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手足无措了一瞬,匆匆向少微施了一礼,结结巴巴道了句“改日再来拜访”,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姜负隐约听到动静,放下笔走出来,正见少微直直地站在堂屋里,攥着拳,面上一半羞愤,一半恨铁不成钢。
姜负一愣,看向院门方向,反应过来什么:“方才……是谁进来了?”
那个陪着读书的孩子叫什么来着?
少微简直要跺脚:“我好不容易才开口将他请来的!”
姜负立时万分心虚,懊悔地拍了拍额头:“哎呀,你瞧为师……竟给你扮了这样的难看!”
又催促少微:“你快将他请回来,我与他赔个不是——”
少微却哪里还有脸面,再不肯理她,气得却又不知能做些什么,干脆跑去院子里一顿劈柴撒气,从井里提了好几桶水将缸灌满,晚上又多吃了一大碗饭。
此后接连三日,少微都未再能见到姬缙。
直到第四日,姬缙重新出现在河边,神情依旧有些不自在。
少微与他解释:“……那日她是听错了,并非有意驱赶你,她还让我代她与你赔不是。”
姬缙连连摆手:“区区小事,哪里谈得上赔不是,实在不必……”
脸却是又红了。
他不是没想过听错的可能,但听错也并不妨碍此事的尴尬程度,他这几日甚至都无法正视自己的姓名了。
到底还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脸皮难免薄了些,听少微再次邀请自己登门,他道:“午后登门本就失礼,等过几日,我早早过去,正式拜见。”
再缓一缓吧,时间会冲淡的……
少微只好点头。
姬缙像往常那样盘膝而坐,为少微读典,过程中并加以细致注释,以便少微更好地理解文意。
一卷书读到一半时,乡内羊肠小道上忽而传来一阵嘈杂呼喝人声,少微转头看去,只见一群乡中人聚集着往同一个方向快步而去,有人提着棍棒,还有人手持猎弓。
少微疑惑:“他们要去哪儿?”
姬缙摇头,他也不清楚,但看这阵势必然是出什么事了。
此时,一道藕粉色的纤细身影提篮快步而来,姬缙见了,忙向那身影招手。
第035章 被狼叼走的孩子
走来的女孩与姬缙一般年少,垂髻乌黑,皮肤极白。
她迈着轻快的碎步,来到跟前时,一双弯弯的眼睛先落在少微身上,细声细语地问:“想来这必然就是姜家妹妹了?”
姬缙赶忙开口与少微道:“这是我姨母家中阿姊,名唤青坞。”
名唤青坞的少女跟着一起坐下,却非盘腿,而是双腿弯向同一侧,姿态淑雅,她将手中的小竹篮往少微面前轻轻推去,揭开上面盖着的干净笼布:“我蒸了些米糕,姜家妹妹尝尝喜欢不喜欢。”
少微看过去,只见一块块米糕整齐码放着,冒着丝丝热气,雪白软糯。
姜负在吃食上从无苛待,少微又曾在长安侯府里生活过,倒也尝过许多精致吃食。而少微对美食的品鉴自有一套审美——比起食材贵贱,她更在意烹食者的手艺,以及是否管饱。
眼前这米糕倒是很合乎少微审美,她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儿咬了一口,只觉满口绵密米香,清清甜甜,口感软而不烂,是恰到好处的扎实,让人咬了还想咬。
少微的腮帮子很快鼓起,边嚼边点头边说:“好吃。”
虽是一句朴实无华的赞美,却也相当捧场了,青坞在心底暗暗松口气,露出欢喜安心的笑意。
她近来常听阿缙说起借姜家妹妹的书一起读的事,她不懂读书,但她知道让阿缙读书是天大要紧事,这甚至称得上是一份恩情。
可还未到秋收时,她家中实在没什么能用作报答的像样之物,乡里人又大多在传那位姜家长姐是贵人养着的外室,说是家中从不缺好东西吃用……她想来想去,只能蒸一锅米糕聊表心意,原本还担心这位妹妹会挑剔嫌弃。
青坞放松下来,用巾帕托起一块,刚想递给姬缙让他也吃,忽见一道黑影跑了过来。
米糕的香气并不浓烈,但逃不过墨狸的嗅觉。
他原在不远处放牛,躺在草丛里睡了过去,鼻子比他更快一步醒来。
墨狸奔了过来,看到那米糕篮子,径直蹲了下去,眼神渴望:“能给我吃一个吗?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青坞一时愕然,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墨狸生得很有几分容色,他的脸并非威武的阔面,胜在窄而俊秀,眼睛很大,鼻子直挺,因在吃的方面很懂得宠爱自己故而血气充足,唇色朱润,束起的墨发浓密乌黑,精神面貌不正常但很饱满。
这样一个漂亮少年巴巴地蹲在眼前,仰着这样一张乞求的脸,哪里还顾得上管他傻不傻了,青坞“噌”地一下红了面颊,手中的米糕也“噌”地一下递了出去。
姬缙还在看着那些乡民们离开的方向,此刻问:“阿姊可知乡中出了何事?”
