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明丹与她尚有三分相似,但完全陌生的两个人纵有三分相似却也并不少见,此等情况不足为奇。
但赤阳若是足够敏锐,或是从命相上看出端倪,兴许依旧会因明丹而对她的身世产生怀疑,可只要她表现得一无所知、毫不在意、足够冷漠、全无所谓,赤阳便轻易无法生出拿冯家掣肘她的心思。
反之,一旦纠缠便是在意的表现,在意便会被敌人拿来利用。
鲁侯府固然也有自己的根基,可赤阳所主乃是神鬼事,还当避得越远越好。
她不想给自己平添弱端,更不想成为谁人的累赘、再被人当作扫把星看待。
横竖她早已在皇帝面前埋下了后路,不如就以假作真,只当十一岁前的事悉数忘却断绝。
但一码归一码,她的东西就算不要,也不能被旁人占有,若顶着她的身份名字做恶事,她更加不能忍受——
少微道:“之后留一人在仙台宫附近盯住她,若她返回侯府,一定要立即告诉我。”
虽说明丹不能擅离仙台宫,但还是要多加留意,至少不能让阿母有任何危险,否则便是她的过错。
“好。”家奴点了头。
最近他已在按照少微先前的提议私下搜罗可用的人手,他虽多年独来独往,但人在江湖,又有响亮名号,这方面的路子还是很好找的,起步就比正常人更具优势。
养人要花钱,少微此番得了太常寺的赏赐,而他也尝试着稍微重操旧业了一下,正在兢兢业业累积家底。
总之盯着仙台宫的人手是可以有的,但:“只是如此吗?”
家奴不确定地问。
倒也不是说他心理阴暗非要怂恿出点什么,只因这孩子冷静得叫他有些坐立不安,很担心她转头便又独自捅出个天大窟窿出来。
“不是只是如此。”少微的声音有些发闷:“是此时只能如此。”
“谁让我此刻不是游侠,而是神祠巫女花狸。”
游侠大闹一场离开长安便罢,花狸却有诸多未完之事。
“但只是暂时。”少微定声道:“待我办完事,离开之前定要与她好好算这笔账。”
“若我事情没办完便死掉了——”少微抬眼看向家奴,正色交待:“你便替我将她押到鲁侯和申屠夫人面前,让她自揭身份,如何处置且随冯家人。”
总之势必不能留下对方成为危害阿母的隐患。
少微神情又冷下两分:“她若不愿配合,你立即杀了她,让她去下面亲自与我说。”
竟就这样全方位交待起了遗言,家奴沉吟一瞬,点头:“好,记住了。”
少微显然还憋着一口气无法纾散,她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咚喝了个干净,好似豪饮烈酒。
然而此气却越浇越旺了,只好补充一句:“若我哪日实在忍不下她,再另说。”
赵且安听了这话,反而放心一些,安慰她一句:“放心,你的命很硬,她借了你的身份,未必压得住这命数,说不定会自行付出代价。”
少微没说话,只又豪饮了一碗茶。
赵且安搜肠刮肚,换了个角度,夸赞她:“你能忍下此事,可谓成长神速,若一直这样成长下去,迟早要无敌于天下,来日报仇罢,这京师只怕仍要有你一大席之地。”
原不该这样大肆夸赞,恐她徒增傲气,但想一想这孩子忍下的事实在酸苦,他如今身为她唯一的野生家长,或不该再吝于言语溺爱一番。
“我没想过要长久占下什么一大席还是一小席之地。”少微手里还拿着空碗,此刻却没有傲气,只是道:“我不想留在这里,若找到她,咱们即刻就离开长安。”
家奴无条件点头:“嗯,也好。”
少微转换心绪,问:“祝执近来可有动静?”
“仍在让人各处求医问药。”赵且安道:“寻常医者行不通,如今已试着请巫者上门。”
少微思索着说:“我那日在宫中也透露了擅医骨伤之能……加之降神之事的传言,他若有听闻,早晚也会寻上我。”
“打算在上门时动手吗?”赵且安道:“他疑心很重,凡近身的医者都要再三查验,且他见过你,你即便侥幸杀了他也很难洗脱嫌疑,惹来皇帝疑心就不好了。”
少微摇头,刚要再说,却忽然转头,凝神望向堂外夜色,似在分辨什么。
片刻,猛然起身,飞奔出去。
赵且安见状,便知她必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从起初和这个孩子你跑我追开始,他便察觉到她的五感异于常人的敏锐,连他也望尘莫及。
后来熟悉了,他试着问过她,这敏锐的五感是先天生成的,还是后天练成的。
她说都不是,是凭运气得来的。
他自是心动,询问具体,她边走边与他分享——幼时吞食许多带毒的丹药,因此力气与五感皆超常增长,乃至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发不可收拾的不止五感,还有逐日累积的丹毒,以及快速缩短的寿命。
好在有姜负,不可收拾也被收拾好了。
赵且安听罢便死了心,他的年纪已经来不及被收拾了。
听力敏锐到难以收拾的少微,隐隐约约听到的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孩童喊叫呼救。
月色下,风声似鬼哭,杂乱的草丛里,仍穿着破袄子的女孩被一对中年男女前后围堵住,女人提着灯,男人伺机一扑,将女孩抓着拎起,女孩大叫挣扎着,依旧被那魁梧的男人甩上肩头。
女孩急红了眼,一口咬住男人的脖子,那男人痛叫了一声,转而把人粗暴地夹在腋下,口中怒骂:“若不是张女娃皮子,老子早拧断你的手脚了!老实些!”
