力量凌空抛起,朱红大裳在半空中飞扬,金线履踢向那团火,火把受力,呼啸如疾风,击打在无人敲击的鼓面上,轰隆似雷响。
撞击之下火光四溅,火星烫落在朱雀鼓架上,合着鸟鸣,那金铜朱雀恍惚被火烧成了活物。
火把撞击又弹飞,划过祭台上空,被那朱裳少女伸手重新执握。
击鼓的巫男被惊醒,颤抖着要重新站起,然而鼓槌却被一道坚定的身影抢先拾起,巫男怔怔抬首,只见竟是郁司巫。
郁司巫已多年不曾亲自参加祭礼。
司巫乃是大巫神的侍从,只甘愿为大巫神佐祭。
发髻花白的司巫双手握鼓槌,用力敲击巨大的鼓面,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震得眼中泪光晃颤,眼珠亮得惊人。
祭台下方如何混乱,并影响不了朱裳大巫继续舞动。
远远望去,已天地人舞合一。
是山鬼之舞,是杀戮之舞,是胜利之舞,是权力之舞。
前有狼后有虎,便先杀狼再屠虎。
有人不必露面,挥一挥袖,便可轻易左右她的生死,但从此刻起,却要变得不一样了!
“——咚!”
飞禽相继散去,最后一鼓落下,巫神站定,手中火把垂落,转头望向朱雀鼓架前悬挂着的硕大礼弓。
风中,郁司巫抛下鼓槌,踮脚摘弓,双手捧弓疾行,跪坐于少女面前,将弓高高奉上。
火把抛入铜火盆中,朱裳神面少女挽起大弓,弓弦拉开如满月,声音高亮如同神鬼召令:“——诛邪!”
四下已经召来弓弩手,只因人群杂乱,一时未敢贸然出箭。
祝执已被长枪围起,身上负伤,却似察觉不到疼痛,仍挥刀劈开一道口子,还要奔向神台。
随着少女这高亢的诛邪之声,他面容愈发狰狞地往前扑。
无数道视线都定在神台上那道张弓的身影之上,这一幕极具震慑力,如同神鬼将要诛灭邪祟。
可是……那神弓虽大,却只是礼弓,并无箭矢,无箭又要如何诛杀?!
染上鲜血的弓弦在神台少女手指间倏然弛放。
“咻——”
箭矢破空之音响起,有力地穿透握刀者的胸膛!
——怎么会?!
周围霎时间静住,众人面容惊骇。
但很快有人分辨出这箭矢穿来的方向乃是后方!
人群回头看去,已经分出一条道路的后方正中央,立着一道青金色的身影,他手中挽着同样的长弓。
两张大弓遥遥相对,这突然出现的少年一身青金,好似一樽浑然天成的祭天之器。
他放下弓,与祭台上的人远远对望,穿透那张面具,他看到了她比神鬼之面更加锋利的本相。
他不信鬼神,但此刻他想,若将此鬼神之面揭下,即可见到真正的鬼神了。
而邪祟被这凌空精准一箭穿透心脏,围着他的长枪终于再无阻碍地捅破了他的躯体。
口中溢出大量鲜血,两把长枪还穿在身体中,但祝执依旧拼力,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握着长弓正朝他走近的颀长人影。
是武陵郡那只戾鬼……
是凌轲刘固凌皇后遗留在这世间的鬼魄。
雨丝似凝成了雪粒,火焰全化作赤血,祭台变作紧闭的宫门,凛冬发生在二人的对视之中,倒映在少年仇恨的眼眸里。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而身后的祭台上另一双神鬼之目亦在注视着……在这濒死之际,祝执终于感受到一丝极致的恐惧。
他恐惧于下一刻便要坠入永不被赦免的炼狱,他急切地想要开脱,想要忏悔,他仰头,发出似乎并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揭露般嘶吼道:
“我乃邪祟,愿以死赎罪……然而真正的祸国者,乃巨恶之鬼……另有其人!”
此声吼叫,回荡在这方天地间,似神罚之下的供述。
长枪抽出,那自认乃是邪祟的躯体扑通仰倒在地,双目恐惧瞪视,不敢闭合。
邪祟已诛,山鬼离体,那完成了“送神”的少女终于力竭,无力跪倒在了血迹斑斑的祭台之上。
神灵已经离开,却仍有一只鸟儿未曾远离,落在她肩头,蹭着她脸颊。
刘岐下意识地向祭台走去,但很快,她便被无数巫者敬爱关切着围聚遮蔽。
同时有无数视线向自己围聚,刘岐遂将长弓丢还给身旁的禁军,迈开微跛的步伐,行到那人面前,跪身下去,伏首拜道:“不肖子刘岐,待罪天子驾前!”
第107章 何曾思退过半步
四下犹在震动之中。
许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那持弓射杀祝执的少年是何许人,直到此时听闻他拜伏之下的这一声“待罪”之言。
刘岐,那位被放逐南地多年的六皇子……
芮皇后神情怔怔,太子刘承也看向那道跪伏的身影,这就是……离京多年的六弟吗?
风中舞动的火光和余惊未消的气氛,给了在场众人很好的掩饰,谁也辨不出谁的神态有异。
有人不知这位六皇子为何会突然回京,有人已知晓六皇子将要回京的消息、却不知会这么快抵达,也有人掌控着他较为具体的抵京时间、但也绝不曾料到他会以此时这种方式出现在人前——
今夜这场祭祀是前所未有的轰动震撼,而这少年如同神鬼的使者一般及时出现,一箭射杀了那引起了骚乱的“邪祟”……如此巧合神妙,如此难以忽视。
而芮泽听到了一句极其糟糕的低语,那来自一位即将告老还乡、大约已犯了老糊涂的官员:“竟是六皇子?方才那一箭,老夫观之,倒有几分圣上少时的影子……”
鲁侯也在看着那个少年,视线扫过少年方才行走有异的左腿,心中一声叹息,眨眼间,这个孩子竟都长得这么大了。
这也是许多人第一眼生出的想法,包括皇帝。
当初离京时还是个孩子,如今已长成了少年模样。
孩子总会长大,自然也想象过这个孩子长大后的样子,但想象只是想象,真正见了,才能体会到此间究竟缺失了多久的岁月。
这样的缺失感,似一道时间图腾,压印在皇帝心头,提醒着他,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你何罪之有?”皇帝终于开口,道出父子重逢之下的第一句话。
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刘岐依旧伏首,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只听他道:“方才情急之下,儿臣贸然出箭有欠思量,倘若伤及无辜者性命,冲撞祭仪,实无颜面见父皇与先祖!”
皇帝喜怒不明地看着他:“你幼时便自恃弓法娴熟高超,自是不屑顾忌良多。”
这话似有怪责。
面色已恢复冷静端肃的严相国此时走近,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少年,抬手间,禀道:“陛下,祝执已断气伏诛。”
皇帝这才垂眸道:“你是功是过事后再论,先起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