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墨狸在山中实在吃了太多果子,他不懂得主动增添饭量,也不懂得主动减少饭量,他只吃了平日里的一半便吃不下了,余下一半便归了山骨,同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姜负不禁感慨,今日实有颇多万幸。
吃罢了饭,山骨主动要去洗锅洗碗,墨狸却不肯让给他——已经让了饭,不能再让了此事,墨狸待陌生人还是有些本能护食之心的,但显然没护对地方,只护了一堆残羹碗筷去洗。
夜里山骨自然要挤去墨狸的屋子里,墨狸睡床,他打地铺,却也得以一夜安眠。
上好了药,吃饱了饭,睡了安稳觉,山骨本以为自己理应生龙活虎,但次日醒来后,身上的伤和肌骨却倍感疼痛了——好似身体趁他睡着时商议了一番,断定他已安全了,大家便一改紧绷,就此罢工,各自躺下喘息去了。
即便如此,山骨也不想白吃白住,他将自己睡过的被褥卷起,又一瘸一拐拖着疼痛的身体来到墨狸床边,试图为墨狸铺床叠被,然而掀开那乱哄哄的被子,却发现了更多乱糟糟的东西,干饼,果子,还有拿棉布小心包好的蜜饯,饴糖……
听到墨狸在外头喊大家吃朝食,山骨赶忙将那被子重新盖上,也不敢再叠了。
饶是如此,墨狸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床铺被人动过了。晚间,他盘坐在床榻上,背对着山骨,反复数了自己的东西,确认没少什么,才勉强放下警惕。
如此又饱睡了一夜,山骨总算觉得身上一轻,可以出屋做点像样的活儿了。
少微晨早静坐时,透过窗户便见山骨在扫地,扫罢了地又给缸里添水,还顺便将两只缸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又跑去牛棚铲了牛粪,往石槽里添上草料。
待少微静坐完毕,只觉分外空虚,竟没什么事可做了,只好去帮墨狸摆饭。
姜负迟迟起身,看着院中井然有序的景象以及忙碌的三人,不禁欣慰点头。
秋高气爽,很适合在院中享用早食。
姜负使唤少微给她搬了一张食案出来,她自盘坐于食案前,墨狸蹲在炊屋外,少微坐在堂屋前的泥砌台阶上端着碗,山骨则蹲在少微侧下方,小小一方院子,四个人坐得到处都是,再加上屋檐上蹲着的鸟,好似摆阵一般。
刚用罢早食,里正带着人上了门,说要带山骨去一趟县署。
山骨立时又戒备起来,姜负劝说安慰了两句,他还是有些犹豫,正急着和墨狸练棍对打的少微攥着棍,皱眉看向他:“愣着干嘛,都等着你呢。”
山骨一个激灵,赶忙点头,老老实实地跟着里正去了。
山骨自有记忆起,便是跟着阿婆,阿婆说他爹娘早没了,他也说不清自己具体几岁,许是十一,也许是十二,又因日子过得太艰苦,看起来更像只有十岁。
他格外详细地描述了那个贩贼的长相,县署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拟了通缉画像立了案。
案子立下了,孩子总要安置,里正将人带回了桃溪乡,同姜负商议罢,又征求了山骨的意见,最终将人交给了乡里的一对夫妇抚养。
那对夫妇已年近五十了,先前有过一个孩子,也是遭了贩贼拐卖,夫妇二人伤心欲绝,男人因打猎受了伤又无法再生育。有人私下劝说他们夫妇买一个来养,遭到妇人断言拒绝,她的孩子就是被人拐走的,如今却要再同贩贼买孩子,岂知会不会又有哪家的孩子要因此被拐?
