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此翻新同僚在侧,近日沉迷于走神叹气的邵岩,肉眼可见比往日来得精神许多。
然而今日的庄元直分外安静,不知是已重新做人,还是在观察局面。
令邵岩乃至全部人等感到措手不及的谏言却出自另一个人。
今日的朝堂上多了一道身穿巫服的少女身影。
太祝日常驻守神祠,有事可随时入宫奏禀,不必随同百官上朝。众人仔细想来,这位巫神每每出现在朝堂上,几乎都是为了领赏受封。
其人今次入宫,是为奏事而来,而其所奏之事的凭证依然玄虚至极,开口即是:
“臣谨奏——昨日臣于神殿侍奉香火之时,心有所感,得见太祖与太后之金身圣像凝露若泪,此为不可忽视之异象也。”
少女跪坐端正,双手高高交叠于额前,垂眸奏禀,声音清晰。
一言激起千层浪,引发猜疑惊惑,殿内诸人皆看向这特殊的奏事者,庄元直亦不例外。
邵岩也掀起疲惫的眼皮看了一眼,但只此一眼,便低头继续叹气,哎,又是不明不白神神鬼鬼……
只闻上首的监国储君忐忑郑重地问:“依太祝之见,此异象何解?”
“臣原本不解其中深意,只是心中无名之感应愈重,直至昨夜忽梦太祖显圣——”
听至此处,邵岩再叹气,哎,又是太祖。
下一刻,那少女已肃然复述太祖之言:
“太祖垂训曰:既见黄河水患,决堤奔向东南,灌入巨野泽,祸及泰山地脉,如何敢擅自轻忽?今灾异祸事频出,皆因此河工失修,泰岱地脉动摇之故。”
殿中霎时大静,邵岩猛然抬眼。
视线中只见那恶劣小儿神情平静,继续道出她的惊人言语:“泰山自古以来即是为镇守东方之神岳,而黄河乃贯中原之龙脉,二者气运相衔,息息相关。”
“昔日大禹导河积石,周公营洛卜邙,皆循山川形胜而治。”
“今黄河决堤,奔入东南,因此致使地脉郁结,水气逆行。”
“而既得太祖托梦示下,还当开渠引水归漕筑堤,以顺地势,早日使泰岱紫气复通,方为社稷永固之道!”
四下因此言变得嘈杂,邵岩瞪大眼睛,看着那出言堪称武断的巫服少女。
全然不同于他与其他官员的奏书,这小儿半字不提垂怜苍生陷溺之苦,全是她的神神鬼鬼,什么气机地脉国运……
她也根本不是在请求上书,而是告知转述,若是深究,这甚至是一种变相的威胁。
因为并非伏乞请求,她言毕也并不俯身叩首,只是将交叠于额前的双手落回,坦然平静,将哗然惊惶留给除她之外的所有人。
邵岩耳边嘈嘈,脑中嗡嗡,神情怔怔。
他不免想起这恶劣小儿那日翻看他奏书时的情形。
他乃儒家子弟,不推崇鬼神说法,若这小儿所言为真,他更相信是其人日有所观,夜有所梦……
可无论是何等内情,再看那端坐的少女,虽说那面容毫无改变,但相较于先前的倨傲恶劣,此刻他却生生看出了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可爱……竟突然顺眼起来。
殿中诸人或交头接耳,或面面相觑,亦有人后知后觉恍然道:“难怪先是淮阳国郑氏谋逆,再有梁国动乱……淮阳与梁国皆紧邻水患殃及之地,莫非正是天意示警?”
此言出,更引发一阵哗然。
纵然有过半数者保持沉默观望,但却无一人出声反驳,此事不同于其它,奏事者身份特殊,她曾成功预言长陵塌陷、今夏旱灾,更曾寻出宝泉,祈下甘霖。
过往战绩在此,天机身份加持,即便有人不想尽信,却也不敢贸然反驳,毕竟此事归根结底乃是善举所向,寻常反对之言又很难立足。
但就此下令治理水患,刘承却无法做到,他身为储君,纵有无能一面,却注定不会无知。
治水需要大量人力金钱,而今他正苦于筹措增派援军去往梁国的军资……
再有,当初这桩水患之所以经商榷后被搁置不理,不单是因耗钱过重、令朝廷心生犹豫,还另有一件与舅父有关的内情……
可太祖托梦,太祝奏禀,如何还有置之不理的可能?
