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相见,他有积攒太久的满腔怨恨要倾吐,然而视线中那少女已再次挥刀斩雨而来,简短道:“那就今日死。”
少微不习惯和不熟的人多说话。
更何况山骨在冒险阻挡后方爪牙,她更没理由耗费时间,与一个要杀她的人叙旧。
少微刀式粗暴凶猛下杀,欲将杜叔林逼向下方山凹处,一是要令他陷于时刻不确定的下移地势中,使之因需要稳住身形而被迫分神被动防御,二是要将这战线扩大拉长,分散后方他的爪牙,亦减轻山骨的压力危机。
相较于从前在祝执山庄上的那一场恶战,今日的山骨无疑更加矫健成熟,不单在于力气招式的长进,更有在战场上磨练出的杀人经验,他此时携三名仅剩下的禁军追随少微,四人结作阵型,协作击敌,且战且移。
敌众我寡,免不了已经负伤,但谁教出来的像谁,山骨有痛意而无惧意,另又比在战场上更多一份近乎护主般的天然忠诚,赤红的眼中带着咬碎一切敌人的顽固杀戾。
杜叔林仅剩的一只眼中有相似的杀戾,刀刀招式全力相击,却仍不能发泄他万中之一的恨意。
他被毁掉的岂止是一只眼睛?!
那日他分明已经率军抵达上林苑,他杜叔林本该挟新任天子而掌天下大权!
是她,是她带来了本不该出现的铁骑,是她一箭射落了他的权势、荣光、乃至九族!
至于间接害他另外背负上原不属于他的其它罪名,反而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了,却也多亏有此一桩冤枉事,他今日才能来杀她!
思及枉死的杜氏族人,杜叔林的怨恨愈发不可阻挡,看着眼前招招紧逼的少女,他眼睛早已赤红,他也有一个这般年岁的女儿,喜穿朱红,怕痛怕苦,顽劣可爱,然而如今……
杜叔林悲痛暴怒,脚下深扎,脚跟抵住一处乱石,双手握刀蓄力一劈,怒声诘问:“不过一孽种小儿,凭什么也敢阻挠毁坏我的大事!凭什么!”
“就凭……”少微以刀格挡,咬紧牙:“我乐意。”
杜叔林闻言更是目眦欲裂,少微有意将他激怒,此刻注视着他,依仗着脚下占据上方之位,反而持刀一点点下压反制,一边缓声道:“听说你身手比祝执要好,云荡山中我杀他时太累了,今天杀你,应该刚好。”
云荡山,杀祝执?——那条断臂?
杜叔林一瞬恍惚,顿时想到三月三大祭上祝执发狂中邪的诡异情形,便即刻想通是眼前之人所使的杀人诡计——什么神鬼天机,果然统统都是人为!
交手到当下,他也已然了悟,那夜上林苑中射向他的所谓天命诛戮之箭,归根结底不过是她在人前隐藏了身手而已,从来没有什么降神之力!
“狂妄小儿装神弄鬼,伪造天命,毁我大业!”
杜叔林万分不甘地怒喝出声,声裂雨幕,集全身之力灌注于大刀之上,猛然压下,见少女手中抵挡的刀身渐有裂痕,他眼中涌现报复的快感:“不是自称天命吗,天为何不帮你?我看到你早早放出了信物,却如石沉大海……看到了吧,天也想要你今日死!”
躲藏见不得光的日子太过熬磨,压抑的怨恨让杜叔林此时一刻也无法停下口中的泄愤之言:
“但就算信物顺利放出也无用,此处乃是泰山险境,没人来得及找到你救下你!此乃与山与天与时争命!”
“我杜叔林未能弑君,今日且弑‘神’一试!”
“杀了你这假天命,说不定上天还要嘉奖于某!”
