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再次轻轻点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带着宫人进了未央宫。
郭食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背影,抬脚之际,一声叹息:“论品貌胆气确是比不得椒房殿里养大的。”
他声音很低,似在说与他的义子听:“然而,雄主克嗣啊……”
当今陛下是称得上雄主二字的。
陛下年少时便随先皇打天下,有胆魄也有智谋。
只是打天下耗费了十来年,先皇在位又八年,陛下登基时已是中年,又因年少时过的都是沙场奔波的苦日子,身体攒了些旧疾。
这样一位皇帝,登基一十三年,大乾国力增长数倍余,眼看异姓诸侯王之乱刚要止息,还有诸多雄图伟业尚在设想之中,如何能不在意寿命长短?
是以这位雄主开始建仙宫,信鬼神,服丹药,走上了追求长生之路,而人一旦开始着眼于长生,眼光便会放得异常之长远,对那些可能存在的威胁会突然出现数倍乃至数十倍的警惕。
于是就有了这桩桩件件……
因此,郭食倒是很看好这位五皇子:“做雄主之子,平庸些未尝不是好事。”
他也希望他未来的主人平庸些,听话些,他一个阉人虽不敢妄想长生,活个七八十岁的机会却还是要留足的啊。
郭食一路往少府去,为即将南去的六皇子安排随行事宜。
少府统管着帝室财政与皇家衣食用度、出行游猎等事项,郭食与少府里的属官说明来意,让他们为六皇子挑些机灵的内侍随行侍奉,其余一切用度也皆遵郡王之制,不能苛待了去。
众属官们忙去安排了,不多时,一排十余名内侍在廊下垂首站作了一排,郭食亲自掌眼挑选。
选罢内侍,一名僧人被带了过来,他向郭食双手合十行礼,郭食笑着点头。
这中年僧人身形高大,生得浓眉深目,一颗脑袋光溜溜的,披着青色僧衣。
此人是西域血统,约十年前,匈奴犯进西域,此人一路辗转逃至洛阳,洛阳民众从未见过“和尚”这一生物,华夏之国虽说历来物产广博,却也向来对新鲜事物好奇向往,洛阳官员遂将此人当作异宝进献给了陛下。
仁帝是个好学的君王,得闲时即会召这青衣僧询问些异国之事,或使其和其他官员一同翻译西域典籍。
但这青衣僧一心想传播佛道,言语间时常夹带私货,动辄便坐地宣扬佛法,长篇大论劝人向善止杀不说,甚至试图劝诫皇帝也剃度出家成为他的教众……仁帝难以忍受,逐渐也就不乐意召见他了。
大乾信奉道家,连儒家都要往后排,更何况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佛教,青衣僧多年来处处碰壁,却未曾放弃过传扬佛法发展教徒的志向。
“六皇子遭逢巨变,只怕性子要走了弯路。”郭食与青衣僧道:“大师如能从旁加以劝诫,渡得六皇子放下心结,来日陛下念着大师这份功德……”
郭食说到这里,笑着指了指仙台宫的方向。
青衣僧眼睛顿时放出光彩,只觉一座宏伟的佛家青庙,已然隐隐在望。
他念了声佛,郑重又虔诚地做下允诺:“小僧定不负陛下所托,必使六皇子早日放下心中嗔痴怨怖。”
待细问罢六皇子的年岁,青衣僧愈添信心,尚是稚子,正是听劝受渡的好年纪。
三日后,动身之际,青衣僧见到了刘岐。
那拖着一条跛腿的玄衣男孩周身气质阴冷,抬眼看来时,原本称得上漂亮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冷戾鬼气。
青衣僧不觉后退一步:“……”
在宣讲佛法之前,他打算先念一段金刚降魔咒用以自保。
青衣僧暗中观察,见有几位宗室子女来为这位六皇子送行,但这位六皇子态度疏离,径直登上了马车,竟是半点情面也不肯领。
鲁侯府也使了仆从前来送行,并带来不少珍贵药材。
这是鲁侯的主张。
冯序曾试图劝说:“父亲,此时或该避嫌……”
鲁侯却摆手:“当日是我在宫门前护下了他,又是我伤了他的腿,此时若毫无表示,倒显得异样了。陛下也知我是什么德性,我若一改作风不似个活人,只怕才要变作死人了。”
鲁侯虽因年岁增长而添了沉稳,骨子里却依旧不拘小节。
想当年大乾刚建朝时,规矩松散,他常喝得醉醺醺上朝去,与人几句口角冲突,便拔剑乱砍,大殿的柱子都砍坏了几根——先皇心疼柱子心疼得要命,刚打下江山,本来就穷!
