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神之际,少微疑心此人是刻意炫耀,但没有证据。
而她有求于人,就当他是炫耀,且容他炫耀一回好了。
少微忍下那一丝被挑衅之感,认真去读字中意。
她托刘岐相帮之事是代为打听青坞与姬缙的下落,她虽不知刘岐暗中势力全貌,但已知他消息灵通,显然手下暗桩不少。
但这些只是她请他相帮的原因,而非挟持他的理由,少微描述罢青坞二人的籍贯年岁样貌后,又向窦拾一补充交待,若刘岐觉得哪里不便,只管明言拒绝,她不会因此记恨。
刘岐未曾拒绝,他在信上明言,今日已让人传书去往陈留郡打探此二人踪迹。
此外,又与少微说了些近日京中各方动向,以便她了解局面。少微通过他字里行间的直白分享,甚至隐约能够分辨出他在京中的暗桩分布。
最后,他提了一句自己,说近日一切皆好,府中眼线层出不穷,今日捉鬼,明日杀贼,好不热闹。
这一句是为了回应少微通过窦拾一传达的问候,问候的动机是不想让话题太干巴巴、显得她不通礼节人性。
放下绢帛,少微自取来笔墨与草纸,盘坐写画,整理近日所得消息与思绪。
其他附带的消息不提,她最在意的只有赤阳,此人自上巳节大祭之后,便很少出现在人前,只隔日去往仙台宫处理诸事,其余时间都在仙师府中,据说是春日花粉日光太盛,使其体肤脆弱易病,需要多加休养。
但家奴另有朴实看法,他认为赤阳是被花狸气得怪病复发。
家奴分析,此人表面上无悲无喜,背地里却手段凶残,可见是逆我者亡的傲慢心性。花狸在长陵一捷,他虽全身而退,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谋却也彻底落空,单是花狸没死这件事,已足以给他造成预想失控的冲击。
未能将他气得重病不起实在是一桩憾事,但少微由此开始留意他身上的怪病,家奴探明,赤阳的怪病需要每日服药压制,少微便让家奴试着能不能弄来赤阳在用的药方。
她只为克敌,不论手段高低,只要是对方的弱点,她都要尝试掌控,这是捕食者必备的嗅觉天性。
因此非但要尝试拿到药方,也已让人去往赤阳的师门一带仔细探查他的底细、与他有关的一切。
少微笃定赤阳近日除了在休养,必然也在思索要如何对付她,他胜券在握的一击却未胜,下一次出手只会更谨慎更凶猛。
尽力防范之余,少微目标明确:尽快取得皇帝更多信任,分走赤阳更多权力,寻找其弱点,择时而动,不管用什么手段,务必将其扑入绝境。
少微手中写画的笔管如刀身,笔下不缺杀气,但回神之际,目光看向那绢帛,不免做了对比,结果令人拧眉之下,她将粗纸与绢帛都团成一团,丢入铜盆,引火焚之,管它美的丑的,一概烧作飞灰。
那绢帛即将燃尽时,末了只余“一切皆好”四字,而书下这四字之人,三日后却突然“不太好了”。
近日,少微在神祠中忙着熟悉太祝需要主持的各类祭祀事宜。
她尚在养伤中,郁司巫便不曾主动催促她,怕她熬坏了心神,会影响之后降神,反正一切琐事有她这个司巫来安排。
一向严苛的郁司巫在花狸身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敬爱与溺爱。
少微却不依,非要将诸般事务尽快吃透,从前初来乍到一无所知且罢,但她如今已是太祝,旁人可以给她纵容,但她若就此装痴卖傻,时日一久,必会让人觉得她在降神之外一无所能,会认定她很好欺负。
且熟悉了诸事,掌控于心,才不会被人糊弄算计,这座神祠她也要务必驯服,才好尽可能地为她所用。
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各方安插在神祠中的眼线,郁司巫高度配合此事,亲自带人排查,重新部署各处用人,凡有可能接触到花狸的,势必再三筛选。
花狸的安危是郁司巫的头等心事,除了神祠,郁司巫的目光也屡屡投向姜宅,花狸买回的那三名奴仆让她感到一言难尽,于是也不说什么,只默默送去两名健硕武婢,全当乔迁礼。
那两名武婢到了姜宅,最欢喜的要数小鱼。
家奴与墨狸时常忙得见不到人,一日,家奴外出返回,发现习武心切的小鱼偷偷去前院找了两名健奴请教功夫,家奴将她带回,罚跪了半炷香之久。
家奴言,她错有二,一是不该擅自和前院的人接触,二是不该独自和陌生男奴接触。
现下有了这两名武婢,小鱼便有了可日常作伴的武学师傅。
神祠中的人员清查调动仍在进行中,少微向郁司巫点名要了两个人,那是少微很早前就留意过的两名年长巫女,这二人负责神祠对外之事,常和太常寺下的各衙署之人打交道。
二人心惊胆颤地去见太祝,只当是日常太过嘴碎引起太祝怀疑,不料太祝看重的正是她们的嘴碎,从此后每隔两日便要召她们说一说各处消息,确实的、谣传的、正经的、不正经的都要听。
对于花狸这份胃口极大极杂的好奇心,郁司巫不理解但依旧溺爱尊重。
而见太祝当真爱听这些,那两名巫女日渐上心,将嘴碎一事由爱好变作正职,并暗自起了竞争之心,只看谁的消息更及时、更新奇。
这一日午后,少微看罢两卷文牍,拄腮打起了呵欠,于是召了此二人过来。
二人行礼跪坐,道出的头一个消息便叫少微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太祝可听说了?方才听闻那位武陵郡王六皇子被人下了毒,如今凶多吉少了!”
