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少微仍未能清晰得见伤口所在,她侧首定睛细看,这才发觉端倪,却不禁感到惊奇:“此乃何物?”
阿鹤揭去那拿来缠裹遮挡伤口之物,此物极轻薄,完美贴合伤处,几乎没有重量。
“是阿鹤以南地一种独有的蛛丝所制……”刘岐答她:“可遮盖伤处并使血不外渗,血气不溢。”
少微十分意外,但她知道,单凭此还远远不够,此物缠裹之下只能止血遮盖,但若想不被人看出痕迹,外表务必平整自然,故而必然还需拔去血痂、去除周围伤腐之肉。
果然,那蛛丝揭开之后,便见近乎凹陷的伤口暴露出来,伤口里填埋着的药粉已被鲜血浸透变色。
少微不知他剜去了多少伤肉,见此一幕,想象之下,只觉自己的臂膀也有些隐隐作痛。
阿鹤需要将伤口里填埋的药粉挖出,重新清理伤口并上药包扎。
这过程自然痛苦万分,刘岐脊背上很快凝结出冷汗,漆黑眉眼也被汗水浸湿,邓护从旁为他擦拭。
刘岐已无法体面地答话,少微也不再多问,亦不曾继续盯着他瞧,她半垂着眼睛,看着案上的酒具,心中一时思索良多。
待上药包扎妥当之后,邓护为刘岐披上衣袍,阿鹤将一切收拾干净退去销毁,阿娅也去煎药了。
少微思来想去,抬头道:“所以你是故意亲自进山,又以自身伤势为饵,好让祝执有底气使绣衣卫上门,从而反向洗清嫌疑。”
原来这就是他先前说过的,要借祝执证明他的清白。
而除此外,即便少微尚未亲涉官场之事,却也能够想象得到,祝执接下来将要有大麻烦了。
在这桩事件中,少微不知是否真的有凌家子的存在。
若是没有,便是刘岐设下了圈套,引祝执来南地,整件事都是一个陷阱。
若是有此人,那么他便是在救下了凌从南的同时,将自己从中摘出,并反伤了绣衣卫与祝执。
少微的视线再次落在他已被衣袍遮盖的伤处,掩盖伤处只是其一,回想此人方才面对绣衣卫时的气态、言语,分明处处都有博弈,稍有退败,仍旧会有即刻败露的可能。
今日只死了一个绣衣卫,真正的刀光剑影不在血里,在人性的谋算与博弈里。
而这只是她此时见到想到的,暗中她未曾看到的准备,他定然也做了很多。
刘岐此刻还有几分脱力后的虚弱,面对少微的推断,他没有急着开口,只冲她笑了笑,动作微弱地点了头。
少微莫名沉默了一会儿,压下心间不合时宜的嫉妒,才道:“方才见你那般有恃无恐,我还以为当夜山中有两个你,受伤的是假扮你的人。”
第067章 家奴已带到
刘岐靠在凭几内,又缓了片刻,才道:“祝执虽心性不稳,易被激怒,但也自有异于常人的敏锐之处。纵是与我之身形有十分相像者,近身交手之下,仅凭一张面具掩饰,也不可能轻易骗得过他。”
不说气质举止,单是他对祝执的恨意,便是无法被任何人复刻的。
“当夜在山中之所以以面具示人,不过是为了混淆其他人的视线。”刘岐道:“在此之余,我却务必要让祝执将我认出,如此他才会被激怒,此局方能开启。”
刘岐的气息渐稳了一些,声音依旧不重,好似与面前之人闲聊:“受伤确是刻意为之,正如你方才所言,既要作饵,总要有血气泄露,才能将猎物顺利引上门来。”
至于让他人替代,除了无法轻易瞒过祝执,这亦是原因之一:
“与祝执近身动手乃是一桩极大的险事,谁都无法保证伤势轻重几何,也未必就没有当场送命的可能。亲赴山中既是我的决定,此事便理当由我自己去做。”
当夜进山者皆是自愿冒险相救凌家后人,人人都可以死,但不该是披上他的衣袍代他去死。
这与道义无有直接关连,各人自该有各人的坚持。
刘岐接过邓护递来的茶碗慢慢饮水。
少微将整件事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想到兵书里所说的步步为营、运筹帷幄,不由再看向刘岐,思及他全程都不见任何慌乱紧张,遂问他:“你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做成此局吗?”
