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日宣布由太子监国后,皇帝即搬出了未央宫。
长安城外云阳县建有离宫,名甘泉宫,更适合皇帝彻底休养,但皇帝道不欲兴师动众,因此并未远离宫城,只是移驾至与未央宫仅一道宫墙相隔的建章宫。
建章宫中多人造山水,宫苑中有太液池,池水占地足百余亩,池中建三座仙岛,分别代表蓬莱、方丈、瀛洲。
除此外,宫苑中另建有神明台,台上立有数十丈高的“承露盘”,此盘由金铜铸造的仙人塑像高高捧起,承接天地雨露,此前皇帝常以此水煎药服食。
少微行走于草木小径上,正转头看着那神明台上的高大飘逸仙人塑像。
皇帝休养,却非完全闭塞耳目,仍有一班官员随行在此。而皇帝此前有言,灵枢侯及其师倘若入宫,可随时来见,直入建章宫,无需另行通传。
全瓦在前引路,低声说些沿途所见建筑的寓意用处,少微听来听去,只觉不必一一费心解释,全部寓意皆可统称为四个字:求仙,长生。
二人将要走过那巨大的神明台,隐约听前方有脚步声迎面来。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一早前来关切君父龙体、并请教一些政事决策的太子承。
刘承脑海中回响父皇方才的话语——既是监国,便不必事事来问,更不必日日请安,用心打理政事即可。
而父皇与他说这些话时,六弟仰靠下首案后凭几中,双腿交叠伸长,脸上盖着一张画了不知何处地形的粗麻纸,似是抱臂睡去了,那样自在,那样从容,那样不惧父皇威仪,而父皇也未见任何怪罪。
等他出了殿门,郭食手下的内侍小声对他说,夜中子时末,陛下噩梦惊醒,刚带人巡逻过建章宫的六殿下陪陛下说话到天明,因此六殿下是一夜未睡。
刘承默然点头而去,一路心思百转行至此处,只待过了神明台,乘步辇过阁道,返回未央宫。
然而神明台旁忽遇神明使者,着巫服的少女出现在这求仙之地,好似与身侧草木及承露灵台本为一体。
清风漂浮间,想见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这让刘承恍惚觉得这场遇见如宿命般。
看着面前叉手施礼的少女,刘承心想,她定然已见过了母后,却不知母后是否劝动了她?她是否接受了他们的歉意?
母后似乎有什么事隐瞒,他问过,但母后未肯说,只是告诉他,要尽量劝阻紧盯舅父,不可再有任何结怨之举……他当然知道,他当然会这样做,他历来是最不想与她结怨的人。
但刘承几乎又立刻想到舅父前日的话,花狸一直是六弟的人,花狸与其师在君父面前定会偏向六弟……
有些话他并不完全相信,但想到此刻六弟就在此处……在他看不到听不见的地方,花狸会与父皇说些什么,又会与六弟说些什么?
一丝无法言说的酸涩与焦急自内心升腾而起,竟似忌妒,十分陌生。
这反常的情绪,让刘承越发难以压制内心那份想要寻求答案与倾诉争取的冲动。
他自昨日监国,手持皇帝信玺,群臣环绕拜伏……此刻他手中所握是全天下最大的权力,他不应该畏怕于鼓起一份主动开口的勇气才对。
刘承以此劝说鼓舞自己,站在原处,未有挪动脚步。
臣子无法越过监国太子,他之举动等同拦路,而他对身后内侍道:“退下。”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少微身侧垂首避让的全瓦身上:“你也退下。”
全瓦感到一丝异样,垂首慢慢后退一步,却微微抬眼看向巫神,听巫神平静开口询问:“太子殿下有何示下?”
随着这句话落地,全瓦才躬身快步退去,却是站在一处岔路前,一面可以看到巫神那边的情形,另一面可绕行奔去皇帝所在宫苑,若出变故,也能及时报于陛下的人。
“并非什么示下。”刘承看着少微:“孤可否问太祝一个问题?”
