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颇具轮不着自己来当家做主的自知之明,但有一个要求,她却是务必要言明的:“五年之内,你我各取所需,已算公平交易。再让我分外做你的奴仆,我不答应。”
姜负似想了想,才道:“各取所需倒是不假,可我替你解毒即可,却也没有分外管你吃饭吃肉之责啊?更何况,你不是也说过要承我一个人情的?”
少微不及说话,已听姜负退了一步讨价商榷:“自也不是非要你做奴仆不可的,不如这样,横竖你这一身力气不用也是可惜,闲着也是闲着,便顺带护卫着我,既还了人情也可抵作饭钱,如何?”
少微想了一会儿,算是间接默许了,只是仰脸问她:“有人要杀你?”
姜负笑盈盈垂眸,与少微对视:“是啊,很多人要杀我,你怕不怕?”
少微的表情不畏不屑。
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有腿有脚,打不过她会自己跑。
少微之所以坚决不愿为奴,这也正是原因之一,她在冯家时对为奴者的处境有所了解,奴者要入奴籍,一张契纸绑在身上,便很难再有自由。
少微务必还要再观望姜负此人一段时日,且不说对方的仇家有可能带来的危险了,那倘若对方在欺骗她,或是另有图谋呢?
因而,虽不知姜负会不会拉自己去官府立主仆契,但这种不利于跑路的麻烦还是杜绝为好。
只是关于姜负的仇家问题,少微不免进一步打探:“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杀了他们的人吗?”
少微对仇恨的认知尚且是直来直去的。
正如她杀秦辅,是因秦辅杀过她阿母,她杀人一定是因为自己或自己要保护的人先被欺负威胁到了,这几乎是出于动物的原始本能。
“即便我不杀世人,也会有世人想来杀我。”姜负叹着气:“小鬼,以后你自会慢慢明白这个道理的。”
少微只再问:“那你究竟杀了还是没杀?”
姜负抬眉:“杀了。”
少微无言地扯了下嘴角。
姜负反问她:“那你呢小鬼,你杀过人吗?”
这骇人的问题按说怎么也不该问到一个这样小的孩子身上,她披着大人的裘衣,那本是过膝的半臂裘衣,穿在她身上却宽大到遮裹住了她的手脚,整个人只余一颗不大的脑袋露在外面。
但这个小孩很平静,若真要从这份平静里找出些什么情绪,那便是她语气里有一点带着底气的威风与得意:“当然。”
当然杀过人,也当然值得得意,这代表她有自保不被欺负的能力,不是人人都有这种能力。
“真厉害啊。”姜负语气真挚地夸赞:“我如你这般大时,尚不敢见血。”
牛蹄踏过的是一处民居后方的偏街,清晨少有人走动。而再往前行,便可看到热闹的早市所在,也就不宜再继续这血腥危险、既可刑又可拷的话题了。
姜负坐在牛背上,转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可你跟在我身边,对外总得有个说法名分,容我想想……以母女相称如何?”
少微刚要反对,姜负已自行思索着摇了头:“我长你十余岁,年纪上虽说是差强人意,可我这身气态样貌却比实际要显得年少得多,若哪日换身鲜亮衣衫,说是二八之龄也未必没有人信……贸然做你阿母,总归不是那么令人信服。”
“……”少微瞪大了眼睛,竟露出两分愕然之色,到底她确实也不曾见识过如此厚颜之人。
很快,姜负便另有思路:“不如我唤你徒儿,你称我为师傅,且以师徒身份相称?”
纵不做奴仆,但年纪既摆在这儿,少微总归是要吃亏的,眼下这个提议算是可以勉强被接受的,只是少微需要声明:“只作对外的搪塞说法,私下不作数。”
仅有五年之约,中途或还需跑路,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假师徒已然很足够了。
“你这小鬼还嫌起我来了?”姜负也学着少微那副几分天然傲气的臭屁模样,微抬着下颌道:“做我姜负的徒儿,这机会可是旁人磕破头也求不来的。”
少微小小“嘁”了一声,说的好像姜负这个名号十分响亮威风一般。
看她这做派……或是游侠?方士?
