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庄元直断定道:“倘若由其独自气闷思索,待此气消落,殿下大约也只有被抛之脑后的下场了!”
这危言耸听般的话,惊得刘岐险些魄荡魂飞。
汤嘉也如临大敌,忙替元直兄添茶:“此中门道讲究,还请兄细细道来,不吝赐教才好……”
密谋之处灯火偏幽暗,一盏烛灯随着说话声而摇摇晃晃。
太子宫中则灯火通明如白昼,内殿中,青铜连枝灯架上烛火错落。
青铜灯架旁,一名衣饰精致的年轻宫娥弯身正瞧着竹编箱笼里的狸猫,口中道:“如此狮奴,宫中也只有两只而已,偏偏灵枢侯竟瞧不上呢。”
宫娥名巧锁,在尚无太子妃的太子宫中有些地位。
这只异域进贡来的狸猫因足够罕见漂亮,被视作尊贵祥瑞,自送来太子宫中,便由巧锁照料,她渐将其视作自己所有,但太子承要将其当作生辰礼赠出,她亦不敢违逆,只是如今被退回,不免嘴快说了一句。
然而这一句话却招来一声低斥:“退下。”
巧锁本要将猫从笼中放出,猝然闻得这句呵斥,惊得手一缩,转头见跪坐案后的太子承面色微沉,忙躬身施礼应“诺”,退出内殿去。
殿外夜风微冷,巧锁勉强回神,暗忖自监国之后,许是事务繁重,太子性情本就渐有变化……那灵枢侯也真是,竟敢退回储君贺礼,如此不识抬举,惹来殿下不悦,害得她跟着平白受斥,实是无妄之灾。
“灵枢侯退还了全部贺礼,其母冯女君有言:生辰而已,不欲靡费,身为天机,若今岁开此收受各方贺礼之先例,往后年年依从,不免坏了长久风气。”
内殿里,内侍低声说着:“因此也请殿下不必多虑……”
刘承却低声问:“六皇子府送了什么?”
内侍:“奴未曾探听得到,应是并未赠礼。”
“怎会不曾赠礼……”刘承垂下眼,声音很低:“未探听到,想来也未曾被退还了。”
低低尾音尚未落下,忽有一声尖利猫叫与内侍惊呼响起。
被放出笼的狮猫忽将欲将它抱起的内侍抓伤,在内侍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刘承走上前去查看,被方才答话的内侍拦住:“殿下勿近……”
“在尔等眼中,孤连一只狸奴也要畏惧吗。”刘承问。
内侍面色一变,道一声“奴绝无此意”,忙跪坐下去,不敢再阻。
受惊的狮猫炸毛弓腰,口中发出戒备的低叫,不时哈一口气。
刘承见此象,慢慢屈一膝蹲跪下去。
被塞来送去,颠簸流离,原本温驯的猫,也不免生出了无依不定的恐惧。
“人人都道你命有贵气,生得祥瑞态,送入帝王家……”刘承神情几分恍惚,声低如自语:“却无人问过你是否情愿。”
狮猫警戒之气不减,四目相对,刘承竟果真从这只发狂的温驯狮猫身上窥到了一丝如雄狮般的凶猛之气。
“但既来了,便也只能留下了。”刘承低声安抚它:“好好留下吧,孤会庇护你的。”
狮猫为异瞳,其中一只眼睛乃琥珀色,烛火映照下几分透明,如黄澄澄的秋月。
重九月相弯弯,淡泊月色笼罩下,许多人无眠。
小鱼亦未寝,翻来覆去爬下榻,裹衣趿履,蹑手蹑脚出屋,来到少主房前,见烛火仍亮,遂壮胆叩门,小声请示:“少主,小鱼可以进去吗?”
“可以。”
小鱼忙要推门,却又忽然意识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对。
遂后退,一直退到石阶下,只见少主独自坐在屋脊上,正拄腮发呆。
小鱼忙又问:“少主,小鱼可以上去吗?”