少微抬起眼睛,对上刘承略闪烁的眸,他声音低而轻:“是太祝拒绝了被赐封为太子妃的提议吗?”
“赐封太子妃之事从无明言,谈何拒绝?”少微:“此乃君王决策。”
“那……”刘承闪烁的眼眸又浮过一丝局促,他换了个问法:“倘若父皇赐婚,太祝是否愿意答应?”
四目相视,少微没有太多表情:“回殿下,不愿意。”
坦诚简洁,没有多余解释。
刘承的眼睛里除了闪烁,一时更有被刺痛的受伤逃避,他微微错开了视线,但下一刻,脚下却上前一步。
这是他平生以来迈出最勇敢的一步。
他身形修长,太子袍服宽大,随着迈出这一步,巨大的影子落在少微身上,一并落下的还有他同样进一步的问话:“太祝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其他人吗?”
看着他的眼睛,少微在防备中生出一点迷茫。
其他人?
因迷茫而下意识思考的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手持三尺剑的影子。
确实,她若去做什么太子妃,便等同丢下抛弃了刘岐,她没有理由抛弃他,也并不想抛弃他。
可是,若没有刘岐,难道她就会愿意了吗?
答案很清晰地出现:不是的。
这首先是她自己的意愿,不会因为有没有刘岐而改变。
“为何一定要为了其他人?”少微语气坚定地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愿意只是因为我不想愿意,并非为了任何人。”
依旧是拒绝,更果断清晰的拒绝,但刘承心中却升起一点希望:她会这样说,是否证明她对六弟也并无他想象中的情意?
既然如此,未必一定不能将他考虑……
他鼓起更大的勇气,又向她走近一步,眼神恳切真挚:“我知道,我做得很不好,舅父那次做下错事……我不该只是言语劝阻,我事后想,我分明该当场打翻那药碗才对!”
“我早已后悔了……”少年眼眶微红,话语中是毫无保留的倾诉与情愫:“可我并非是不想那么做,是我当场根本想不到自己还可以那么做……少微,你能懂得吗,我从小便事事听从舅父,我从未试过忤逆他……”
因此他不习惯这种陌生的忤逆,无法立刻彻底打破长久以来和舅父之间的相处模式。
生下来便极度擅长忤逆的少微确实不能懂得,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同那眼睛微红但情绪炽热的少年拉开距离。
少微退一步,刘承却又追近,继续道:“除了未能阻止那件错事之外,我亦一直未能替你做过什么,因此你或许觉得我此刻这般态度实在突然……但我发誓,那皆是因为许多时候我全不知该如何做,你若开口交待,我一定都愿意照办。”
“就像在神祠里那次……你还记得吗?我不知所措,你告诉我应该进食,就寝,思悟,我便可以即刻安心照做……”
刘承几乎语无伦次,但他有一句话说得极其坚定:“只要你愿意与我站在一处,你只需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就一定会听你的话,我就一定敢去照做,无论是什么事!”
少微大感惊愕,再次后退一步。
她看到了刘承眼中的急切,那甚至是一种急切依赖。
两世为人,从未、也绝不会对谁产生这种近乎将全部心志都压扑上去的依赖的少微,此刻面对刘承这样的剖白坦露,不由感到莫大震惊。
第187章 各行其事,各自负责
眼前的储君看起来美丽无害,可怜脆弱。
他的话语卑微却惊人:“太祝……不,少微,我只想听你的话,只想与你在一起,你说什么我就去做什么。我是大乾的储君……你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利用我来得到,你想做什么事今后都可以!”