可在少微记忆中,她能想得起的名侠只有一个,是以道:“江湖之上,我只听说过侠客赵且安的名号,你比之他又如何?”
姜负“哈”地笑了,像是听到什么很值得开心的笑话,继而幽幽道:“他哭着求着要做我的从仆,我且不见得会答应呢。”
这说法更是自负到没边。
少微理智上觉得对方是在胡说八道,感情上却又忍不住生出好奇心,但见姜负并无意明说具体来历,少微便暗自想着,等回头必然要去悄悄与人打听,她倒要看看姜负这个名字究竟是否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走了两步,少微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万一真打听到了什么,却也走漏了姜负的行踪,就此给仇家引了路,那就很坏了。
算了,且按下这份好奇,待来日寻了合适机会再说吧。
不过……难道只她一人有好奇心吗?
少微暗中观察姜负,见她始终一脸云淡风轻,不禁想,对方为何从始至终都不曾问过她的事?
当晚天狼山上剿匪的动静很大,固然不难猜测她是从山上逃下来的,但有关她的父母、身份、经历呢?对方怎也无半字过问?
“你为何不问我的来历?”少微直言试探。
姜负笑望向少微:“不着急,等你哪日愿意说时,我再问不迟。”
听到这个回答,少微沉默下来。
姜负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猜你是不是还想要问——我分明答应了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为何却未在客栈中等你回去?是否有食言之心?”
少微看她。
姜负自答:“我是特意主动出来寻你的……我夜中在想,万一你想回来,却不知路,岂不糟了?”
少微猝不及防被戳到丢人的实处,当即就要否认,却又听对方改口:“不过我转念一想,你这样聪明,怎可能不认路呢。”
本要恼羞成怒的少微忽然心虚熄火。
姜负接着说:“只是我又难免担忧,你饿着肚子,万一去窃去抢,被押着锁着捕去了衙门,岂非比不认路还要更糟?”
少微瞪眼,火气一下子“噌”地又窜了上来。
偏生姜负笑眯眯地看着她,又说:“谁知你这样懂事通人性,竟宁愿拿袄子去换吃食,也未曾仗着自己的过人之处去行抢盗之事,倒是我狭隘多虑了。”
“……”少微的神情变幻扭曲,只觉身体里装了一罐子里的怒气,被对方摇来摇去,一时聚集成一团,一时又被摇散,人都要被摇晕了。又似她气恨着扑上去,张大嘴巴准备咬人,却突然被对方塞了一块儿香喷喷的现烤炉饼到嘴里来。
——因何要拿炉饼做比方,又因何详细到非得是现烤的呢?
盖因前方就支有一个炉饼摊子,烤饼香气钻进了少微的鼻子里,操纵了她的想象力。
抱着一罐子收放两难的怒气的少微,磨了磨牙,狠狠伸手指向那个摊子:“我要吃那个!”
第017章 真小鬼
刚出炉的炉饼实在很适合拿来发泄情绪。
这家卖的炉饼乃是髓饼,抹了猪油烤香,外酥里韧,一口下去,油脂的香气合着面饼的口感一股脑儿地占满口腔,带给人的扎实满足感是其它精细的朝食点心无法相提并论的。
少微吃了三张炉饼来“泄愤”。
墨狸看在眼中,偷偷后怕——原来这小孩非但喜欢发狂咬人,还很擅长发狂进食,若她昨晚便回到了客栈中,只恐连同他的那份晚食也要一并抢夺霸占。
“只吃饼哪里能行,来,喝碗巾羹。”姜负将一碗羹汤递到少微跟前。
所谓巾羹,便是加了肉末和葵菜的汤。
少微盘着腿坐在破旧的席垫上,双手捧着那粗陶碗,忽然有些出神。
碗里肉末不见几粒,葵菜碎叶却十分富余,飘在汤碗里,青青绿绿很有葱郁之感,叫少微无端想到了自己死去时所在的那片夏日青草地。
自羊圈中醒来后,少微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被危机推着走,弑父,弃母,下山……再到被人莫名其妙“捡”了去,一直处在危险与失序之中。
直到此刻伤好了大半,被热食填饱了肚子,手中捧着暖汤,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还原,少微才终于触碰到了一些真实感。
先前的一切是真的,此时的一切也是真的。
少微仍无从得知自己究竟为何会有这“死而复生”的离奇经历,还是说,每个人死后都有一次还原重来的机会?——若是这样,那些人的嘴未免也太严了吧?她竟从未就此事听说过任何蛛丝马迹!