于是新朝这才开始认真整肃风气,立下诸多规矩。
仁帝对这位已渐渐年迈的开国元老向来还算包容,有些事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夜宫门前,刘岐提剑要杀上去,正是被后方赶来的鲁侯所伤——用的是一柄精巧的铜制手弩,长与高都不过四寸而已,发出去的短箭细而小,但力道却不弱。
当时情形紧急,鲁侯为了阻止刘岐,对准了无脏器的腿部出箭,又在大腿处,这本是最保险的位置了,但不知是不是这孩子悲怒之下未肯好好养伤用药,竟数月仍未恢复……只怕会就此落下病根。
鲁侯有些愧疚,于是备下这诸多药材。
冯家上下皆知冯序性情中庸守朴,行事从不冒险,但鲁侯坚持要送,他也不敢忤逆,只好叹口气应下。
刘岐却并未收下,他端坐于马车内,闭着眼睛道:“请转达鲁侯,他的好意,刘岐心领了。”
刘岐对待送行者的态度,悉数传到了郭食耳中。
郭食今日未当值,一身常服在宅中修剪花枝,闻言叹息:“这孩子怕不是记恨鲁侯伤了他的腿,这是要偏执上了呀。”
过于偏执不知变通的孩子,可是成不了事的。
鲁侯听说刘岐拒绝了自己让人送去的药材,沉默着点头,未多说什么。
此时,车马队伍已经出城,一路南行而去。
第026章 少微大王
京中许多人都觉得这位六皇子此一去,从此再不见天颜,大约慢慢便要被遗忘了。
也有人认为这个孩子若能就此被遗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除了这个孩子,还有两个孩子同样叫人唏嘘。
一是长平侯的小儿子凌从南,在宫中为皇子伴读,当夜出事时,这个孩子于混乱中逃去了一座无人的宫舍,不知是不是手里的灯笼不慎打翻,竟将那堆放诸多杂物的宫舍点燃了,只剩下了一具焦尸。
二是废太子刘固之女不知所踪,那个叫刘虞的女娃不过才两岁,如今生死不知……绣衣卫仍在搜找之中。
在众人眼中,与早已落定的大局相比,这些似乎都是微末小事,而随着刘岐离京,这场废太子之祸也跟着真正结束了。
各处明面上只余下零星之声,至于那些饱含无奈惋惜的长长喟叹,仅在无人时才能得以发出。
四月里,鲁侯府,冯珠院中大朵的粉白芍药开得盛极,香气铺满了整座庭院。
在申屠夫人耐心哄了许久之后,冯珠终于愿意从屋子里出来赏花。
冯珠一瘸一拐,拽着母亲的衣角,神情怯怯惶惶,看着满院子的芍药,有些怔然。
申屠夫人一手牵着女儿,另只手被仆妇扶着,来到花丛前,掐下一朵半开芍药,摸索着要给女儿簪花。
见母亲动作,冯珠忙低下头配合,乖巧模样像极了少年时。
鲁侯来到院门前,见到这一幕,威严的五官柔和下来,露出满脸的笑纹。
听到丈夫来了,申屠夫人便让丫头仆妇们陪着冯珠赏花看蝴蝶。
夫妇二人去了堂中说话。
“是有一个女娃娃,十一二岁,名叫少微……”鲁侯说:“依着那些人的描述,勉强描了幅画像出来。”
冯珠归家后,关于被掳走之后的记忆全都没有了,鲁侯夫人亦不想再刺激女儿,有些事便也不敢问。
但冯珠身上分明有生产过的痕迹,且她偶尔惊恐发作时,总会喊“晴娘”,有时还会赤脚跑出去,像是急着找什么人,找不到便会惶然哭喊起来。
鲁侯夫妇商议罢,决定暗中试着去探问一番,于是让人去了泰山郡,辗转找到了那些或入狱或服役的天狼寨中人。
“画像……”申屠夫人问:“看起来可像豆豆?”
