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与师姐分明悟性相同,同样的学而知之,可师姐生下便可以哭笑断吉凶,她眼中不时便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气机流动,所以许多事纵然卜不出,但师姐却能看得到……这是无论他后天如何努力也无法企及的先天之能,真是不公。
而这世间的不公岂止这一种。
赤阳的眼睫终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慢慢张开眼,浅淡眼瞳看向殿室外。
所以,会是又一个令人厌恶的“生而知之”吗?
一旁的三足香炉中青烟袅袅,合着少年人们诵读道经的声音,似有些抚平一切躁动忧思的神妙法力。
少微五感俱佳,她嗅着各殿室中飘飘渺渺的香气,听着四下隐隐杂杂的声音,立在殿门外等待着内侍前去通传。
通传的内侍尚未折返,陆续又有几名官员从殿内退出来。
少微侧立一旁不言不语,那些官员至多只是看她一眼,并不停留打量。
直到一道身着青色深衣袍服的身影出现在少微面前,静立了片刻。
少微遂抬首,见得一张少年面庞,头戴远游冠,翠羽为緌,配以白珠,正是皇太子刘承。
四目相视片刻,见他欲言又止仍不走,少微只好垂首躬身行了一礼。
这动作却叫刘承突然后退两步,他有些结巴地问:“你……你是来面见父皇吗?”
少微很少听到废到此等程度的话,只因对方是太子,她只好也拿同样的废话回答他:“正是。”
刘承莫名松口气,他方才那句废话实为确认……确认她身上还有无太祖踪迹,也是,太祖也不可能总是下凡降神。
只是那日神祠中所见所闻,实在给他带来很大的阴影。
此刻见眼前的少女神态不复彼时迫人的煞戾,答话也很正常,刘承安心之余,不由打量她。
少女样貌灵动非常,双眸漆黑湛亮,身形笔直,周身隐隐带些淡淡洁净的草木香气……
少微很不习惯被人这样看,此刻固然是处于将不好的情绪悉数按住捆死的状态,却也忍不住回视过去。
对上那晶亮眸光,刘承顿时回神。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眼前之人竟一点也不慌乱,长陵出事,父皇的心情很不好,而她分明是第一次入宫,竟然能做到这样平静……
这是刘承无法可想的能力了,而那道寂静目光显然不是很愿意与他攀谈,从始至终她只说了“正是”二字。
他挤出一个局促的笑,道:“我要去偏殿中随仙师一同诵道经祈求福泽祥瑞……便先走了。”
少微自是点头。
待刘承步下石阶,少微的目光无声追随了他片刻,望向他去往的偏殿所在。
仙师?赤阳吗?
听到又有脚步声自殿中行出,少微将那一丝试图越狱而出的怒意羁押回去。
又两名官员退出来之后,那内侍终于折返,与少微道:“陛下宣见。”
少微遂入殿,去觐见那传闻中主宰天下生死的天颜。
少微在大殿中端正跪坐下去,双手交叠于眼前,俯身行礼。
她上一次行这样的大礼,是上一世初回长安时叩拜大父鲁侯。
此刻的大殿竟和彼时的灵堂一般肃静,少微留意到,殿中除了上首的皇帝,以及侍奉的内侍外,便只剩严相国一位大臣。
片刻,上方响起一道略微沙哑的浑厚嗓音,问:“名叫什么?”
少微略微抬首直身:“花狸。”
那听不出喜恶的声音又问:“从南地来?”
少微:“正是。”
那人再问:“自幼无父无母?”
都是在名单上一查便知的问题,必然也已经查问过了,少微心内思索着,面上不动声色,再答却不再是肯定的答案了:“记不清了。”
仁帝微抬眼:“生身父母怎会记不清了?”