少微苦思冥想,却也不敢贸然与人交流心得,实在茫然。
在心中抓耳挠腮之际,少微忽见汤碗中溅起一圈小小波纹。
仰起脸,冰凉的雨点落在了额头上。
摊主食客们的动作都变得匆忙起来。
一声轻响,墨狸搁下了空汤碗,起身去牵牛了。
少微回神,忙也将一碗巾羹咕咚咚喝光。
不管了,反正她此时人是活的,这回她非要活过十八岁不可!
少微将这小目标攥在拳头里,收敛起茫然,起身加入那两人一牛的小队伍。
因下了雨,少不得要置办些赶路的行头,蓑衣斗笠必不可少,干粮蜜饯也装了一些。
青牛也有了新的装备,一架两轮平板车套在了牛身上,牛车就此有了。
只是车身简陋,仅上方支有简单棚顶,四面皆空无遮挡,姜负对此的解释是:“车身轻简些,可载物载人即可,鹿儿跑起来也更轻快。”
少微费解,哪儿来的鹿?
指牛为鹿?
姜负替青牛顺了顺脖间的厚实皮毛:“此牛乃是西域种,又名牦鹿……入泰山郡后,我本欲购一寻常水牛为坐骑,卖牛的贩子说水牛不宜冬日远行,唯此牛最合适,据说纵然我被冻死,它也不会打一下寒颤。”
又欣慰地道:“买时虽说价贵了些,但它可数日不食,饿极了还能以树皮冰雪为食,实在持家。”
“牛这样懂事,人也该懂事才对,何苦叫它负无谓之重。”
姜负抬脚登车,动作潇洒地挥袖坐了下去,双手撑在身侧,心情很好地环顾车外景象:“更何况南去天暖,春日将至,恰好沿途赏景,届时四面悬纱,岂不惬意?”
少微看着兴致勃勃的姜负,只觉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躲避仇家追杀,好似出门踏青。
说到踏青,这是少微回到冯家后才知晓的春日游玩活动,冯家的儿女们十分热衷出城踏青,会为此精心准备马匹、衣靴、饰物,就连使的马鞭都要反复挑选。
“不便”抛头露面的少微从未参与过。
然而青有什么好踏的?不外乎是些花花草草,她在天狼山时早就看厌了,才不稀罕。
接下来的路,走走停停,多见晴日。
夜中投宿,白日慢行,少微有时跟着牛车走,有时也坐上牛车打会儿瞌睡。
此日午后,中途歇脚,姜负躺在车上,脑后枕着一截半圆形竹枕,将斗笠盖在脸上挡光,双腿弯曲,双足脚心相对,双手放于腹部,作还阳卧之态,似乎睡沉了去。
少微盘坐在一旁,看着正拿草料喂牛的墨狸,身子突然往前挪了挪,双手扒在车沿边,问他:“你知道长安城在哪个方向吗?”
墨狸抬脸,面无表情地摇头:“不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少微也不觉得很意外。
相处之下,不难看出墨狸心窍有损,他基本只知听命行事,很少主动思考主动说话,除了吃饭之外——他很喜欢吃饭,唯有在这件事情上才会多出些许心眼。
“长安城啊……”惺忪慵懒的声音在少微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