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开了口,内侍笑着与他躬身一礼:“严公子折煞奴了,奴哪里敢对她们动怒,日后这可都是贵主。奴也是担心她们不懂规矩,误了前程岂不可惜!”
“正是正是。”严初笑着点头:“内官一片苦心,她们必会懂得。”
话到此处,内侍自也不再追究,只向众人叮嘱几句。
那名唤祥枝的家人子悄悄抬头,恰与严初投来的视线撞个正着,少年笑容清爽明朗,叫祥枝赶忙重新垂首。
人群继续前行,内侍在前引路,笑着与那严公子攀谈几句。
这位公子是出了名的不求上进,若非有相国压着,只怕很有望成为长安第一纨绔。
八九岁时也入过宫做过两年皇子伴读,之后约莫是被那件事给吓着了,大病一场,养了很久。
再之后就是四处游历,这次归京途中,不巧遇到了民乱,盘缠和马匹全丢了,是厚着脸皮蹭着他们护送家人子入京的队伍一同回来的。这厮路上吹笛奏琴,倒仍如游玩一般。直到接近京师,严相国使人来接。
此刻内侍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心中感慨此人也不知上辈子修了多大福气,竟有这样一位好爹,偏这个爹还不是生来的爹,乃后天捡来的,这运道叫旁人往何处说理去?
说话间,严初忽然止了步。
循着他视线看去,内侍稍作分辨,赶忙就让道行礼。
行过礼,内侍领着家人子徐徐离开,严初却转过身,追上那道被内侍搀扶着的身影,再次抬手施礼:“六殿下不记得我了?”
刘岐这才看他,声音平淡:“你是严初?”
“殿下,是我!”严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小时候的他比现下胖一些,初入宫时,许多人都不看好他,觉得他一点也没有严大人的气势。
读书读不进多少,见六皇子舞刀弄棒,他便央着要六皇子教他,刘岐勉强将他收下,他学了两日,却又喊疼喊累。他不愿再学,但刘岐不答应,只恐他什么都没学成会损了自己威名,好歹强迫他学了一年才肯罢休。
众人都觉得他不成器,偏偏他确实不争气。
有小皇子说他如此不济,更加不像严大人亲生,他只是噘着嘴说,自己本就不是亲生,难道学得样样都好,别人就会以为他是亲生了吗?
他为人懒散,胜在乐观风趣,与爱玩爱笑的刘岐便很合得来。
那已是之前的事,现下再见面,严初只觉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判若两人,对着这样一张绝世怨种般的冷脸,倒显得他的笑容太过诡异虚伪,于是僵硬地收起笑,试着小声问:“我听说……六殿下受了罚?”
刘岐:“显而易见。”
严初语结一下,刚要再说,只见对方根本没兴趣听他废话叙旧,扶着内侍抬脚离去。
严初只能冲那背影道:“六殿下好好养伤!”
刘岐并无回应,严初叹口气,再转回身,只见那些家人子的衣角已消失在宫门后。
她们被一路带到永巷,在一座空旷的宫院中站定,最前方摆着一方案几,郭食坐于其后,身侧内侍手捧竹简,另有一名年长的宫妇。
手持竹简的内侍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家人子出列,行至前方,向郭食等人行礼,礼仪是入京途中所学。
郭食始终含笑,认真观察诸人体貌,或不说话,凡是开口,便多是:
“不错。”
“这个也好。”
“看着便有福气……”
“都好,都好。”
那些家人子们原本都很忐忑,没料到这主事的内官如此慈善亲切。
待点罢名单,便有不少人围上前去向郭食施礼,更有人塞些金银首饰过去,郭食同她们说笑着摆手:“郭食不过奴婢尔,往后少不得还要诸位贵人怜惜……”
一应事务完毕,众家人子们在住处安置下来,天色已擦黑。
铺好床褥,屋内尚未点灯,望向狭小的窗外,只见天色昏昏,叫人莫名心生哀戚,有人小声问:“不知此地可有神堂?我想去烧一炷香……”
“咱们是不能胡乱走动的……再说这里是永巷,不比那些娘娘们的宫室,哪里会有神堂?”
