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太祖预示,事关国祚!”少女傲然冷戾道:“胆敢无视混淆者,必遭神诛!”
“轰隆——”
一声雷鸣忽然自天边滚来。
这是今春的第一声雷。
惊蛰至,雷始鸣,百虫洞出。
但这声春雷惊醒的似乎不止是蛰伏于地下冬眠的昆虫。
那巫服少女眼神冷戾,气态竟已大改,周身煞气逼人,充斥着全然不似这般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杀伐之气。
在场者不乏武官,他们都很清楚,这气态绝非是能够凭空伪装出来的!
太祖驰骋沙场打下江山,昔日正有一身煞戾之气……
郁司巫也神情微震,这不对,这气态,绝不是平日里那个毫不起眼的花狸。
招魂幡仍在鼓动着,那两名负责压制的内侍已经冷汗淋漓,他们方才试图拖走这少女,却发觉如何拖拽竟也不能使她挪动分毫……这,这是什么缘故?
众人惊疑不定间,殿中最有实权的人开了口。
“你如何证明所言非虚?”严勉审视着那个气态锋利诡异的彩服少女。
那少女仰首看他,神态无分毫怯色,她道:“四日之内,必有应验。”
殿外再次响起雷鸣,阴风呼号着。
仙台宫中,赤阳立于高台上,凝望天际,不知已看了多久。
待将视线收回,他盘腿而坐,连起数卦。
足足两刻钟后,赤阳遂才起身,步下观测高台。
两名年轻的道士立时迎上前,只听这位仙师缓声道:“天见异象,我要入宫面圣。”
第087章 你会感激我的
待赤阳的车驾驶离仙台宫时,那群天机候选少年人刚结束上半日的功课,正沿着笔直洁净的甬道往回走。
眼见天色阴沉,身穿青灰道袍的少年人们大多脚步匆匆广袖拂动,行走间恰似苍穹之上涌动着的青灰云层,人与云去向一致,天与地彼此为镜。
又有一阵闷声雷滚来,明丹莫名感到一阵忐忑烦闷,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忽觉额上一凉,冰冷的雨滴砸了下来。
人影靠近,青灰广袖忽然挡在头顶,明丹转头看,只见一张肤色微黑的少年脸庞,满面殷勤地道:“冯小娘子莫要淋到了!”
明丹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她快走几步,那少年却亦步亦趋跟随。
有举着伞的少女跑过来:“冯小娘子,我带了伞!”
明丹便与那少女一道走,趁机将少年甩开。
伞下,明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的嫌弃,那出身军户之家的少年名唤邱问,待她十分殷勤,不外乎是想攀附她的家世,然而她岂会看得上此等低劣之人?
她上回听那前来送东西的仆妇说了一句,据说已有人登门想要提她的亲事了,都是京中显贵人家,虽说大父大母暂时替她拒了,只说待来日离开仙台宫再说不迟……
这件事提醒到了明丹。
是啊,待离开此处时,她也该议亲嫁人了!
到时挑一户好人家嫁去,便也可以避开冯珠,说不定就可以继续相安无事。
最好是这样,平平顺顺,不要出任何差池,该疯的人一定要一直疯下去,就这样维持现状。
明丹在内心发愿,没留意脚下,踩到一处水洼,溅湿了绣着彩云的新履,她惊呼一声,提起袍裙,埋怨同行撑伞的少女:“你怎也不提醒着我呀!”
那少女赶忙赔笑:“待天晴,我给冯小娘子刷洗干净!”
说话间,少女看着那湿了的精致足履,又看向对方提裙的白皙手腕上露出一只极通透的玉镯,一看成色便非凡品。
仙台宫中虽说要求装束一致,但这位冯小娘子总会在细微处悄悄彰显不同。
那少女不禁艳羡道:“冯小娘子的命真是好……”
明丹弯起嘴角,仰了仰下颌。
命好算得了什么,有本事把坏命变成好命才是本领呢。
被夸捧之下,明丹的心情好了许多,连这恼人的风雨都变得顺眼不少。
越下越大的雨珠颗颗砸在笔直甬道上碎裂迸溅。
赤阳的车驾在内宫门外停下,一名禁军恭敬地撑伞上前接迎。
伞沿下,赤阳依旧一身黑袍,一路踏着雨水,步行至未央宫。
“仙师冒雨入宫是为了何事?”
雨天的殿室内视线昏暗,宫人早早掌了灯,皇帝坐于案后发问。
赤阳隐约听出这位天子的心情不算好,而此刻殿中另立有四人,太子刘承,大司农芮泽,太常寺卿及其属官太史令,面色或惶恐或凝肃。
赤阳垂眸道:“启禀陛下,贫道观天象有异,遂前来奏明陛下。”
他未急着道明吉凶,若天子不欲使太多人旁听,自会屏退殿中人。
却听帝王直言问道:“仙师也认为将有不祥之事发生吗?”
赤阳垂着的眼眸微动,片刻,就此道:“贫道观天象而起卦,卦象所显,东面将有变故发生,此不祥之气或有冲撞陛下龙体之忧。”
仁帝微抬眼:“仙师同时卜出了不祥之兆……照此说来,那小巫之言,未必是空穴来风了?”