刘承一时难以抉择,下意识看向舅父,但见舅父面容凝重不语,看着跪坐的花狸,似在分辨花狸此举是否正是冲着芮家而来。
在百官的等候中,刘承尽量调匀了呼吸,郑重开口道:“太祝所禀之事关乎甚大,孤亦忧祸事之频,怜苍生之苦……待请示过父皇,势必尽早做下决定。”
直到散朝,此事带来的人心震动犹未能消尽落定。
而那带来震动的少年君侯退出未央宫,并不在意这诸多震动。
少微并非不知此事牵扯着不少人盘根错节的利益。
天机行事依心而起,凭念而动,若有谁觉得她拦了路,要转而来拦她的路,那就只管来试,她只信奉各行其事,各凭拳头本领。
这份面对繁杂重大政事,既不动之以情也不晓之以理,只挥刀直劈般的作派,让邵岩深深震惊。
他跃跃欲试,想追上前说话,但鲁侯先一步挡住他视线,安抚大步而行的孙女:“做这样的梦,必然极耗心神,很费力气……随大父回家去,让人多备些肉菜,好好补一补!”
此祖孙二人大步离开,与二人擦肩而过的庄元直表面平静,内心掀起惊惑的狂澜。
此乃他与花狸的初见,便撞见此狸以鬼神之说奏此大事,此刻又眼见这只花狸大步而行,神气从容,倒是一向不服任何人的鲁侯跟在她后头,浑然似个心悦诚服的慈爱老仆。
庄元直自认眼光毒辣,正是这双毒辣眼光,让他在南地发掘了一只好苗,而今见此情形,只感此女不驯之极,而这不驯之气绝非一日养就……
原先在想:不知此人被送入京中,这般壮大自身后,是否依旧听话可控?
此刻脑子里却是:她是否听话可控过?
心中惊动之下,庄元直额角冒出一点细汗,不行,他回头得亲自问一问六殿下,这惊世骇俗的狸猫,究竟是怎么个归属情况!
第191章 想要什么赏赐?
皇帝无召,庄元直进不去建章宫,见不到六殿下,这询问花狸归属情况的心思便只好暂时忍住。
心内惊惑不定上蹿下跳,表面仍要云淡风轻,负手缓步而行的庄元直,只见邵岩打身旁经过。
庄元直内心向来有几分傲气,从前便不大看得上这位作风温驯的同僚,而今看来,倒有些别样心情,邵岩此人虽温驯,却也胜在持久。
譬如黄河水患一事,此人从他被贬之前奏到他被捞回长安,虽说未奏出个所以然,却也当得起一句初心不改持之以恒。
但这样持久却无效的奏事总是消磨人心志,邵岩时常呈失魂落魄萎靡之态,动辄走神叹气,精神状态堪忧。
此刻邵岩也见几分失魂落魄之感,亦在走神,却未曾叹气,而是凝望前方,不确定地喃喃低语:“……这一回,莫非当真要不一样了?”
庄元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高耸的宫墙之上风云流动,宫墙下一对祖孙大步行走,少女的巫服发带亦似风云般流动着。
“这场水患发生已有两载,最初朝廷也试过堵住缺口,因屡屡未能成,之后朝中便出现了‘天意不可阻塞’的狗屁说法……”
回到鲁侯府,在厅中坐下,鲁侯才开口说起此事:“依仗着这所谓天意之说,任下面的官员如何上奏,皆不被理会。”
鲁侯说到这里,笑着捋须看着孙女:“因此今次少微孩儿所言可谓妙极!”