也有人笑嘻嘻地道:“烧得什么香呀,想求神鬼保佑得太子殿下青睐?”
纤瘦的女子忙红着脸摇头:“不,我不是……”
另有一名家人子抢过话,哎呀扬声道:“人家祥枝生得天仙一般,听名字也是生来要攀高枝的!不说旁的,今日那严相家的公子都帮着她说话哩!不烧香已是如此了,再跑去烧香,岂还有咱们的活路呀!”
房内众人都笑起来,还有人揶揄要趁早求祥枝照应。
“祥枝妹妹,你切莫再烧香了,理当我们向你敬香求你保佑!”
一路相处,祥枝听得出这是真心还是嘲讽,她气得落了泪,同伴拉住她,低声道:“别管她们,你知道的,咱们不能惹事生非。”
如此煎熬了一晚,待诸人陆续歇下了,祥枝才独自走出屋室,行至无灯的后院,朝着夜空上的月亮跪拜下去,含泪叩首,绝望地祈求:“求诸位鬼神指引,帮帮我,帮帮我吧……”
“更求鬼神保佑阿娘,阿爹,还有……”
女子的低泣模糊了声调,她在月下躬身拜着,如水中一片伶仃浮叶。
月亮静悬,并不回应。
少微躺在月下庭院中的竹席上,眼睛在看着高雅皎洁的月盘,脑中却尽是杀人报仇的想法。
绞尽脑汁却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十足迅猛的好办法,于是又开始在脑子里清点如今得了皇帝几分信任,累积了几分力量,人手还在扩展,地室里一切就绪,已经开始敲敲打打……
钱是很不经花的,家奴忙着招揽各路人士,便荒废了大半盗业,一时也是使人焦虑。
今日暮时,刘岐倒是让窦拾一送来一匣子金饼,说是给少微的赔礼。
少微起初是拒绝的,正色声明自己又没有真的生气。
窦拾一也正色传达,六殿下知道她风度过人,自不会当真,但给她看了那么多恶劣冷脸总是真,他自觉良心难安,故有赔礼之举,她若不收,他更是无法自处了。
话已至此,少微只好收下,待抱了匣子回屋中,清点掂量,喃喃换算又能多养多少个人,多打多少件兵器,心间十分满意。
今日出宫后,又返回神祠处理诸事,待回到宅中数罢金子,少微已经疲惫得不行,用了晚食吃了药,又由咏儿侍奉着沐浴擦药,好一番折腾罢,才终于得以在这庭院里躺下来整理思绪。
小鱼躲在廊柱后偷看,见少主在院中大躺特躺,宽大檀色袍裙铺开,一头浓密乌发也披散着,足上套着一双雪白绸袜,恰符合白爪纹狸的特征,果真似狸猫修炼成精,正在吸纳月华。
“偷懒!又偷懒!”沾沾大叫,作势要去啄小鱼的脑袋。
小鱼赶忙跳出来:“少主,沾沾它又恶意中伤我!”
“我都写完了!”小鱼忙捧出手中竹片。
少微依旧平躺,只是扭头:“拿过来。”
小鱼一阵风跑来,跪坐席边,双手呈上,让少主过目。
少微拿起一片又一片,眉头不禁皱起,近日只在学着写“鱼”字,然而这样机灵的一尾小鱼,至今仍写出来一群笨丑的大鱼,倒颇有家奴之风。
但今日笔画总归没错,少微便也不批评,她只要求能写出字读懂书就行了,美丑只能随缘,总归也没有名师一直盯着教。
见少主点头,小鱼大喜,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少主,我今日还练了半个时辰的棍!”