“可以。”
小鱼刚兴奋一下,却又意识到这件事不是少主答应便可以,正要想法子爬上去,一道夜归的灰影掠过,将她拎起,送了上去。
赵且安近日总是夜里外出,小鱼不知赵叔又奉了少主什么密令,只知赵叔将自己沉默送达屋顶,沉默撒手跃下,沉默回屋睡觉去,宛若一缕好心的风,来去无声。
小鱼在屋顶上爬了爬,坐在离少主更近的位置。
少微略微回神,看着身边这样的小鱼,开口道:“不必害怕,他不会将你强行偷离,此人并非坏贼。”
小鱼小声问:“那是好贼?”
少微:“不是任何贼。”
白日里乱腾腾,少微也费了不短时间来接受小鱼的身份。
她生刘岐的气是她和刘岐二人之间的事,却不好任由小鱼将他误解,这关乎小鱼对叔父的态度,更关乎小鱼对自身来处的认知。
人对自己来处的认知很重要,少微对此很有体会,此事不容小觑不得有误,她养的鱼不能是一条糊涂鱼。
“真正将你偷走的贼,是害得你们分离的人。”
生离或死别都是一种分离。
“他是抓贼的人,据我所知他一直都在抓贼。”
少微这样对小鱼正式介绍她的叔父。
小鱼一时愣愣,眼睛里冒出一点泪花。
忽然得知身世,除了担心被少主遗弃的恐惧,自然也有许多茫然困惑,以及对父母的想象。
小鱼含着泪,小声问:“少主,您见过小鱼的阿母阿父吗?”
少微看着夜色,摇摇头:“我不曾见过,你想知道的,你叔父他们都会告诉你的。”
小鱼抱着膝盖,抹去眼泪,忍不住问:“他既不是贼,少主为何那样生他的气?”
少微面孔绷紧:“因为他有事骗了我。”
起初在武陵郡时,二人并不算十分熟悉,他全无对她推心置腹的道理,这份隐瞒无可厚非。
但之后二人已共同进退,生死相托,彼此早已不是无关紧要之人,她也不止一次提出过会想办法医治他的腿疾,可他仍看着她自说自话,无可厚非的隐瞒便转变成了很有所谓的欺骗。
她此前告诉过他,她被芮泽下毒,之后他想办法替她医治,她便如实告知他已不需要费心,从未让他那样自说自话过。
若说他认为自己的腿疾是天大秘密,可她早在武陵郡时便已经向他表露自己入京欺君的意图,二人一同背负了不知多少欺君大罪,难道竟不足以交换这方面的信任?
亏她还特意求了姜负,结果到头来被姜负当面戳破自己被骗,实在万分丢脸,没办法不生气。
思来想去,今日动怒,碍于自说自话丢人现眼是一方面,自觉未能得到对方同等的信任交付是另一重原因,因此自尊心挫败,又兼出现许许多多其它情绪,一时无法理清,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骗人肯定不对。”小鱼并不知具体骗了什么,只好以己度人:“可若他不是坏人,或许并非存心……也许是他怕少主知道后,就再也不会喜爱他了呢?”
退一万万步,若她有事骗少主,只能是这个原因。
少微愕然,又闻小鱼好奇地求证:“少主是否喜爱他呢?”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少微喜爱的人很多,刘岐无疑算一个,可不知为何,她此刻坐直了身子,一时竟感到有些答不出口。
隐约摸到症结所在,少微急于将它弄清悟透,遂拎起小鱼,跃下屋顶,简单丢下“去睡”二字,便大步回了卧房。
在屋顶吹了太久冷风,少微盘坐榻上,裹被静坐,琢磨思悟。
姜负曾说爱恨分许多种,不同爱意之间区分细微,但在同一件事上,却会出现截然不同的反应。人之心窍生诸般情愫,丝丝缕缕各不相同,正是做人的妙处。
姜负还说过,观人亦是观我,若将一个人真正放在心上,与其有关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变得不同凡响——这一点,少微亦早有体会,她待姜负,待阿母,待阿姊都是如此。
只是此刻不禁扪心自问,自己喜爱刘岐,究竟又是哪一种喜爱?竟叫这份欺瞒带来的感受变得如此乱蓬蓬,闹哄哄。
至于问他要不要和灵星台挡箭之事一笔勾销,不过是被他缠得烦乱之言,而此时回想灵星台上,自己本欲离开时,望向他的那一眼,彼时心中已有论断,明知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这个人了。一辈子都要忘不掉的人和事,如何还有勾销可能?