少微顿时坐直,却不敢让声音太异样:“怎这样突然?”
“这些贵人们,说来贵重……”一名巫女叹息:“但在这长安城里,历来也是说出事就出事的。”
接下来的话,少微已听不太清,她看向半开的窗,克制着立即起身离开的冲动。
然而她与刘岐的往来见不得光,倘若甫一听闻他出事便离开,岂非暴露了她关心他的事实?
她如今很关心他的生死,少微意识到这一点,却也觉得再正常不过。
纵然刘岐也承认过诸多举动只因有心与她合作,于是示好拉拢,可如今确实已被他拉拢到了。
刘岐待她称得上坦诚,也听得进她的话,又实在地帮过她,二人才在月下喝了结盟茶,他怎就突然要凶多吉少了?
少微心绪乱涌,急急间浮现一个杂乱念头,他若就此出事,便比前世死得还要早,且前世他死前一通好杀,好歹出了一口恶气,今生就这样被人毒死,岂不委屈憋闷?
又想到前世共死的经历,少微不禁陷入一种兔死狐急的不祥与焦乱之中。
好不容易待到下值的时辰,匆匆赶回姜宅,少微本想询问家奴,但家奴不在宅中。
家奴有许多事要忙,更要培训手下新人,有时干脆宿在小院。
窦拾一也不在附近,但刘岐为了方便传递消息,兼替少微留意周围,已令窦拾一手下两人在姜宅不远处的后街处,支了个髓饼摊子。
墨狸今日回来的倒早,少微立刻派他去摊前询问消息。
墨狸行动迅速,很快归来,具体消息没有,髓饼买了一大摞。
那二人亦不清楚如今六殿下具体情形,只知确实发生了中毒之事。
今日六皇子府上一片忙乱,除了来往的医者,太子承也亲自前来探望过。
中毒的经过已经查明,是有人在宫中赐下的伤药中动了手脚,六皇子受下的棍伤原已结痂好转,但涂抹罢这带毒的伤药,突然出现中毒之象,伤口重新变色溃烂,人也昏迷不醒。
下毒者也很快揪出,是一名只允许在前院侍奉的内侍,他趁着清点宫中赏赐之际在药中动了手脚。
这内侍被捉住时,自己也已服毒,他声称是为了报仇,说是他的祖父只因不满凌皇后施行的新政令,便被人针对构陷,祖父死在牢中,他也被施以阉刑为奴。凌皇后死了,他只能报复她的小儿子。
内侍毒发身亡,查明了此事的汤嘉奔入宫中面圣,他跪倒在皇帝面前,声泪俱下。
“那下毒的鄙奴,借着一个真真假假的旧日名目行泄愤之举……六殿下如今竟是人人想杀,人人敢欺啊!”
“这些年来,汤嘉再清楚不过,六殿下已如惊弓之鸟,日常所用之物无不再三戒备,此番只因那伤药乃是君父赐下,心下欢喜信任,这才未曾让人特意查验……谁知竟就被人使了这样的手段!”
忠厚老实的臣子将头叩下,哽咽不成声:“当年臣受陛下所托,规劝教导六殿下,这些年来,臣自知未能使六殿下放下心中执念,实在有愧于陛下!臣也曾感无能为力,想过就此放弃且罢,却也无法真正做到忽视六殿下的至情至性至痛……”
“臣力薄言轻,却也务必据实而言,六殿下忠君爱父之心从未更改,也求陛下与这个多有不易的孩子些微怜惜吧……”
“因而汤嘉斗胆冒死一言,此事如不彻查,只怕六殿下往后在京中的处境更加艰难啊!”