直白到毫无修饰的话语,刘承几乎是以献祭自我的姿态在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飘摇忐忑、茫然无助,被她巨大的力量与光华吸引,生出觊觎占有之心,为此他甘作她的漂亮傀儡,用以换取将她拥有之后的安宁餍足。
“我知道,我有许多地方都比不上六弟……”
刘承口中不停,似怕一旦中断便会失去勇气,他微红的眼珠里有许多血丝,一条条似蜿蜒的线,纵然脆弱易断,但实在不愿松手:“可正因为我没有六弟那样反复无常的深沉心计与杀伐手段,我绝不会去算计你威胁你,我一定比他听话……”
少微陷于震惊之下的沉默里。
她从不否认太子承的性情更加无害,可如今她已懂得,刘承的无害,许多时候是因为一切沾血的事皆是由旁人来做,于是他手上干干净净,可以一直看起来无害纯白。
或许正因为他未曾付出任何便得到了此时的一切,他才会这样不安,这样缺乏安心的锚点。
他迷信着她,想将她变作他的锚点。
刘承眼中的一根根血丝似乎要将眼前的少女缠裹住:“我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你选我才是最合算的,再不必冒险不必流血,就此天下太平……究竟有哪里不好?”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再动,风也似乎停住。
而听完这最后一句话的少微,恍惚间,仿佛触摸到了某种宿命的暗示。
在听姜负讲述完与赤阳之间的纠葛之后,她曾问姜负:
“那么谁才是你预言中的紫微星,皇帝,太子,还是刘家其他人?”
姜负其时透过铜镜,看着她眼睛,告诉她一个足以即刻引起天下动荡的明晰答案:
“当下没有天定的紫微星,天机选谁,谁就是紫微星。”
天机选谁,谁才是紫微星。
倘若她选刘承,而刘承可以听她的话被她驱使,那么就能彻底避免战火纷乱百年乱局吗?
当下已经有太多事发生了改变,凌轲对凌家军以及忠良者的保全,京畿旱灾应对得当、未曾发生人心动乱被人拿去做文章,梁王的异心被提前揭露,许多异动皆被提前终止,甚至刘岐也提早入京、以身作局、同时也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困兽……
刘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选他自然要比选刘岐来得前路顺坦。
刘岐前世是乱臣贼子杀到长安气死皇帝,自请死在她手中,而这一世,即便刘岐未曾至那般重伤濒死地步,但只要她想杀,就一定能杀,他甚至不会待她设防……她大约是这世上最擅长杀刘岐的人。
冥冥中,这竟也似一种殊途而归的宿命,仿佛贼子刘岐此行意外入京与她建立信任,就是为了让她更方便将他除去一般。
或许……这即是一条贼子尽除、可使天下彻底太平的捷径?
少微惊惑思索间,只觉被周身停滞的风禁锢住,似宿命的手。
下一瞬,是内心从未远离过的质问声将她惊醒——可是凭什么?
让她选刘承,杀刘岐,凭什么?
她纵然锋利,可她是一个人,而不是任何人手上一把刀,若这是天机的宿命,那这天机做得未免也太过不快意,不安心,不尽兴。
少微看着刘承。
况且,什么叫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她让他杀芮泽他会杀吗?她忍下怨气,是不是还要代他斡旋百官诸侯?且不说她有没有这本领,就算她拼命学会,然而那非但不尽兴,简直冤大头!
她又不是木偶傀儡,若是活成那般支离破碎模样,那她还是她吗?
少微不禁心生愤怒。
她近来拥有太多,是打从心底觉得自己该为这世道做点什么了,但她向来都是要以自己的事为先,唯有她先尽兴,才能有力气为天下考虑——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识大局也好,不懂大义也罢,就算不识好歹,可她就是凭着这样一股气走到现在的。
承露盘上的“仙水”因为不再被皇帝下令取用,加之昨日下过一场雨,盘内此刻积水丰盈。
少微未再后退,上前一步。
那无形绑住她的风因为她的动作重新流动。
风掠过承露盘,仙水摇动,一串水珠如线垂落。
二人之间只隔一步距离,看着靠近的少女,刘承停住呼吸。
“殿下。”她开口:“我不是太子太傅,不该由我负责教导太子该如何为君做事。”
刘承怔住,想开口却不知如何应答,他不是那个意思,可她一定知道了他的意思……
少女的眼此刻似山间神迹,过于近观竟觉不敢直视,她似窥破了他内心的怯懦挣扎,与他道:“太子殿下,没人能一边习惯于让别人替自己负担一切,却还能一边处处如愿达成自身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