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队人马足有数百人之众,正是那传闻中持节传命的绣衣卫,为首者更是绣衣卫统领祝执。
这些人傲慢骄横,气势逼人,驿舍上下包括驿丞在内的不足十名差役被使唤得团团转,又是烧水又是喂马,又是跑去最近的县郡里借粮借物,驿丞又慌又惊,唯恐哪里做得不妥,一身的汗水就没消下去过。
驿丞根本不敢探问这些人来此的缘由,只能在私心里猜测:莫不是为天子陛下寻仙人仙药来了?他们这地界虽贫瘠又多毒物,不过去年里倒是隐约听闻有渔民声称在海上遇到了什么海巫神女……
海巫神女真假未知,眼前的煞星们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驿丞这辈子就没当过如此高强度的值,半日下来只觉年轻了两辈,躬着腰到处给人当孙子。
小小驿舍自是住不下这数百人,能腾的房间已悉数腾出,就算到处打地铺也只能勉强住下半数,好在南地的九月并不寒凉,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绣衣卫经常风餐露宿,倒也算是习惯了。
但驿丞心知,夜间的潮气是个大问题,这些从北面来的人被潮露打上一夜未必扛得住,因此茅草要铺足,被子要足够,另外还要点上火堆烘烤着。
天刚黑透,好不容易凑足了柴禾,支上了火堆点着,却听得马蹄声阵阵滚出,驿丞转头一瞧,只见一行人马奔腾而去。
驿丞赶忙打听,才知是那绣衣卫首领祝执带着大半人马要进前方的云荡山。
驿丞大惊,云荡山大得很也险得很,连夜进去,这是当地人都不敢干的事!
祝执手里有山形图,又让人抓了七八名当地猎户带路。
进山固然有一定风险,但今夜此山他非进不可。
过了这座延绵的云荡山,前方就是武陵郡的地界。
他已得到确切消息,那一行人已护送着凌从南从东面进了云荡山。
那些护送凌从南的人十分熟悉南地的地形,他的人几次都险些跟丢,但他祝执养的狗可不是吃白饭的蠢犬,只要被盯上就别妄想着能够逃脱。
虽说进山会有些麻烦,但只要今夜能在此抓住凌从南,刘岐那只小鬼就休想从营救窝藏罪人之子的罪名中摘出去。
反之,若叫凌从南出了此山,就此入了武陵郡,回头再想抓个正着却没那么容易了。
在此地动手收网是最好也是最稳妥的选择,天亮之前,他一定要抓住那条姓凌的小蛇。
他已有周详的路线计划,务必将凌从南截住困在此山中,凌从南身边的护送者不过十数人,而若刘岐胆敢派人前来接应,与他的人发生刀兵冲突,那证据也就更妥贴完善了……与追剿罪臣余孽的绣衣卫公然动手,即为造反之举,到时他手中的御赐宝刀未必不能直接斩了那只阴森嚣张的小鬼!
思及此,祝执眼中隐隐兴奋起来。
入山之后,祝执即通过手下在高处释放的信号,确认了凌从南一行人所在的大致位置,他遂将人马分成三路,前去包抄围截。
祝执亲自带领其中一队人马逼近,中途道路愈发难行,祝执唯有暂时弃马,留下十人于原地看守马匹,他率领余下之人执火把,带上弓弩兵刃,穿行而去。
雾气缭绕的山林中响起惨叫声。
是凌从南一行人与暗中追踪他们的祝执心腹,双方终于发生了正面厮杀。
势在必得的祝执拔出腰间长刀,率人快速靠近那厮杀声所在。
然而诡异的事情突然出现了。
漆黑的深山之中突然响起了奇异的笛声与铜铃声,回荡不绝于耳边。
第059章 山中杀机
那突然出现的笛声与铜铃声在这幽静的黑夜深谷之内显得空灵诡异非常,叫人不寒而栗。
祝执立时反应过来有人在此设伏装神弄鬼,当即高喝一声,令手下拔刀持弩戒备。
然而很快出现了更为古怪的状况,有绣衣卫惊呼出声,大喊:“……有蛇!”
此等深山之内有蛇不足为怪,怪得是同时出现了许多条蛇,众人持火把低头看去,只见一条又一条大小不一的长蛇从四面游走而来,口中吐着鲜红的信子。
这情形已然着实怪异可怖,更何况这些蛇看花色形状多半有毒,而更糟糕的是,它们见人不避,反而主动向人群攻击而来。
有人为蛇所咬,发出惊叫,而除了毒蛇之外,四面八方又有虫蝎等许多毒物快速围涌而来,它们爬上人的身体,惹得绣衣卫人人自危躲避奔逃,队伍顷刻乱了秩序。
莫说自皇城而来的绣衣卫了,便是那些被抓来带路的当地猎户也从未见过此等怪异情形,一名猎户哭喊着大声道:“不该深夜持刀进山惊扰冒犯的!这是惹来山神大人动怒降罚了!快,快退走逃命吧!”