小鱼紧挨着大躺特躺的少微大说特说,院中单独的小灶屋内则是大烹特烹的墨狸。
墨狸从小院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小灶屋大肆犒劳自己。
食材是少微让咏儿每日送来的,鱼肉菜瓜一应俱全,咏儿虽觉得那两个懒汉吃得太好,但摸摸自己刚被少主赏下的耳珰,也不多说了。
待饭菜香气最浓烈时,一道灰影翻入院中,灰影怀中抱着的正是自道观中盗取而出的山骨。
双臂犹在酸痛,家奴今日本没有再抱的预算,原想将人从后门引入,大不了多走一会儿。但刚近得家宅,容不得他迟疑,山骨已自动遵从昨日习惯,双手环上他脖颈,双腿并拢跳入他怀。
墨狸刚将饭菜从灶屋端出,小鱼已跑去摆筷,家奴沉默着去拿酒,山骨也奔去灶屋帮忙端饭,一边对依旧躺着想事的少微说:“阿姊,我也尚未用晚食,先对付两口,再与阿姊说正事!”
第117章 山骨的决定
墨狸并未备下山骨的饭,但好在也未减去少微的那一份饭,仍是默认做了四人饭食。
四人在堂中围着两张拼起的食案坐下,见山骨扒饭如饿匪,家奴耳边回响他喊出的那一声“对付两口”,不禁觉得此子挺不好对付。
以及其之所以没能在道观中用上晚食,只怕是道观也被他吃得怕了,开饭时故意没通知他。
道观留人借宿,往往只收取极少食宿费,适当缩减损失,也能理解。
碗筷声叮叮当当,小鱼一边嚼菜,一边偷偷打量山骨。
昨晚山骨来时,小鱼便透过书房门缝悄悄留意过,当时见山骨二话不说扑跪在少主面前,神态言行无不乖巧,本能驱使之下,小鱼心底顿生竞争之感。
她很想立即跑出去表现一番,但少主说了让她写字,她必须要听话才行。
于是赶忙坐回去写字,想着这也是一种表现的方式,于是写得很努力,又因过于努力而累得睡着了。
待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早,好在掘地三尺也不见对方踪迹,原不过只是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过客,小鱼暗自放松下来,可谁知这过客今晚竟又卷土重来。
此刻偷看对照一番,只见此人体格壮硕,养他一个便顶养她好几个,小鱼心内急躁,咀嚼的动作都快起来。
“我吃好了!”山骨搁下碗筷,起身往院中去。
小鱼当即也要跟去,却听家奴开口:“坐下,好好吃饭。”
“不能真像小狗一样。”家奴喝了口酒,一边去夹菜一边哑声道:“她都说了不许你做小狗,你若非想做,在心里偷偷做就行了。”
“但也得知道,即便你真是小狗,她也不能一直只养你这一条小狗。不能打架烦扰到她,要通情理通人性。”
小鱼努着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看着慢慢喝酒吃饭的家奴,她问:“赵叔,你怎么还懂得这样的道理?”
家奴看她一眼,没答话。
小鱼看向院中在少主面前跪坐下去的高大人影,皱着眉继续努力吃饭,只做小狗怎么能够?她势必早日长成一条威风八面的参天大狗。
院内竹席上,少微盘坐,山骨跪坐,二人相对说话。
山骨问了有关养父母的事,青坞与姬缙的事,以及“姜家长姐”的事。
少微都耐心答了,只略过姜负曾用过的国师身份。
听她说要报仇要找人,对手还很厉害,山骨紧张不已:“阿姊,那我若走了,你岂不是很危险?”
“你留下,我就不危险了吗?”少微不客气地道:“你又不是能帮我毁天灭地的绝世兵刃。”
山骨想想倒也是,又听阿姊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因为我而束手束脚,那样我心里也会觉得不痛快的,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山骨点了头,正色道:“阿姊,我未必要做兵书上说的大英雄,但我想变得厉害些,至少让那些人再不能轻易欺负咱们。”
他想长成阿姊口中那样的厉害兵刃,但此刻这座可供他劈柴扫地的温馨庭院并不足够长出那样的东西,他需要去找另外的土壤。
“好。”少微目含夸赞:“你只管去做!”
她满怀信心地说:“我想过了……你可还记得我将你从西山带回那晚,姜负曾摸过你的头骨?现下回想,她言辞间分明是认为你大难不死必有造化,所以才要我为你改一个贵重些的名!”
山骨早已习惯她私下时不时就直呼家姐名姓,此刻顺着这话回想,倒也有些印象,只是仍不敢就此狂妄自大:“阿姊,你也觉得……我当真是这块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