刀刃裂缝在蔓延,少微的眼睛被雨水浸得发红。
是,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命,她不过是一只鬼,是姜负编织谎言,将她伪造成祥瑞天命。
刀刃终于崩断,断折之音落在杜叔林耳中如同天命谎言的瓦解终结。
雨水中,断刀刀柄从少女手中脱手、抛出,划出一道如奈何桥般的将死弧度。
而在那刀崩断前一瞬,少微即已向后方倒去,杜叔林手中长刀维持直劈之式落下,她已提早预判了刀刃落下的位置,因快一步倒下而得以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头颅要害,刀刃砍落在少微左肩锁骨处,她却于同一瞬迅速抬起右手,反手捅向杜叔林右肋。
断刀已弃,且不足以破甲,过招时少微已判断出此人内里着有甲衣。
几度被激怒的杜叔林反应亦是迅速,未给少微再出手的机会,他持刀后撤,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眼见那少女攥着一柄雪亮的短刀起身,左肩衣衫层层破裂,露出同样残破的精细甲衣。
方才刀落之际,杜叔林即知她亦着有甲衣,且极为上乘罕见,他那样重的刀砍下去,只破其甲,未伤其身。
而她的短刀亦是罕见好刀,破了他的甲,伤了他的身……
曾身居太尉高位,自诩见多识广的杜叔林只觉荒诞至极:“封天大祭,身为巫神竟着甲藏刀,你就不怕被发现……”
此等事但凡被发现即为谋逆死罪,更是对神灵的大不敬,凭她是天机也难逃被讨伐治罪。
“放肆。”发髻散落的圆脸少女面无表情,但言辞张狂:“谁敢搜我的身。”
倒不知究竟是谁放肆的杜叔林咬牙发出荒谬的笑,愈发觉得眼前这个仿佛随时做好准备要砍翻全世间的少女虽非天命,却也是个实打实的怪物!
少微提短刀走近:“不是天命便不能杀你了吗。”
杜叔林紧紧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下意识后退一步,但下一刻,即再次咬牙提刀,怒然与之拼死,狰狞的声音带着某种底气笃定:“无妨,今日天要你死!”
第242章 黄雀现
“好,天要我死,我要你死,那就看看是你口中的天赢还是我赢。”
少微说话间,右手攥短刀相迎,踏至二人中间所隔一块岩石之上,杜叔林大刀劈来,少微纵身一跃,刀刃自她鞋底掠过,劈在那岩石之上,碎石迸开雨水,而杜叔林迅速挑刀向上方斜撂反刺,他气力之大、招式变换之快,全不似一个负伤者。
迸起的碎石还未落尽,映着雨光的大刀在空中急追,少微旋身急避,踩上另一块突出山石,杜叔林转身以目光追寻,只捕捉到那玄朱衣影在雨中腾挪急掠而过,瞬间附到旁侧一棵茂密大树之上,而后脚下一蹬树干,人如闪电般凌空扑来,左手横握短刃向他侧后方杀来!
杜叔林眉眼狂跳狰狞,极快做出反应,骤然挥刀向侧方格挡,一长一短双刃相接,激出火星,杜叔林瞪大的眼看着那少女借此力竟有短暂滞空,他咬牙将刀尖斜压,同时攥左手为拳,砸向她右侧太阳穴——
她的短刀不占正面优势,身形一旦下坠则必落于大刀下风,左侧有斜刃相逼,右侧卷着冷雨的坚实拳头已经迅速逼近,一切招式只在转瞬间,杜叔林势在必得,却见其人不退不落,似将他的动作预判,极快屈右肘抵挡,竟妄想硬抗他这一记硬拳之力!
此记肘击动作却比他拳风更快,于电光石火间有反客为主之势,撞上他手腕小臂,竟令他感到腕骨几欲震裂,他瞬间力泄之际,对方肘力散开,那只不算大的手掌已迅速自上方紧绕他粗壮手臂,如蛇般缠拧,上游,手指自腋前内侧精准钳去他肩臂最脆弱的关节——杜叔林已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若受下此力,自己的肩臂筋骨定会就此碎裂!