刘岐放下茶碗,被茶水浸湿的嘴唇好歹有了些湿润血色,他看向少微,却是与她慢慢摇了摇头。
“人是活的,人性多变,一场计划中牵扯的人越多,便越容易出现变故。”他说:“我亦不知这世上是否有真正运筹帷幄之人,但即便有,却也不是此次的我。”
他没有因为先前对少微说过的那句名为“我还是很好用的”说辞,便在此时夸大自己的神通,彰显自己的能耐。
他看得出来眼前之人的锋利,也看得出她的好奇求知之心、以及这份心思背后的心性与经历。
她是初才入世之人,如刚出山林的稚虎,不知因为什么而闯入了这方血腥浑浊的争斗中,她锋利有余、勇气惊人,但尚且缺乏经历。
是他伸出那只手突然抓住了她,将她带回到此地,那他即有义务正面解答她的疑惑,而非使她生出对权术的天真误解,那将是很大的隐患。
或许她自有过人的思考分辨能力,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做那个无耻歹毒的害人者。
因此他坦诚说明:“自伤设局,并不高明,我为困兽,他为刀俎。正面相抗,身为困兽没有胜算,不过是暗中尽力谋算之后再放手一搏而已。”
这话便损了高深与威风,但少微看着他,正色道:“以弱胜强,才叫厉害。”
她觉得此人通晓许多她尚且不明之事,因此有些妒忌,但她从不会因为妒忌便盲目否认对方之能,否则就连妒忌也失去了意义,自己也要头脑昏昏站不住脚了。
而正因察觉到对方在此事之上的坦诚,少微反而对他多了些欣赏,此刻便也不吝啬地道:
“我觉得你很有头脑,也有利爪和胆魄,且也很擅长装模作样伪装,分明伤势证据就在身上,还能在他们面前做出那样肆无忌惮的模样,方才就连我也险些被你蒙骗了。”
刘岐有些意外她竟会夸赞自己。
而虽是夸他的话,却仍有一句“就连我也险些被你骗了”,可见她很难被骗,也是相当有头脑的人——这的确也是事实,她天然戒备,很擅长自保。
刘岐不禁露出笑容,他“谦虚”道:“多谢,些微能耐不值一提,勉强多活几日而已。”
气氛莫名变得轻松自在,本是有些沉重艰难的话题,可她那些过于简单直白的话,好似将这些潮湿血腥的东西拖到了日光下暴晒。
一切阴谋厮杀好像变成了动物间的天然捕猎,而一旦沾染上这种天然之感,便连生死残酷中也透出了畅快豁然的气息。心境便从狭窄幽暗里,走向了宽阔明亮处。
“不必言谢。”少微语气大方,继而问他:“你愿意给我看身上伤口,又与我说了这些,也是出于示好?”
又是这样直白分明的问话方式,刘岐一笑,道:“是示好,也是回报你的恩义。”
“你重伤了祝执,我今日才能这样轻松应对。”他说:“当夜我既未能杀得了祝执,按说他必会亲自寻来查验——”
从起初便做了两手打算,一是祝执身死,绣衣卫退回京中,之后的情况则相差不大。
但他也知道祝执轻易很难被杀死,所以更要做好祝执活着的打算。
刘岐说到此处,侧首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这蛛丝遮掩秘法固然隐秘,却只是障眼法,而祝执多疑强悍,必然要更进一步查验。”
少微便问:“若是那样你又待如何?”
“正如今日黄节也有心上前查验。”刘岐笑了一下:“自是不能乖乖就范。但祝执比黄节难缠许多,少不了要大动干戈,你也说我很会装模作样,届时必要作受辱疯癫状,趁乱伤上加伤,再反咬他一口混淆视线。”
“他注定不可能搜得到从南的下落,而我只需当众瞒过其他人即可。”他耐心与少微道:“今日在场者有一位姓庄的大人,此人在京中有根基党派,他们与祝执多有过节,若他亲眼得见祝执行事张狂无状,必不会善罢甘休。”
少微回忆彼时屋外的声音,隐约对上了号,问:“此人也是你安排请来的?”
“不是我请来的,是府上长史所请。”刘岐道:“但长史会想到这位大人,是得了身侧内侍提醒。”
只是长史轻易意识不到自己是被人提醒的。
少微愕然间,只见他苍白的脸上又露出了一点笑意,道:“只是我原本的设想中,这位大人应在数日前便抵达,顺便还能与长史一同斥骂我酗酒无状之过。可见变故确实总是不时出现,不过好在有你重伤了祝执,绣衣卫上门的动作慢了一些,倒是不曾误事。”
少微的注意力则在他中间那句话上:“代你酗酒的是谁?阿鹤?”