第090章 说出来,朕杀了他
少微跪坐于雍容雄伟的大殿内,向那位天下至尊,讲述她的骗术说辞:“花狸十一岁那年坠入河泽之中,几乎毙命之际,为一垂纶客所救,就此遗忘许多前尘事,便也记不清父母来历了。”
“自濒死而生之后,即得闻山川之声息,开降神之灵窍,修习学成之后,受神鬼机缘指引,赴京畿,入神祠,为天下之主效命也。”
天子听罢,只先问:“救你的垂纶客,何许人也?”
“不知是人是鬼还是山川河神,现已不知生死去向。”少微半垂眸,道:“花狸也在试图找寻她,至今无所获。”
“还真是奇人奇遇奇事。”皇帝缓声说着,目光自上而下地审视着那道渺小身影。
这个少年小巫跪坐在大殿内,虽然渺小,但看起来却毫不畏惧,细辨之下,这份不畏不惧很有些妙处——并不是因为自身多么老练沉稳而不畏惧,而是因无知无觉而不畏惧。
她的气质极为天然,如深山鸟兽草木所化,神秘而幽真,同这座华殿格格不入,也因此愈发醒目……这样的天然气质很难伪装,称得上奇特。
帝王注视着那气质奇特的小巫,问:“古来奇遇者必将怀有奇异之能,是为祥瑞也,照此说来,你是受神鬼指引,前来稳固这天下江山的吗?”
少女神情坦然:“稳固江山唯有人皇可为,助人皇沟通天下生灵神鬼,乃花狸使命。”
侍立着的郭食无声掀起眼皮,望向那个应答竟格外恰当且无滞涩之感、仿佛从心而答的小巫。
“好一个使命。”皇帝也仍在注视着她:“你确实有不凡之处。那八字预示,前四字已是一字不差地应验了,后四字……”
龙气将泄,仁帝没有将这四字重述,问出的话却远比这四字更加叫人忌讳胆寒:“是预示着朕气数将尽,大乾江山气数将尽吗?”
本就冷肃的殿内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凝重,一众内侍皆不敢发出任何声息。
严相国半垂眼眸,等待那小巫答出在一定程度上可决定她自身生死的话。
少微耳边回响起上一世临死前听到的丧钟之音,以及濒死之际看到的天下纷争乱象——
若依事实而言,她自当给出气数将尽的肯定答案。
但她千里迢迢来此是为骗人,不是为寻一富丽堂皇处自刨坟墓。
因而答道:“龙气虽泄却未必会就此泄绝,花狸本身不通天下气机之事,不过是有幸被神鬼选中来此,但由此可见陛下亦不曾为神鬼所弃,诸般事尚有可为之转机,只看陛下如何施为。”
随着那道清亮话音落下,殿下一瞬寂静,郭食的目光微动,心中几乎赞叹出声。
她的到来代表着转机,但如何施为只在天子,天子未曾为神鬼所弃,而天子若要善用这转机,她自然也不该为天子所弃……是如此吗?
这个小巫看似毫无心术,但短短一番话,安抚了圣心,更为自己留足生路,更重要的是未曾喧宾夺主,她太懂得摆放自己的位置了……分明未经雕琢的模样,却灵慧敏锐至此,倒果真像是有神鬼在眷顾引路了。
郭食不得不开始正视那个小巫。
天子的神情也终于缓和下来,他慢慢靠向身后宽大的凭几,无声释放出放下戒备试探的肢体信号,声音也不再那么沉了,似有若无地出叹了口气,问:“朕的父皇,太祖皇帝……是否还有其它提示?”
少微:“回陛下,太祖确实另有一则预示。”
殿内再次一静,严勉看向那小巫:“若是太祖示下,你当日在神祠中何故不曾一并明言?”
“此非紧急之事,当日在场者众多,过早开口恐被有心人借此生出祸端。”少微面不改色:“是太祖之灵指点默示,使我向陛下面奏此事。”
严勉未置可否,只微侧首面向上首天子。
天子俯问:“太祖预示何事?”