青坞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将自己来时听到的大致说明:“他们要进西山……有个过路的外乡人,带着的孩子不见了,找了许久,却听住在西头的一位阿婆说看到一个小童被狼叼去了山里,身上好些血!”
姬缙一惊:“这如何可能,西山里的狼很少会出山觅食,如今又刚入秋……”
“原也不信的,只盼着是那阿婆老迈眼花,但他们说是去山口看了,确实见到了血迹。”青坞眼底几分惧怕,声音愈发细小了:“那外乡人许诺了报酬,请了十来个人一同去山里帮他找孩子……就是不知找不找得到了。”
姬缙叹口气。
青坞不敢多谈这话题,她本就胆小,更怕吓到年纪最小的姜家妹妹。
她收回视线,转头望去,却见少微仍在专心致志吃着米糕,一旁的少年也只顾大吃特吃,再望向篮中,原本担心拿不出手送不出去的米糕,竟已所余无几岌岌可危了。
少微并不贪吃,她纯粹是体力消耗大容易饿,而墨狸完美兼顾了二者。
“米糕不易克化,当心积食,若爱吃,我改日再做了送来。”青坞抬起攥着巾帕的手,说话间凑到少微脸颊边。
少微余光见她向自己抬手,下意识地便扭头躲了一下。
这是出自本能的戒备动作,待少微抬眼时,看着眼前神态柔和的女孩拿着巾帕的手再次靠近,便暂时克制住了本能,想要试一试看对方要做什么。
青坞替少微轻轻擦去了脸上粘着的一粒米糕碎屑。
少微慢慢眨了下眼睛,隔着一缕怡人秋风,认认真真地看着青坞。
青坞与她在冯家的两位女兄差不多年岁,但除了年岁,却哪里都不一样。
青坞的眼睛不大,黑黑的弯弯的,鼻子嘴巴都很小巧,气质就如秋日里的一汪溪水,不与春争艳,也无夏日之热烈,自静静流动着,散发着叫人安宁的清柔怡然之气。
而这种相处的氛围令少微感到陌生新奇,她不禁也试着伸出了一根食指在青坞面颊上轻轻擦动了两下。
姬缙从旁目睹少微举动,那名为精怪仿照人类举止的观感再次油然而生,这感觉新奇别致又有些好笑。
青坞却是“哎哎”低呼了一声,转脸避开了少微的手指,羞得拿衣袖掩去那半边脸。
少微有所察觉,看了看食指指腹上沾着的薄粉,遂问:“这可是铅粉吗?”