女人一面拿布团用力塞住女孩乱喊的嘴,一面窃喜道:“白拾来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快走……”
“她是我喂的,谁准你们将她拾走了?”
一道疑惑的少女声音突然响起,将二人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个穿黑衣梳双辫的少女,不知是何时靠近的,竟一点声音也没听着!
这里本就有闹鬼说法,但干这一行的,自不缺胆量,那女人试着将手中的灯提高了些,灯火映照下,得见一张精致灵气的脸,她紧绷的肩膀便顿时松下来——气色这么好,没可能是鬼!
方才没听着脚步声,应是忙着捉人没顾上。
既是人,就全不在怕的了!
见这手里还拿着一只陶碗的少女背后无人跟来,竟是独行,女人和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似笑非笑道:“这是我家女娃,我们是她阿爹阿娘,娃娃淘气跑丢了,今日才好歹找回来……你既说这些时日照看了她,正该请你往家去,也好表一表谢意!”
女人说着,一把朝着少微扑抱来,灯火晃动间,狞笑如鬼。
少微嗅到她身上极浓极混杂的脂粉香气好似腌入了味,凭着以往和姜负赶路时攒下的经验见闻,便断定了这女人应是脂粉楼子里的伥鬼。
女人身材不算高,但自认不缺一把子力气,尤其对面还是个稚嫩少女。
但扑近的一瞬,她隐约意识到了些微不对,这少女瞧着过于冷静,莫不是个傻……
“——啊!”
惨叫竟比心声还快,女人挨了一脚,飞了出去,仰躺栽倒在地。
男人一惊,刹那间进退两难时,那少女已逼至他眼前,替他做了抉择。
少微动作奇快,一手按住男人夹抱女孩的肩膀,男人只觉一股怪力袭来,骨头仿佛都被捏碎,他惨叫着后退一步,那侧手臂被迫松开,女孩坠落之前被少微弯身落手一抄。
单手抱住女孩的同时,少微已伸出右腿,腿风如电,将那男人横扫出五步开外。
那二人自觉果真遇鬼,爬坐起来便逃。
“我许你们走了吗。”
女孩被放在地上,少微语气冰凉嫌恶,将手中陶碗掰作了两半,碎陶屑崩飞。
跑得慢些的女人只觉后心一凉,被什么东西扎了进去,人踉跄几步,扑倒下去。
男人听到动静,恐惧地回头看,只见月色下黑衣少女犹如索命鬼魂,他眼前闪过许多女子的脸庞,却根本记不清是哪个,只好胡乱地辩解:“不是我,你……你认错了!去找别人吧!我……”
他话未说完,口中忽然涌出血来,脖颈处扎着那坚硬的半只破陶碗,流出的血先被那半边碗肚接了个满,再顺着碗沿往外淌作一条血线。
男人倒地,少微回过头,只见那女孩呆呆坐在草地里,分明已得了自由,仍未顾得上掏出嘴巴里塞着的布团。
“他们既不是第一次。”少微似是对那被吓傻的女孩说,又似对自己说:“那就该是最后一次。”
此类盗抢女子者,她见必杀之。
也省得有更多女子被害,甚至被逼着生下如她这样的孽种。
家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推着一只简易的板车。
少微抬脚欲走,却被那女孩跪扑着一把抱住了双腿。
少微愕然低头,命令她:“松开。”
女孩摇头:“唔!”
第095章 听我安排
女孩嘴里仍塞着布团,蓬头垢脸,但长睫之下一双天生瑞凤眼十分明亮,在稀薄月色下非常醒目。
少微略微怔了一下。
初见时这小女孩戴着面具吓唬她,而这些时日她虽偶尔也会顺手喂上一喂,却并未有机会这样细看过女孩的长相,此刻见到这双眼睛,忽觉似曾见过。
“你叫什么?”少微问。
女孩连忙答:“嗯唔!”
她答完反应过来,这才想起把嘴里的布团掏出,却仍留有一只手紧紧抱着恩人的腿,掏罢布团复又赶忙恢复两手紧抱,仰头答:“小鱼!恩人,我叫小鱼!”
少微脑子里蹦出另一道与之重合的声音:“恩人将姓名告知小鱼吧,小鱼为恩人立碑!”
果然是那个小孩。
前世少微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掷出刘岐所赠三尺剑杀了一人,救下的那个小孩。
魂魄彻底消散前,少微隐隐能够感应到,那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虽未能为她立碑,却也兢兢业业刨坑将她的尸身敛葬了。
只是彼时相遇是在来年夏日城外,这小孩如今却在这城中最南边出现,若非她出手,此女娃今夜必要落入那两只伥鬼手中,而一旦被囚进脂粉楼中,必不可能再逃脱,来年又是如何跑出城的?
于是少微又问:“你没有家人去处吗?”
不远处,家奴已将那一男一女的尸首丢上板车,推着离开了。
小鱼错愕地看了一眼,才答:“我自幼便是孤儿,被城外一位好心的医婆收养,她让我喊她医姑,医姑没有儿女,待我很好,可医姑去年病死了……她病死之前,偷偷让我逃跑,她说,若我不跑,她的阿兄阿嫂就会将我卖掉!”
女孩眼神惊恐排斥:“我不想被卖掉吃掉!”
少微也惊了一下:“吃掉?”
小鱼重重点头:“嗯!他们先卖了医姑养的猪羊,我亲眼看到它们被杀掉分吃了!”
少微无言,小孩到底就是小孩,竟认为人被卖掉之后会面临和被卖掉的猪羊同样的下场……不过,人也未必就一定比猪羊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