少微正色答:“有不祥者降于皇城,将带来灾祸。”
仁帝慢慢坐直了身躯,上半身向前方龙案倾斜,俯视着那小巫,问:“灾者何人?既是太祖所示,你只当明言,朕必不放过。”
少微不由得慢慢抬眼,直到同那双天子眼瞳对视。
一瞬间,磅礴的权力自上而下朝她落下,这权力不为压迫而是准许,上方那双眼睛似乎在说:“说出来,朕杀了他。”
这是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帝王的试探在方才就已经结束,她通过了试探和考验,长陵塌陷也证明了那八字预言,帝王已经愿意信任她了。
此一刻,帝王是执掌生死的阎罗,将那可书写生死簿的判官笔交给了她,她可以写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机会就在眼前了,就用此笔一笔一划写出赤阳的名,掌控他的生死、以此与他谈判……
写吧,说啊!
心底有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催促,压制着的情绪就要挣脱心笼,心绪沸腾着上涌着,待涌至喉咙时,少微便不由得开了口:“赤——”
少微口齿清晰异常,定定说出一字,跪坐端正的脊背却忽而一凉,身后殿外似有风拂来,那风轻柔,像极了姜负昔日里挥着的长柄竹扇带出的清风。
那个青衣女子似乎就站在身后,她手中竹扇慢慢带出的风虽轻,却好似穿过了脊梁,透过了心口,少微眼中猝然逼出一点泪光,脊背弯下,双手失力般撑在身体两侧,好似果真在经受神灵启示、承受着泄露天机所带来的痛楚——
不,就是神灵在启示,是那个悲天悯人的女子在她身体里留下的东西化作了神光,让她违背了本性,在此一瞬间得以将那个字咽了回去,而道出另一个原本备好的字:“魃——”
少微仰起头,眼中泪光未散,清晰重复:“是赤魃。”
赤魃?
不是哪个皇子宗室,不是哪个王侯将相,根本就不是世间人,而是神鬼物。
只议神鬼山泽之事,不涉朝堂权事之争,这才是巫,真正的巫。
帝王的眉眼无声落低了些微弧度。
这极其细微的动作被五感敏锐的少微收入眼底。
所以那一瞬间降下的权力不过是诱饵。
她以为的试探已经结束,实则从那一刻起,真正的试探才算开始,她会被那表象迷惑,做出自己已被信任的错误判断,在此间暴露自己最深处的意图。
那名为“说出来,朕杀了他”的引导,若她果真被蛊惑,被杀掉的人不会是赤阳,而是她,原形毕露的她。
一字之差,却是生死界限。
在这死里逃生的瞬间,将少微的理智拉回来的,是昔日与姜负相处时的经验——姜负总爱用言语欺负她,每当她上当恼怒后,姜负便突然服软,态度为之一转,她以为就此结束了,刚放下警惕甚至反思自身,下一瞬姜负却又会冒出更欺负人的话,且那些话并非另起一题,而全都是提前埋伏好的的言语陷阱。
少微上过太多次此类言语埋伏的当,而方才帝王之言与此亦有共通处,都是在她刚要放松时使她落入更险恶的陷阱中试图将她诱杀。
姜负的诱杀之法是叫她大气一场,而此刻帝王的诱杀却是真正会要她性命。
少微从未这样严厉地自我反省过,她方才险些踏入死路,已走在最近的一条路上,不能再焦急了,若再想贪图更快,这更快的结果只会应验在死之一字上,令她死得更快。
无名的冷意让滚沸着的血凉了下来,因气血冲涌引发的耳鸣之音俱散去,上首的声音便足够清晰地传入耳中:“灾者赤魃……你是说,皇城将有干旱发生吗?”
赤魃又名旱魃,是传闻中一旦出现便会引发旱灾的怪物,因其双目赤红,浑身充斥着赤色火焰,所踏之处赤地千里,故民间多称其为赤魃鬼。
少微:“是,今夏长安内外数百里将有大旱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