这下换刘岐愕然了一下,他惊愕于她的敏觉程度。
而待回过神来,刘岐并没有否认:“是,我出门设伏之际,正是阿鹤代我遮掩行踪。他与我身形相似,又可将容貌改饰三五分,只要不出面与人近身相见,足够骗过众人。”
当日砸在汤大人脚边的酒坛是自屏风后抛出,有心人算计无心者,这瞒天过海之举隔着屏风便不难办到。
听刘岐这句阿鹤可将容貌改饰三五分,少微忽然倾身,借着矮案上一只茶碗里的茶水,对照打量自己的脸。
她左看右看,肤色不必多说了,只见自己的眉形、眼眶深浅与嘴唇厚薄也确实有改变,虽说细观还是能够辨认,但应对不熟的人却是很够用了。
而由此亦可看出,这世上大约并无传言中那神乎其技天衣无缝的易容之法,这妆饰兴许是能够改变容貌的最大程度了,若再想进一步修饰,完全颠覆特征,只怕妆感要极为厚重,必然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假人来,反而诡异到引人注目。
见她兀自对碗自照思索,刘岐安静了一会儿,待她抬起头时,他才接着道:“黄节比祝执好对付得多,你断了祝执一臂,免去了此地一场血光。”
或许,在之前她也曾免去过一场更大的血光。
刘岐看着她,无声认真许多:“多谢你。”
想了想,添了句正式的称呼:“姜君。”
时下男女皆可称为君,以显郑重与尊重。
这称呼叫少微愣了一会儿,心底升起一种怪异感受,好似她穿上了姜负的衣衫扮作了一个厉害的大人物,一时竟有些莫名心虚,背上好似有虫子爬。
但她向来愈心虚面上便愈傲气,此刻无声坐直几分,沉稳中又带着几分自信神色:“先前就说过了,不必谢我,即便帮了你,也是误打误撞。”
少微不想再被他郑重道谢,是以未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便强硬地岔开了话题,问他:“照此说来,你今日射杀那黄节,也是为后续做戏了?想让人觉得你很不冷静?”
又是极直白的措辞。
刘岐点头,重复她的直白:“是,想让人觉得我很不冷静——如我此等偏激之人,受辱之后抓住对方把柄来杀人不是很应该吗?”
“杀他也是为绝后患,我之祸患已然实多,此等事却不宜多多益善。”
他说罢这些,微微笑了笑,坦诚补充道:“不过也确实有些不冷静,我确实很想杀他。”
少微默然了一下,只觉简直要被他绕晕了。
晕得不是他这些话,而是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以为他的不冷静全是伪装,内里必然衬着一副沉稳模样,可他这内里的沉稳,似乎又只是疯得很内敛。
黑下以为是白,白里却又见另一层黑。
既有慎之又慎的蛰伏谋划,又有押上一切的放手一搏。
少微忽然想到姜负说过的话——终身谨慎者是为求活,而搏命者所求是那一刹那的得偿所愿,二者各得其所,不分高低。
少微琢磨了片刻,大约明白了刘岐此人矛盾行事的缘故。
他的谨慎不是为了求活,从前世他的下场来看他便不是一个只求苟活的人。
他之所以谨慎,大约只是想尽量往前多走一步,多杀一人。
所以此人确实疯得很内敛很隐晦。
少微左看右看,死活也看不出一丁点此人前世濒死时的影子了,彼时他如一只鳞羽凋落的白泽,莫名就叫少微觉得很祥瑞。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死得那样祥瑞。
不知是否他这一世经历有变,目睹了什么,由此改变了性情底色,还是说他前世大部分时候也是疯得很内敛,只是垂死之际心气疯气皆散去,机缘巧合之下,便短暂地平和祥瑞了那么一下。
少微由此联想对比自己垂死时的心境,她却不同,她死时也是咬牙切齿的,人生态度很称得上从一而终。
久坐之下,身上伤处和骨头都有些酸疼,少微欲起身稍加活动,便不再多问什么,为话题做出最后的总结:“只可恨祝执还未咽气,他断了一臂,此地湿潮,最好伤重不治叫他就此丧命。”
这与其说是总结,倒不如说是诅咒。
刘岐接过话:“留一条命也好,于他而言失了右臂只会比死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