察觉到父皇的目光同时扫向了自己,刘承神情不安,不知如何作答。
赤阳不解询问:“不知陛下所指……”
帝王神态喜怒不明,更不惯亲自与人赘述什么,芮泽先朝着上方施了一礼,适才面向赤阳,低声答:“今日神祠祭天,一名年少小巫自称身附太祖魂灵,说出八字预示……”
芮泽的声音更低更慎重:“回龙破土,龙气将泄。”
赤阳雪白的眉毛微动。
刘承不禁问:“仙师以为此八字何解?”
“回龙多指丧仪送葬之后的回程队伍,破土亦是掘土丧葬,而能够使龙气走泄之丧……”赤阳缓声道:“依字面解,是为国之大丧。”
殿内众人神色俱变,上首响起一声沙哑短促的笑:“看来是朕大限将至,活不过那小巫口中的四日之期了?”
刘承率先惶然拜倒在地:“父皇千秋万岁!”
郭食等内侍亦齐齐伏首。
“陛下乃真龙化身,生死大事,必显于星象之上。”赤阳依旧平静,纠正道:“依贫道近日所观,紫微帝星绝无涅灭之象。纵然贫道今日卜出东方将生变故,于陛下而言至多是冲撞之忧,绝非大患也。”
这并不是假话,他观帝星近年来虽渐黯淡,但暂时确无陨灭之兆。
芮泽立时道:“那小巫果然妖言惑众!臣等本不该为此等毫无根据之事烦扰陛下,只是这小巫虽不足为道,其言行却是居心叵测,未必不是受了什么人驱使,刻意借祭神大典扰乱人心!”
郭食也拿心惊的语气道:“正是了,其恶言不可信,此恶行却不容忽视啊……”
负责神祠祭礼的太常寺卿则跪坐下去俯首请罪。
太史令也跟着请罪,虽然他只是被天子临时宣来询问天象是否有异,是否有地动的征兆,根本未曾参与祭祀,但上峰都跪了……天上的神神鬼鬼之事虽弄不明白,地上的人情世故他还是拎得清的。
帝王没有急着问谁的罪,而是看向赤阳:“依仙师高见,此名小巫自称太祖降神于其身,有几分可信?”
“贫道未曾亲见,不敢妄言。”赤阳平静地道:“此巫既言明了四日之期,不妨便静候四日,届时真假自有分晓了。”
随之提议道:“加之惊蛰至,百虫将出,邪祟多生,这四日不如便由贫道留守未央宫中,以法箓诵咒为陛下增持,也好抵挡那冲撞之危。”
听到那百虫邪祟将出之言,仁帝想到那些各怀鬼胎、假借神鬼之名行事的巫者,即感到一阵反感,遂看向芮泽,沉声道:“四日之后将那名小巫交由绣衣卫,好好审一审,务必查问清楚。”
芮泽施礼应下:“诺。”
太常寺卿一头冷汗,只觉摊上了大麻烦,待退出大殿,风雨迎面扑来,更觉通体生寒。
太史令赶忙为上峰撑伞。
“四日后,那小巫要被问罪,本官也难逃罪责……”太常寺卿深深叹气,他原是为了陛下的龙体,特意提前催促那些三年一批的巫者入京,可谁知好心办了祸事,那不要命的小巫竟给他捅了这样大的篓子。
若非那小巫假借的是太祖皇帝的名号,只怕等不了四日,今日就要掉脑袋了!
太祖皇帝,那是陛下亲爹啊。
陛下纵然再不相信,却还要顾及人言,总要等四日后那预言落空再降罚,才不会被人诟病非议。
太史令想宽慰上峰,只能试着小声道:“有无可能此巫果真被太祖降身了?”
太常寺卿扭脸看他:“你是说果真要有大丧了?”
太史令赶忙惶恐改口:“岂敢……”
“她就敢!”太常寺卿忿忿道:“真是不怕死,敢妄言什么大丧。这是摆明了被人丢来送命的,一颗棋,死棋。”
来日绣衣卫审起来,还不知要牵扯到什么人……妖言惑众,说是供出幕后主使,却很有可能只是栽赃,真真假假,谁也弄不清,这样的手段见多了。
斗且斗吧,死就死吧,怎偏偏要死他太常寺门口!
太常寺卿只觉晦气得要命,实是一场无妄之灾。
紧跟着离开的太子刘承浑浑噩噩。
内侍帮他撑着伞,他看着伞沿边滴落的雨线,眼前不停闪过神祠中发生的一切,以及那双格外寂静灵性的眼睛。
也不知为何,他就觉得她说的话很可信……
大丧吗?
仙师已经明言父皇不会出事,那……他呢?他是储君,若他死了,应当也算是龙气泄走的大丧吧?会不会要应验到他的身上来?
刘承感到一阵恐惧,脚步愈发沉重,疑心自己命不久矣。
赤阳也退出了正殿,在一名内侍的指引下,朝着左侧宫室走去,为接下来的符箓法事做准备。
行于长廊中,赤阳听着耳边雨声,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妖言惑众?栽赃构陷?
还是……有虫子想要应时节而出洞?
若是想出洞冒头,这虫子却也太莽撞盲目了。
历来预言卜测诸事,卦象根本不会细致到如此程度,卦象所显大多是方位以及气机走向,余下的便要靠起卦者来解卦推演,但天意莫测,越是高明的起卦者越是深知话不可说得太满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