“妖言惑众!”祝执拔刀砍向那颤颤抬手高呼的猎户后背,那猎户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这格外惊悚凄惨的叫声让众人愈觉毛骨悚然。
混乱中,一名绣衣卫郑重焦急地向祝执提议:“祝统领!此地情况有异,夜中情形难辨!出于稳妥,理应先退出此山去,待天明后再做打算!”
祝执拿刀刚挑飞一条长蛇,咬牙道:“听到这铃音笛声了吗,传闻南疆有奇人可以操纵蛇虫——根本没有什么鬼神,不过人为故弄玄虚而已!此时怯懦退去,便是中了对方这虚张声势的奸计!”
他说着,声音再次拔高:“对方若果真有相抗之力,又何须躲在背后装神弄鬼!”
眼见已有数人中了蛇毒倒地,那名绣衣卫当即还要再劝:“祝统领,可是……”
“罪人凌轲之子凌从南还活着,此刻他就在此山中!”祝执打断了那名绣衣卫的话,持刀高举,肃容大声道:“今夜如能在此诛杀凌从南,即为大功一件,升官加爵!反之,若敢有临阵退缩者,一律视作相助凌从南脱逃的反贼同党是也!”
祝执是为绣衣卫统领,但这并不代表绣衣卫上下皆是他的心腹,绣衣卫中亦有党派之分,其中不乏替天子监视他的眼睛……正因如此,他今夜才更加不能不明不白地退离此地!
他必须要抓住凌从南,以及在背后装神弄鬼的接应之人,务必使天子治罪于刘岐!
此言一出,四下果然震动,祝执的心腹随之大声呼喊:“诛杀反贼余孽凌从南!”
大多数人至此才真正知晓此行进山的目标,火把映照之下,眼见祝执率人向前冲杀而去,余下的绣衣卫无论是出于遵从号令还是其它,此刻都只能强自稳住心神迅速跟上:“快!”
虫蛇伴着铃音与笛声在后方迅速游走追随,祝执留意到,那些乐声越来越急促,可见可供其驱使的虫蛇亦有限……果不其然,只是虚张声势的手段而已,只要不惧不乱,便根本构不成值得一提的威胁!
祝执率领众绣衣卫前行间,凭着那逐渐急促的乐音确定了吹笛者的位置,他夺过一名下属的弓弩,快速上弦,脚下一顿,侧身向右,利箭呼啸破开夜色,刺向右侧一方草木掩映的高坡之上!
笛声忽而止住,取而代之的是“当”地一声响,有人用兵刃挡落了祝执射出的这一箭。
高坡草木之后,手中握着竹笛的少女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前佩戴着面具的玄衣少年,立时稳定心神,她还要继续奏笛,却被那少年抬手阻止了。
少年抬起的手落下,一声哨声响起,高坡之上黑暗之中数十张弓弩齐开,箭雨飞向下方人群。
祝执抬刀去挡,一面下令让手下冲杀上坡。
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跟着祝执杀上前去。
昏暗之中,火把摇动,隐隐有浓雾吞吐。
随着双方距离缩短,弓弩已派不上用场,短兵作战在即,隐藏在高坡暗处的人现出身影来,却是一群身穿巫傩祭服、戴着巫傩面具的影子。
被天子臣民赋予了古老庄严色彩的巫傩面具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今夜出现的一切都太过诡异,这一幕叫许多负伤的绣衣卫多少心生忌惮,而祝执冷笑出声,丝毫不惧,他举刀再次率先杀上前去:“我倒要看看这面具之后究竟是人是神!”
双方兵刃厮杀之间,祝执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格外锋利的视线凝固在了他身上。
祝执转过头,循着那视线探寻而去,余光之内,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先一步拔剑攻袭而来。
那是一道少年身影,玄袍在夜色中翻动,面上系着一张白泽神兽巫傩面具,手中长剑如寒雪,卷挟着杀意而至。
祝执立时闪避,挥刀反击。
那少年身手尤其利落,大约是因身高骨骼增长过快而显得身形有几分清瘦单薄,但力道却依旧不容小觑,一招一式皆是狠决杀招。
刀剑相击之音惊心动魄,祝执正值壮年,一身煞气,越战越兴奋,在身侧两名心腹的协助之下,他将那在打斗间已受了伤的少年逼退数步,手中长刀竖劈而下,少年脚下深扎,双手横剑格挡,生生接下了祝执这蓄了重力的一刀。
祝执微微眯起眼睛,几分惊叹:“好剑,好胆魄……”
刀剑对峙互抗间,祝执死死盯着那巫傩面具后露出的眼睛,再次惊叹重复道:“六殿下竟屈尊亲自前来送死,好胆魄!”
整个刘家皇室子孙中,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胆魄的龙子了!
敢设伏自投罗网不说,还敢亲自现身前来,实乃意外之喜!