以更有说服力的天地鬼神之说推翻那些人的天地鬼神之说,颇具对症下药,以暴制暴之感。
他在殿中并未说话,却看得清楚明白,眼见那些主张放任水患之人一时全成了不敢作声的哑巴,怎一个解气了得。
“胡说。”申屠夫人纠正:“岂是少微所言,乃先皇垂训。”
“是是,是先皇借我少微孩儿之口所言!”鲁侯笑哈哈点头,又与孙女道:“先皇在梦中是否凶煞?莫怕,若是害怕便告诉大父,回头待大父梦到先皇,定与之好好说道说道,切莫吓到小辈孩儿才好。”
少微尽量从容地答:“先皇仁厚,我不害怕。”
被她随用随取却从未前来入梦呵斥过,想来该是仁厚的。
申屠夫人则是缓声道:“据我所知,这场水患之所以被置之不理,背后原因应不止一重,并非只天意之说那样简单……”
这样大的一件政事,天意之说固然起到推动作用,却也只是推动。
“这第一重原因,应是彼时与匈奴战事未休,国库紧张,皇上心中不愿将人力财力耗费于此等工事之上。”
申屠夫人声音很轻:“另有一重,未必被许多人明晓……此次黄河水决堤奔往东南,而位于决口之北的鄃县一带,乃是芮侯食邑所在……”
“决口之前,位于决口上游的鄃县两岸农田水源不稳,而决口之后,洪水南行,鄃县一带既摆脱了洪流威胁,取水也更便宜稳定,而沉积留下的淤泥又形成了天然的淤田之利……”
“如此一来,鄃县一带反而收成喜人,乃至可保年年丰收。”
申屠家的田产也在这场水患中遭到一定侵毁,因此待此中利害更为明晰。
若不涉农事、或不通水灾详确路线之人,便轻易摸不到芮家及其他相关富户借此受益这一层。
下游百姓受灾受难,上游权贵得天赐福。
当初声称理应顺应天意者,自不乏与芮家利益相关者。
而皇帝其时一心着眼于与匈奴的战事,更倾向于将一切资源压在北边的战场上,许多官员察觉到帝心所向,那顺应天意之说便愈演愈烈,逐渐成为了不容撼动的共识。
此共识如同另一道不可阻改的洪流,直到今日朝堂上,特殊之人持神鬼刀刃,不以怜惜众生为由,不作任何解释,只不由分说地强行将此洪流劈开一道沟壑。
少微并不在意此事背后的受益者何人,只因她看到了想到了便去做了。
前世直到乱世来临,这十六郡的洪水仍未止休,不知究竟咆哮了多少年,冲走了多少像姬缙一样的人,但那些人势必不会人人都有姬缙这样的幸存造化。
流离失所的百姓只能沦为无依蜉蝣,或溺死堆积在淤泥里,尸首变作权贵肥田的养料。
少微沉默着,心口有一丝怒气在游荡,从前她看不到也想不到,即便看到了也未必看得明白,许多事要站得高些,才能有机会看清它的真相。
譬如姬缙,纵有治水救民之心,然而就算他上书千斤,也无法对症,只会石沉大海。
这世道在变坏,却总要先知晓它是如何变坏,才能去思考怎样才能让它变好。
“想做什么就去做。”去往膳厅的路上,冯珠牵着女儿的手,几分出神地说:“我儿这样不凡,既可为常人所不能为,便当大胆为之。”
经受过苦难的人最清楚,那名为流离失所的苦难会带来更加多样的苦难,而自己有幸脱身,便攒下一份想要反抗、报复、诛灭那黑暗深渊的不甘。
少微看着阿母在阳光下斑驳的侧脸,抓紧阿母伤痕累累的手,向阿母承诺般点头。
斑驳日光投落在雕花的窗棂上,如静伏的蝶。
跪坐室内的芮皇后看着那一片片光影,轻声宽慰兄长:“……在我看来,灵枢侯行事顺应神灵意志,发乎自然,未必是刻意针对兄长。”
说话间,她视线轻移,落到窗前负手站着的背影上,劝道:“或许真是太祖显灵授意……兄长,此事原就不该,如今还是不要再一意孤行的好,以免招来更多麻烦。”
忍耐着怒气的芮泽发出一声冷笑:“我倒是想要‘一意孤行’,然而她动辄以太祖之令耸人听闻,此事又岂是我可以强阻。”
此等大事,谁也不能擅作主张,此刻他那监国的外甥也去了建章宫,以寻求君父定夺。
“她适才拿回这天机身份,这正是她闹出的头一件大事……”芮泽气息不顺地道:“若说不是蓄意报复,要我如何能信?早知她这样不识好歹,那解药就不该轻易赐下。”
“兄长……”芮皇后蹙眉,重复那句话:“事到如今,不要再继续结怨,否则怨上加怨,如何能解?”
“那便是由她宣泄,直到她满意消气为止了?”芮泽咬牙切齿,只觉蒙受大辱,他流落在外与人为奴时,遭受太多轻视羞辱,正因如此,才无比厌恨此等忍气吞声的感受。
他如今已贵为国舅,竟要受制于一黄毛小儿,说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芮皇后畏惧于这份仇怨继续放大,再三安抚兄长怒气,另又岔开话题,说起太子妃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