看着伏地悲哭的汤嘉,皇帝叹口气:“好了,起来吧。”
这时,太医令快步入殿,跪坐施礼:“启禀陛下,幸而六殿下吉人天相,又因救治及时,此刻已无性命之碍。”
皇帝看向殿外暮色,慢慢地点了点头。
六皇子居院内无关人等,连同太医署的医者在内,此刻已皆被家令带走。
汤嘉入宫之前发了场疯,末了拂袖颤声道:“如有哪路小人鼠子,欲趁我入宫之际再行诛害之举,且只管来试!我汤嘉纵豁出这条命去,也必叫他无所遁形,使其十倍百倍来偿、浑家不残性命!”
老实人发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家令也是不敢有分毫大意,很快将这院子肃清。
夜色渐浓,将这座人心浮动的六皇子府彻底笼罩。
一道黑影如飞雀,掠过皇子府的后院院墙,几个起落,从屋脊上直接飞扑下去,同时先发制人,拔出短刀,压在一名巡逻的护卫侧颈处,道:“自己人,喊邓护来。”
能在此处深夜巡逻的,只能是刘岐亲信,那护卫看到了那柄短刀,已经信了这身手迅捷诡异的来人是友非敌。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名护卫迅速围将上来,直到邓护赶到。
来者扯下面巾,邓护愕然拱手。
将来客匆匆带入主人居院,邓护勉强把人拦在外间,自己入内室通传:“殿下,有客到访……是姜太祝。”
趴伏在榻上,面色苍白的少年张开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邓护。
邓护伸手指指外间,小声道:“此时就在外面。”
刘岐立时要支起只缠裹着伤布的上半身,阿鹤忙打动作阻止,一边取过外袍,披覆在少年身上。
事出突然,刘岐仍自觉形象狼狈,却不敢叫她久等,于是又伸手扯下纱帐,才让邓护将人请入。
隔着半透亮的轻纱帐,但见来人黑衣黑辫,快步走来,声音也很快:“刘岐,你还好吧?”
刘岐不自觉也很快答她:“还好。你如何会过来?”
少微在离他床榻五步处停下,闻声松口气,语速也正常了:“我身手恢复了,想来便来了。”
这独树一帜的答案让刘岐无声一笑,接着又听她坦诚说:“外面传言你生死不知,我不辨真假,只好亲自来看。”
阿鹤搬来一张胡床,少微就此坐下,听刘岐答:“放心,我还死不了。”
虽是这样说,声音听起来确实虚弱,少微盯着帐内身影:“你真中毒了?要演苦肉计?”
第119章 是他先虚伪
榻上的少年由趴伏改作朝外侧躺,他动作艰慢,因翻动身体,答话时的声息略有不匀:“中毒是真,将计就计。”
躺好之后,刘岐即缓缓调息,隔帐却见她搬着那张胡床又向他挪近了两步,似为了更好听清他的声音,又似为了让他说话时可省些气力。
少微刚重新坐好,便道:“我听说只处置了一名内侍,必然是有人借刀杀人了?”
“是,伺机下毒,借刀杀人。”刘岐声音虽低却也清晰:“此地的谋术历来不在于如何复杂,只在于行之有效,进退皆宜。参与的人越少越简单,越稳妥。”
不知是不是被他听出了自己语气中的好奇向学之心,少微此刻很明确地感受到他是在顺着她的问话,与她探讨昔日看过的兵书权术之流。
少微思索对照,不禁点头:“此计并非大计,想来不过是对手随意抛出。若是不成,被你防住,一个内侍处置起来也方便干净,多少又能试探到你的虚实。若是成了,便是以小博大,那就再合算不过了。”
刘岐点头,未及说话,只见她的目光透过帐子盯着他:“成或不成,进退皆宜,可他们定没想到会是现下这样将成未成的局面,被迫处于进退之间。”
刘岐若死掉,自然遂了对方心意,其余一概代价都可忽略不计。若完全防住,毫发未损,此事便也激不出分毫波澜——
“可你在这生死间走了一趟,已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便再不能草草收场。”少微一丝不苟地分析:“正如你此前说我在长陵坠下墓穴之事,会在皇上心间扎一颗钉子,此事也同样会扎下一颗。”
刘岐不禁道:“你有融会贯通之能,学什么果然都很快。”
“但我这颗钉子,与你那颗稍有不同。”他说:“你那一颗种下的是天子的疑心。我这一颗,埋下的是君父的失望。”
少微这下没能立刻听懂,皱眉问:“你将死未死,他这君父却失望?”
这话残忍直白,刘岐却微微笑了笑:“也可以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