然而今夜这深山之中,巫傩面具之下,谁知杀的是龙子还是叛贼?
这样胆壮心雄却又不自量力的少年,正该死在他祝执刀下!
那玄衣少年不语不应,风声扫过,剑光将他眼底的恨意映照得格外清晰,那黑白分明的瞳仁中仿佛依旧拓留着那夜宫门前呼啸不止的风雪。
双方下属在二人身侧缠斗着。
祝执肩臂一沉,将十分力道贯注于刀下,那身形尚且清瘦还有待生长的少年眼见要格挡不敌,将力量凝注于腰腹,上身忽而后仰压低,剑刃一错,火星飞溅,力道泄去一半,剑身旋即抽离——
祝执握刀的上半身因惯力向前冲扑些许,他身前的少年在这短短瞬间单手拄剑向一侧闪去,祝执稳定身形之际,少年亦折身而起,与此同时手中长剑向旁侧挥去,祝执未能完全闪避,被那如虹剑气逼近胸前,衣袍碎裂出一道长痕。
然而他衣袍之下另着有甲衣,在衣袍破碎处泛出银色光芒。
两名绣衣卫已围护而来,祝执后退一步,看着胸前破开的痕迹,心知若无此甲衣阻挡,这一剑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祝执慢慢抬起头,看向那手执三尺剑、左臂负伤的玄衣少年。
祝执握紧了手中刀,收起了眼中的玩味意趣,眉眼间涌现出被威胁到的巨大杀意。
就凭着当年这只阴森小鬼在离开未央宫时回顾的那一眼,他便笃定对方不可能安分守己,什么残疾消颓一蹶不振,这些表象他从未信过……然而即便心有准备,这阴森小鬼的成长速度却还是超乎想象,看来那些滔天恨意果真是一片足够肥沃的土壤。
祝执从未如此时这般迫切地想要杀掉一个人。
然而他正当握刀提气之际,却觉胸口之气阻滞不通,隐隐有些眩晕之感。
其他在此处厮杀的绣衣卫也逐渐有了同样的感受,其中有人反应过来:“祝统领,不好,这雾气蹊跷,只怕其中藏有毒烟!”
从他们被箭雨阻挡在此处开始,这毒雾便在释放蔓延了!
只是此地空旷,毒气无法聚集,吸入亦有限,因此未造成大的伤亡……但若一直在此与对方缠斗下去,却不知是何后果了!
几名绣衣卫立时掩住口鼻,护着祝执后退,下令往下风处避去。
玄袍少年握剑欲追,却被两名身穿巫傩袍服的下属拦下,其中一人听声音是个中年男人,他急声劝道:“……公子执意亲自来此已是冒着天大危险,再不可不顾自身安危了!”
另一人也道:“公子受了伤,他们援兵又至,此时已绝不是再与那豺狼近身交手的好时机,公子莫要忘记了来时答应过属下们的话!”
他们如何能不理解这份仇人近在咫尺、只恨不能亲自将其手刃的不甘,但公子的命关乎大局,这条命早已不是一个人的了。
被二人阻拦的玄衣少年隔着白泽神兽面具,看向前方晃动着逼近的火把。
那是先前与祝执分作三路的另外两路绣衣卫,他们正在朝着此处汇合而来。
这意味着凌从南的踪迹就在不远处,祝执很清楚刘岐率领着这些扮作巫傩的人阻挡在此,便是为了给凌从南制造拖延出山的时间——
祝执决不甘心就这样放弃,然而他吸入了毒雾,只能暂时后退喘息换气,但他不曾下令撤退,坚持下令截杀凌从南。
那分作两路先后汇合而至的绣衣卫,在清楚地接收到祝执的命令之前,先吃下了一阵自高处落下的箭雨。
混乱之中,祝执的命令已无法被良好地执行,陌生的山间,突现的变故,毒蛇毒蝎乱窜,浓度虽不具杀伤力但使人在一定程度上晕眩无力的毒雾,以及那些巫傩神鬼般出没着的敌人身影……
他们无法确认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也无法清点己方倒下了多少人,黑夜放大了未知,未知滋生出可怖,可怖化作退意。
眼见局面要不受控制,祝执心急如焚恼怒难当,他甩了甩恢复了些许清明的头脑,握刀欲折返回去主持战局,然而甫一转身之际,忽闻一声破空之音掠来!
“咻”地一声,一支利箭钉入祝执身侧的一名绣衣卫后心,那绣衣卫应声倒地。
又一声箭响,祝执身前的一名绣衣卫亦随之倒地。
祝执神情一变,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他既在此避毒换气,自是已排查过了四面无有埋伏,这突然冒出来的冷箭又是从何而来……且出箭如此神准,两箭便放倒了他身侧两名心腹!
判断间,第三箭飞啸而至,祝执抬刀挡去,竟意外发觉这箭矢乃是他绣衣卫之物!
莫非是出了内奸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