此番这对夫妇听说了山骨的遭遇,便动了收养的心思。
夫妻二人很勤俭,日子虽寻常但也不寒苦,姜负对少微说,这对夫妇心善面善,山骨命中可与他们有一段善缘。
山骨只听少微的,少微让他去,他便乖乖跟着那对周姓夫妇回家了,走时怀里不忘抱着那半张狼皮袄。
周家夫妇为了表达感激之情,送来了不少吃食,还有两尾鲜活的大鲤鱼。
姜负说在长安城里,聘狸奴回家也要提鱼,这鱼该交给狸奴的本家旧主,也就是少微——是以让少微来做主怎么个吃法儿。
山骨虽被“聘”去了周家,却几乎日日都要过来串门,说是串门,实则是当牛做马一通劳作,拦也拦不住。
秋去冬来,日常并无大事发生,姬缙等人却觉得少微近日总有些疑神疑鬼般的古怪之感。
第038章 第三年正旦
九月时,姜负的小院屋后搭起了一间木棚草屋,搬了桌案和小炉过去,天冷后少微便和姬缙在此读书写字,每每墨狸也要跟着,他负责烤些栗子和甘薯,偶尔还烤些松蕈菌子,姬缙轻易不敢尝试后者。
青坞时常过来,次次都会带上亲手做的小食,这也是墨狸总守在草屋的原因之一。
山骨午后得闲,也会过来,他多是在帮着收拾草屋,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论起读书识字,非他所喜,只唯独对志怪传说一类很感兴趣。
近来那“家奴”送来几卷羊皮书,其上竟全是鬼怪奇谈,少微一并抱去书屋里,让姬缙读来听。
此日,姬缙读到一卷无头冤尸寻仇的故事,山骨听得大气不敢喘,青坞紧紧抱着少微一只胳膊,少微则满脸聚精会神。
只墨狸两耳不闻屋内事,兢兢业业烤菌子。
此时,正说到那冤尸索命处,忽有一阵阴风吹来,垂着的竹帘一阵摇摆,草屋里的人都为之一惊,青坞紧紧抱着少微,吓得眼睛都不敢睁了,还要颤着声音安慰少微:“妹妹不怕,不怕,书上虚谈而已!”
姬缙同情地看着受惊的三人:“不如就讲到此处吧。”
少微坚持:“不行,我要听完!”
青坞更是又菜又爱听:“若不讲完,只怕才更要日夜惦记……”
姬缙只好重新展开那羊皮卷,他看似最冷静稳重,实则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谁料这竟只是半卷而已,直到最后这冤尸也未能寻到真正的仇人,大家既唏嘘又害怕,青坞仍不忘安抚少微:“这些都是编造来吓唬人的,妹妹听听就好,可不能怕进心里去……”
少微本也没有多么害怕,她只是出于猎奇之心,更何况她也算是做过鬼的人——想到这里,少微再看向抱着自己的青坞,仍一脸惊险的山骨,以及额角全是冷汗的姬缙,而他们浑然不知这草屋里便有一只“鬼”在……
少微没控制好,肩膀耸动两下,任凭嘴角拼命下压却也压制不住,“嘿”地发出一声低低笑音。
这笑声实在突兀,乃至有几分离奇,大家都一脸莫名又惊魂不定地看向她。
少微却忽觉下腹有些坠胀之感,她猛然从蒲团上起身,说了句“我回去取个东西”,退出草屋,转身快走而去。
草屋里剩下的几人不禁面面相觑,青坞思索着道:“姜妹妹近来怎这样古怪?”
自入冬后,姜妹妹总是会这样突然离开,或说有事,或说回去取东西,还不许山骨墨狸跟着跑腿……每每都很突然,一惊一乍,疑神疑鬼。
想到昨日听过的那个故事中提到的鬼上身之说,青坞不免多想,看向那几卷羊皮书,选择忍痛割爱:“阿缙,这些东西以后还是不要再读了罢?”
姬缙求之不得:“也好。”
青坞不再听,姬缙不再读,山骨也为少微的精神状态担忧,这种事没了搭子,少微自己读来便觉少了滋味,一时便将那些故事抛之脑后了。
草屋里的恐怖氛围散去,但少微的古怪举动仍不时出现,这叫青坞十分担心,她私下试着询问少微是否有心事,少微将头摇得堪比拨浪鼓。
直到桃溪乡下了第二场冬雪,这日清晨少微自榻上醒来,神情惊动,一个弹跳起了身,双手捂在腿后。
缩在她被窝里取暖睡得正熟的沾沾被吓得也“哇——”地一声弹飞起来,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飞乱喊:“救命,来贼啦!来贼啦!”
少微手忙脚乱地跳下榻,扯过外衣匆匆披上,推门而出,往外面跑去。
须臾折返,手中多了只木盆,盆里装满了水。
少微抱盆上榻,一顿疯狂搓洗,忽听得有脚步声靠近,立刻警惕地跳下榻。
少微返回时未顾得上关门,姜负披衣走进来,便见少微披着发赤着足站在床边,见她目光探究,立时展开双臂挡住她视线。
姜负见到那只水盆,哪里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她走近一笑:“这是一桩大好事啊。”
被她戳破,少微干脆也不再遮掩,放下双臂,肃然问:“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用流血?”