他反应亦是快中之快,依仗着大刀对峙及脚踏实地的优势,脚下迅速后撤,险险避开此一击,甩抛开那空中夺命的影。
少微落地之际再次踏上山石,跃至另一株杂树上,蓄力,扑出,持刀直逼杜叔林后心。
如此反复游攻,杜叔林的体力在流失,人已陷入暴怒癫狂中。
上林苑中那一箭足够威猛,但终究不曾有过近身交手,今日方知这少女有着不可思议的迅捷、超乎其体形本身的怪力,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这怪物对手极其擅长捕猎,俨然将这方恶劣至极的山林环境围作了她的猎场,凡出手必狠、快、准,一次不成便再次退离蓄力扑来,认真消耗着猎物的耐心与生命,眼神里始终带着有一股锋利、残酷、专注的兽气,乃至让杜叔林生出一种如狸捉耗子般的被戏弄虐杀之感。
肋侧的伤仍在流血,身上也陆续负有其它伤势,杜叔林反应的速度、挥刀的动作俱开始变慢,他引以为傲的优势就要被耗竭一空,只凭一股滔天的怨恨不甘在支撑。
在他肩上划开了一道伤口的少微又一次掠守到大树之上,杜叔林持刀在原地打转搜寻,暴吼骂道:“区区一孽种,不过匪贼之后,诓骗于世,天地不容!”
已被阿母从根源上认可的少微对此骂无动于衷,只作耳旁风,她如今已然了悟:总将她是孽种这句话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才是最在意她出身的人——不甘被她这区区孽种盖过、抢夺、威胁、杀死,所以竟比她还恨她的出身,简直恨得要吐血了。
“那杜太尉你呢,败于我这孽种手中,两次。”少微在松树斜斜的枝干上站起身,未再急着攻击,说话间越过杜叔林,看向后方情形。
杜叔林闻言更是怒气冲天,而他亦在耗等,等待他的人手接近跟到——他携六十高手死士伏击,单在少微手下殒命者便过十人,另有至少十余负伤者跌落流散于这环境恶劣的山林间,加上遭到山骨等人反杀,折损已然过半,但余下二十来人仍在陆续追随围来。
此刻山骨与两名禁军也已接近,一时却被围缠住,即刻有三道死士影子伺机奔近,其中一名死士目光锐利,锁定树上人影,奔近间甩出缠在身前的铁链,铁链顶端有攀山用的锋利爪钩,如獠牙大张的毒蛇在空中飞快游涌,毒牙咬向树上身影。
少微后仰躲避,腰背贴在簌簌树枝上,弹身而起之时,直接抓住那爪钩钉入树干的铁链,手背快速缠绕一圈,使力猛拽——
铁链的另一端连接的正是死士手中刀柄,他被这霸道巨力反夺去兵刃,而这兵刃被那树上少女甩动铁链挥舞,横扫着掠向另一名死士,那死士急躲,避去了被割断颈喉的危险,却仍被削去额上连同斗笠在内的半块头皮,一时血气如热雾冒溅,雨水乱打红白头骨,人瞪眼抽搐扑倒。
杜叔林挥刀砍断那蛮横乱舞的铁链,蓄起最后的力气,带着同归于尽的癫狂,挥刀怒吼奔向可恨的仇敌。
那被少微夺去武器的死士已被山骨斩于刀下,他自觉没有全部挡杀这些人、未能守好阿姊的猎场,因此拼力从缠斗中冲杀而出,但此刻也渐有吃力之象,而另有死士伺机举刀正砍向他整面后背——
少微毫不犹豫抛出手中短刀,锋利短刃直刺入那举刀死士前胸,其人踉跄之际,山骨回身反杀,杜叔林已至树下,少微“咔嚓”折断一大截松木树枝,用力挥扫之下,细细如针的松叶挟雨水溅落,杜叔林仅剩不多的眼睛被迫紧闭一瞬,人在视力消失时会下意识将直劈的刀改于胸前横挡防御,以免心门失守,少微伺机从上方扑下,开启最后的猎杀。
她单脚踏压杜叔林横起的刀身,另只腿屈膝撞向其锁骨、下颌,方向相反的两道身影重重相撞,力气被耗尽的杜叔林如遭到攻城重锤的猛烈攻袭,身躯轰然倒塌,天地在耳边震动。
肩背撞上乱石,杜叔林口中吐血,唯刀刃依旧不肯脱手,但手臂已被上方之人以单腿死死跪压住,对方左臂横压他颈项,右手却将松枝横插入他肋骨伤口中,被折断的松枝断口不齐,带着刺挤入伤口里,钻过白色的肋骨,搅入赤红的脏腑,露在外面的翠绿松叶随这只血肉之瓶的挣扎而沙沙晃动。
杜叔林疼得面容变形,高大的身躯扭动,但被死死压制。
少微的嘴角也在溢血,气息亦翻腾,但总体不曾负下重伤,雷雨山林环境恶劣,却也是她的制霸区域。
而当初云荡山杀祝执未遂,虽已被迫意识到权力是更为霸道的一门功夫,但少微亦不曾放松对自身武艺的精进提升,这是她赖以生存的本能、最忠勇的伙伴,保卫她的尊严,让她一次次救人自救。
眼前武力出众的杜叔林是个有些难杀的对手,却也仅此而已。
但少微并未来得及因这场取胜而有片刻放松。
贼首杜叔林落败被挟制,近身目睹的爪牙被威慑,一时停止了攻势,山骨与仅存两名禁军刚得以喘息,而在更上方,却再次有刀刃厮杀声响起。
那是杜叔林残余在后的爪牙,此刻突然陷入厮杀,一名禁军下意识振奋道:“是援军来了!”