鲁侯叹气:“不甚像。”
申屠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也得找回来,这是咱们的孩子。又是个女娃娃,流落在外可怎么是好?先找回来再说。”
鲁侯点头:“好,那就让人去找。”
但这不是一件容易事,那山寨中的妇孺并未被治罪,有些自行离开了,还有些因害怕逃走了,也有些记得家乡的被放归原籍,得慢慢去找去打听。
“护下了豆豆的人可找到了?”鲁侯夫人转而问。
他们夫妇曾向长平侯道谢,想要报答这份恩情,长平侯却说他担不起这恩人之名,并将当日找到冯珠时的情形说明,言语间断定在凌家军赶到之前,另有他人救下了处境危险的冯珠。
这一点,从那石屋里的打斗痕迹与尸身便足以判断。
“这倒是暂时还没有可信的线索。”鲁侯思索着道:“此事有些蹊跷,也不知谁会为了护下珠儿,竟去冒险杀那匪首?想必是个身手不弱的人……我再继续着人去探查。”
“是该继续找,再没有比这更大的恩情了,说什么也得报答。”申屠夫人信奉神灵,十分看重恩义因果。
鲁侯府里便供着一尊西王母像。
次日晨早,申屠夫人跪在神像前祈求:“求金母元君显灵,好叫侯府早日找回我儿血脉,也早日寻得救下我儿性命的恩人下落……”
此事按说要冯珠亲自来求,才能有所指引感应,但冯珠不敢出院子,更没办法亲自拜神,此刻便由贴身侍女佩捧着冯珠惯常穿的衣物,在旁代替叩拜。
神像前的香案上摆放着鲜花果点,还有三碗清酒,香炉中插放着三根三宝香。
佩叩拜罢,直身抬头时,只见那三根香中间歪了一根,向一旁倾斜去,两根香便挤在了一起燃烧着。
听说神前敬香,香烧得如何很重要——烧得旺代表所求有希望,若发黑、折断或灭掉则是不祥之兆,不知这两根燃作一根又是什么讲究?
那两根香合在一起燃得很快,一块儿香灰往下掉落时,映在小小的酒碗世界中,好似一座倾倒的大山。
一个着青袍的女孩仰着头,正立一片倾倒的断山之前。
少微随姜负一路南行,来到了这洞庭湖畔,见到了传闻中崩塌了足足二十里的山倾之迹。
想到路上所闻,看着眼前残景,少微心间一片迷惘。
长平侯还是死了,凌皇后与太子固的命运也未能改变。
片刻,少微垂下眼睛,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与十指。
她这双手确实并不具备挥一挥便能改变一切的神力。
可少微有一事实在不解,她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一旁坐在巨石上伸直了双腿养着骨头的姜负在此时开口:“树大招风,山高易引雷霆……不过你看这山,祂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倒下一般。”
少微下意识地看去,只听姜负接着道:“山倒下的方向刚好阻截了洪流,彼时洞庭湖水决堤,若非此山倾于此,这里的百姓田舍必遭洪水淹没。”
少微闻言细看水流与断山,这才惊觉竟的确如此。
姜负感叹:“长平侯之心,未必不是这样。”
这是叫人听去会被抓走治罪的话,而做徒弟的则青出于蓝更加大逆不道——
“我若是长平侯,我必然会反。”少微在草地上盘坐下去,眼中看着那断山,眼神也坚定如山:“纵是同归于尽,我也要杀尽想要杀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