青坞脸有些红,闻言感到讶异:“姜家妹妹也知道这个?不过都叫它胡粉……”
“此物不宜敷面。”少微神情突然严肃:“铅粉有毒,或会使肌肤溃烂的。”
青坞微微睁大眼睛:“姜妹妹是从何处听来的?如今都在使的……是从一位仙长那里换来的,怎会有毒呢。”
她平日根本不舍得用,只今日来送米糕,才特意敷了一些。
“……我阿姊说的。”少微不想暴露姜负太明确的特征,例如懂医理会炼药之类,但又想提高说服力,便只含糊夸赞肯定:“她很懂这些梳妆之物。”
姜负说过,铅粉此物纯天然无添加,但全是毒,是不能上脸的。
青坞却不以为意,只当少微家中阿姊是听了什么不可信的话,她拿手轻轻将少微擦出的印子抹匀了些,便只点点头,揭过这话题,问少微:“还不知妹妹今年几岁?”
少微如实答:“我已有十三了。”
“那我长你两岁。”青坞说着,笑着看向姬缙:“我与阿缙原是同岁,只因我大了他一日,他便要喊我一声阿姊,倒不知究竟谁吃亏了。”
姬缙听到这一句,不知想到什么,莫名有些耳热,脸上露出些微不自在的笑,将视线错开来。
目光转移之下,姬缙不由又望向了西山所在,显然还在担心那个据说被狼叼走的孩童。
当晚,附近的乡民们端着饭碗聚在桥头路口处,便大多都在议论此事。
西山里遥遥有火把闪动,那是被请过去找人的村民。
次日清晨,少微扫罢院子,攥着扫帚立在院门外,恰见不远处纵横的乡路上,那一行进山找人的村民归来,他们找了一夜,此刻或愤怒,或叹气,里正也来了,无奈劝说着他们:“算了,都回家去吧……”
少微不明究竟,也未上前探听,转身回了院子。
待到午后,自有姬缙将具体的情况说明,他向来温和,此际难得也有几分愤怒:“那丢了孩子的外乡人,眼见遍寻不到,竟趁山中夜黑,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姬缙愤怒之处在于:“未付丝毫报酬,平白让乡亲们在山间冒险奔忙了一夜不说,他怎能就这样轻易丢弃了自己的孩子,世间竟有此等为人父者……”
少微看向他:“这样的父亲,很少见吗?”
姬缙叹气:“岂止少见,生而不护,实不配为人父,甚至不足以为人也。”
姬缙并非是一个空有愤怒而无行动的人,他夜间辗转反复,心中始终难以安定下来,遂于次日清晨进了山。
于是,午后少微再见到姬缙时,不禁目瞪口呆:“……谁打你了?”
姬缙半侧脸高高肿起,眉骨处还见了些血痕,只因念着与少微约定好了今日来讲史,这才强撑着守约前来。
见少微神情吃惊,他感到有些难堪:“我晨早时进山去了……”
少微:“你遇到猛兽了?”
“那倒没有……西山中猛兽不多,狼也少见。”姬缙吞吐着解释道:“唯多见猴子,我遇到了好几只猴子。”
少微很难理解人会被猴子欺负成这样:“你未带防身之物?”
寻常人若两手空空,不做防备时,或会被猴子欺负一下,但既进山,手中为何不做准备?
姬缙:“带了的……我带了长棍,正是为了驱赶猴子。”
少微:“……那为何?”
姬缙:“一只猴子将我的长棍抢夺了去。”
少微:“??”
姬缙:“它拿着长棍叫嚷着,追着我打了一路。”
少微:“……”
驱猴者反遭猴驱,不带防身之物甚至还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倒反天罡。
姬缙也自觉无能,可那些猴子真的很凶,吱吱哇哇,蹦得又快又高,迎面朝他扑来时,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只敢一手挥袖驱赶,一手抱住头脸。
他神情消沉又难为情,少微则自觉说话难听,干脆不说话了。
姬缙显然没有什么心思去讲史,他来只是为了告诉少微不让她空等。此刻他的心思仍在西山里,人虽被猴子驱退,心仍向往之。
“……乡里有人说,那个外乡人根本没丢孩子,进山也不知打得什么主意,将乡民们白白使唤了一通。”姬缙对少微说:“但是我在山中确实发现了一些新鲜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