少微压制着杜叔林,转头上望,视线被草木遮蔽,却道:“未必。”
山骨拄着刀踏上一块高石,心情也沉了下去:“没有灯火!”
雨天山行支援,为了相互呼应,纵不能燃火把也势必提风灯,无灯夜行是隐秘行事的象征。
杜叔林已然濒死,浑身的残余能量似在此时聚集作用于头脑,使他的五感产生短暂却极致的清醒,他辨出厮杀声方向,讽刺地笑道:“好啊,受我要挟……谈好了条件,却转头将计就计,要将我灭口……”
“却远远不够……在这泰山郡,他能有多少人可以调动……”杜叔林口中涌出大股的血,艰难转头,却看向下方,提醒少微:“你应该看看那里,黄雀,也该飞出来了吧……”
已有觉察的少微慢慢转头。
此处是下坡之末,再下方即是一处凹陷的圆盆形山坞,而山坞尽头紧邻的山头,此刻密密麻麻有黑影从后山跃现、奔行,像黑天下的雀,成群地涌现、铺开、要覆盖整座山坞。
杜叔林所携六十精锐死士突然变得不值一提。
杜叔林开始笑。
六十死士已非小数目,是他暗中仅存的全部势力,他原本也算势在必得,岂知这小小怪物如此难杀,不能手刃泄愤,固然遗憾,但总归她今日要死。
“看到了吧,这些都是来杀你的……上面那些要将我灭口的人,自然也要将你灭口……都要杀你,天也要杀你!”
杜叔林瞪大沾满血的那只独眼,诅咒般道:“听说你这孽种生在泰山郡,正也该死在泰山郡……这就是你的命!”
少微抿直了带血的嘴角。
命是什么?
将手摊开,生来刻在手心里的那些掌纹吗?
攥握松枝的手松开,掌纹早已被鲜血混淆。
少微骤然将手掌攥作拳头,一拳重重砸在杜叔林脸上,鲜血飞溅。
比起将手摊开可见的命纹,她历来更迷信将手攥成拳头的力量。
“说,你甘为何人做刀开道?又是谁放你来此!”
杜叔林被这一拳打得口、鼻、耳俱出血,晕眩间听那声音逼问。
少微已有大致分辨——
天子驾临处防御严密,若无内鬼引路放行,杜叔林不可能来到这里,且这内鬼的分量必然不轻。
今夜之鬼分为三路,听杜叔林方才模糊之言可知,他与那内鬼做了交易,内鬼反要将他灭口,而这只内鬼显然不曾料到杜叔林背后还跟着一路密密麻麻的黄雀——
不知基于怎样内情的一场交易,织作一场相互欺瞒算计的多方刺杀,而这场刺杀中所有的刀刃都将指向“天机”。
杜叔林气息破碎,满嘴的血:“我不会说的,你不会知道,你该做个糊涂的枉死鬼,不明不白地死……”
这时,他察觉到压制他右手的力气离开,于是仍本能地抬起握刀的手——
怕他力气不够,一只手反攥住他手腕,帮他提起刀,压下,切入他的颈项,对他说:“我会知道的,你先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