少微坐得累了,忽地往后仰倒,盯着床帐。
待翌日清晨,少微即顶着眼底青黑出现在食案前,在饭桌上听姜负口中埋怨“狸猫怄气夜踏屋脊,叫我不得好眠”,少微忍下不理会,只狠狠填饱肚子,携鸟上值而去。
家奴有些操心:“怕是一夜未眠,或该提醒一句。”
姜负:“我徒儿天资聪颖,又乃天生犟种,如同习练各路功法,非要自己悟透才会认的。”
她徒儿心性有别于常人,说来莽撞,却也历来有着动物般的戒备警惕,忽有从未见识过的新奇猎物闯入领地,必然要盯了又盯,嗅了又嗅,转着圈儿打量思量,将一切确认,才会安心享用。
姜负披着一头雪发,打着呵欠回屋补眠:“人能有几回少年时,脸红怄气也是意趣嘛,随他们自在胡闹去吧。”
待跨过门槛时,又随口道:“天冷之前,要牵青牛出门转转……自回到这长安城,不是在受伤便是在养伤,遍地大好风景且还没顾上看一眼呢。”
家奴在后方应声:“好,哪日天好,出城走走。”
说罢这话的两日之后,姜负便如了心愿,且是众人结伴出行。
第202章 秋游所梦
此番出游所往之处,乃是灵枢侯在城外的一处山庄,此山由皇帝赐下,一面山下为田产,另一面临湖、建有别院。
少微亦是头一回过来,姜负将此次秋游称之为花狸巡山。
而花狸至别院前,观四下景象,忽生一念,将此地命名为“桃溪山庄”。
撑着一把玄伞为姜负挡光的家奴环视四面,只觉此名强山所难,不禁提醒:“此处无桃树。”
少微:“栽了便有。”
如此人为造就,确为家猫作风,家奴不禁点头。
后方坐在车具之上,被佩推着走近的冯珠说:“此事交予你大父来办,不出三载,必让此山变作桃林。”
同样乘坐车具,由墨狸来推的申屠夫人笑着应“好”——申屠夫人所乘车具是为姜负备下,姜负身体好了许多,便将此车与墨狸作尊老之用,一番花言巧语,哄得申屠夫人眉开眼笑,安然落座。
申屠夫人出门不便,加之今日又有听府中账房报账的安排,本不欲跟来凑小辈热闹,只因听闻姜女君亦要同往,适才改了主意,将丈夫钉在家中独自理账,自与女儿出了门来。
深受申屠夫人喜爱敬重的姜负,此刻点头夸赞小鬼取名颇具情怀巧思,又赞叹这老旧山庄不愧是灵枢侯所有、真乃野趣天成非同寻常。
走在前头的少微被夸得头脑一热,背影慷慨,张口便道:“你既喜欢,那我送你,封你作桃溪山人。”
“做老师的反倒要向徒弟讨封,岂非倒反天罡啊。”姜负笑微微:“但既是你一份心意,为师便也却之不恭,今且受下这桃溪山人之号了。”
众人皆笑起来,一同走进这形旧而名新的山庄中赏景。
此行真论起来,算是由刘岐促成——他三日内向少微去信五封,三封为认错致歉,两封为请求探视侄女、其中一封乃是出自凌从南之手,内容格外恳切,称已通过那医婆线索再次查证,已确定是丢失的侄女无误,分离多年,心有大愧,如不能见一面,寝食难安。
少微问过小鱼的意思,遂答应了对方探视的请求。
只是少微从未见过凌从南,与此人半点不熟,贸然请入姜宅内部,总感到有失领地秩序。
少微不会因为与刘岐的矛盾而牵连妨碍他人,也不会因为与刘岐的亲密而丢失与他人相处的习惯界线,恰逢姜负唠叨出游,干脆便将地点定在城外别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