少微并不会因这件事而羞恼,也绝不会为此脸红,只是前世被当众嘲笑过,便实在没有很愉快的印象,近日总为此感到焦虑。
最要紧的是,月月都要流血,这让她觉得损失很大,前世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就是因此失血太多,才会叫寒症恶化得如此之快。
再者,她曾问过巧江,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月信,巧江说是,她便又问男子是否也会有,巧江愕然摇头——这叫少微觉得此事很不公平。
故而才有此时这一问。
“此流血非彼流血,它并不会叫你失血衰竭。”姜负姿态闲散地在临窗的竹榻上坐下,与少微耐心解释:“你若不要它,便是倒行逆施,反而于身体有诸多损害。”
“相反,正常的月信会提升气血更替凝造之能,更易延年益寿。”姜负最后才道:“更不必说来了月信便代表你有了繁衍后代之能——”
少微倏然瞪大眼睛。
姜负眼中带笑,话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叫人难为情,她披衣坐在窗边,神情淡然,话中反而有两分神圣:“你近来也读了许多神鬼故事,必然知晓在诸多神话中,造物一项历来是最至高无上的神力,可这项神力却被赐予了世间女子。你是否要用它,取决于你,但要知晓它至少不是一个坏东西。”
少微惊奇之余,不禁陷入了思索当中。
待少微回过神,姜负已去而复返,提着一只小包袱,在竹榻上打开来,少微下意识地走过去看,只见俱是月信用物。
窗外还在飘着细细的小雪,姜负的声音不紧不慢,谆谆善诱。
少微时而看一眼那些柔软的东西,时而看一眼神态同样柔软的姜负。
“可都学会记下了?”姜负最后问。
少微点头。
姜负看着此时这只近乎乖巧的小鬼。
良好的饮食规律的作息以及充足的武学锻炼,再辅以药用调理,让面前这个女孩看起来气血格外充盈,微圆的脸颊白里透红,眉睫漆黑浓密,眼珠水亮狡黠,鼻梁见少许驼峰,唇红而饱满,顺垂浓密的长发披散着,四肢骨骼已初见修长之态,体形若青竹般挺拔自在,周身散发着淡淡药香。
这一刻,姜负不免觉得自己果真很擅长养孩子,几分自豪地伸出手去,捏了捏那乖巧柔软脸蛋。
少微竟少见地没有挣扎,虽拧眉不满地看着她,却也由她捏扯了一顿。
姜负很好奇她会乖巧到何等地步,试着道:“伸出舌头来,为师来看一看你这初次月信来得有几分合格。”
少微仰头,张嘴伸出舌头,单看长度便知十分努力。
姜负看了一会儿,却是皱眉:“别的倒还好,只是中气似乎不太足……”
少微边收回舌头边口齿不清道:“怎么会!”
她的中气向来足到不容置喙!
姜负满脸认真:“你若不信,那再伸出舌来,若你中气够足,便可以做到保持快速更换呼吸,若是不能的话,那就……”
她话未说完,向来好强的少微已然将舌头重新伸出,同时快速呼吸起来——
然后……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好大一个当,出了好大一场丑,猛然将舌头一收,脸色涨红,伸手就向憋笑失败的姜负打去:“……你!”
姜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歪倒在竹榻上,二人扭打了好一番,最终以姜负求饶作为收场。
少微气鼓鼓地留在屋里更衣,姜负则让墨狸去买几斤牛肉——昨日桃溪乡里有一头耕牛老死,主家正在乡中分卖牛肉。
姜负说晚间要煮牛肉锅子,给少微好好补补。
墨狸也不知少微究竟要补什么,但听到吃肉,当即大喜,捧过姜负丢来的钱袋,飞奔出门去了。
晚间雪停时,铜锅架上小炉,三人堂中围坐。
屋外寒风不烈,屋内铜锅沸腾,山菌做底的锅子里烫着鲜嫩牛肉与黄豆制成的菽乳,在锅中翻翻滚滚着煞是热闹。
吃到一半时,山骨上了门,他一手提灯,一手拎着周家夫妇让他送来的两斤鹿肉脯。
墨狸忙起身接过肉脯,跑去炊屋里挂好。
姜负招手让山骨也坐下同吃,山骨忙摇头说自己吃过晚食了,但贼不走空,山骨从不白来,他跑去井边先清扫了墨狸洗菜剥菌时留下的狼藉,又将院中积雪扫得干干净净,末了坐在堂屋外劈起柴来。
姜负感慨少微实在很会捡人,与她这个做师傅的不相上下。
做师傅的喝了大半壶热酒,话比平时更多了,从一旁的竹箱里掏出一卷竹简,却是少微未曾读过的兵法,大约是那“家奴”上回刚送来的。
“即便不去打仗,熟读兵法也很重要……”姜负靠坐在那里,声音里已有三四分醉意:“兵法读得多了,便可窥见诸般人性,每一场输局里皆可见人性弱端。自古以来所谓智谋,无不是在谋算人性。许多厮杀,待杀到最后,凭借的便不再是武力兵器,而只剩人性的博弈……”
她笑眯眯醉醺醺地拿竹简轻敲少微的脑袋:“所以为师从一开始便耳提面命,叫你务必多通晓些人性,通了人性才能谋算人性,利用人性,乃至操纵战胜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