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勉是和皇帝自幼一同读书长大的近臣,他为人耿直持重,从不自恃与天子之间的情分,只凭能力与威望立足,而他每每开口,只要不涉及要紧事,皇帝从不会拂他的面子。
此时皇帝便点了头。
少微奉命起身上前,看起来十分恭顺,心中所想却很适合掉脑袋:她不必诊看,亦不必掐算,也知这皇帝命不久矣,活不过来年夏日。
虽说上一世是被气死的,但堂堂帝王,何等风浪打击不曾经历,既能被区区一则谋逆的消息气死,同理,也很容易被其它消息气死,归根结底,必是身体原本已近油尽灯枯,否则更该被气得精神抖擞怒然拔剑斩杀逆子才对吧。
然而诊出的脉象,却与少微所想不大相同。
姜负曾夸赞过,少微很适合为人诊病,她内力浑厚而又五感超凡,能够触探感知到病患最深层的脉象波动,做出远超寻常医者的准确判断。
此刻少微认真查探皇帝脉象,轻易便诊出一堆病症,肝气凝滞,郁结难除,肾气不足,脉象虚燥,丹毒累积……可谓百病缠身,的确不是长寿之象。
但其心力不衰,是个不服老不认命的皇帝。
脉象亦可见脾性,少微仔细断定,此人自有一股心气意志,不像是会被区区逆子气到暴毙的脆弱君王。
但脉象所显只是此时之象,或许之后又经历许多打击,譬如大旱、譬如兵乱,心力交瘁之下,意志也在瓦解,故而被刘岐趁虚而入一举气得归了西?
少微思索间,手指偶尔松放,复又重新压住皇帝脉搏,务必要看个清清楚楚。
一来二去,待她将手指挪开时,一旁的内侍不禁诧异瞪眼,只见天子腕间硬生生被她按压出三点红色凹痕,一时倒不知该说她不知敬畏,还是该夸她过于尽心“尽力”。
看着那凹痕,皇帝也感到一丝好笑,在并无妨碍的范围之内,在乡间长大的他并不是一个很看重规矩的人,此刻面对这样一位新奇医者,他也难得佯作凝重地问:“如何,朕还几日可活?”
“陛下心力强盛,怎会只有几日可活。”少微端正跪坐,半诚实回答:“只是陛下积疾已久,务必长久调理。且陛下诸多病症源于心结,还需心药来医。”
皇帝没有否认她的话,也没有细说任何,只径直道:“心药之外,你来开方。”
少微垂首应诺,而后又问:“敢问陛下是否每日都在服食丹药?”
内侍闻言当即屏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皇帝看着眼前的巫者,反问她:“怎么?朕服不得吗?”
他并非不知长久服食丹药会有损害,但他一旦停服,身体便每况愈下,这数年来全凭丹药撑持。那些医者只会动动嘴告诉他要停服,却根本医不好他,尽是些自认高明清醒实则庸愚无知的废物。
少微察觉到一丝气氛变化,面不改色,却已改口:“回陛下,微臣也会炼制丹药。”
皇帝眼光微闪:“哦?自何处得来的丹方?”
“陛下可还记得微臣此前说过曾得高人相救?”少微:“丹方也是高人所赐,有健体益寿之效。”
皇帝听了,与她颔首交待:“需要何等药材,可令人去太医署尽数支取。”
少微立时拜下:“诺。”
此时,有内侍入殿通传:“启禀陛下,六皇子求见。”
皇帝抬眼望向殿外。
内侍们静默垂首,严相国端坐未动,唯少微转头向外看。
郁司巫说,她正是藏不住事,好奇心过重的年岁,到了宫中一定要再三克制。
但克制得太过,便暴露了心机深重步步为营的事实,少微与家奴探讨过,决定选择性保留一些天性,混淆他人判断,也不失为另一种心机深重。
“他是怎么过来的?”皇帝开口问。
传话的内侍答:“回陛下,六皇子乘车至外宫门处,步行至此,途中偶有内侍搀扶。”
皇帝意味不明地嗤笑:“苦肉计用到朕面前来了,宣他进来。”
而后下令让少微等人退下。
严相国率先起身,退至殿门处,侧立片刻,抬手向少年执礼,刘岐认真还礼。
少微自当有样学样,经过刘岐身旁时,也与他执礼。
然而那人并不向她还礼,若嫌她官位不及严相国,不值得他还礼,倒也无可厚非,偏他也驻足一瞬,扫来一道目光,那目光冰凉冷漠,睥睨排斥。
少微抬眼,恰迎上他收回的冷漠余光。
虽已约定过在外要装作陌路,但此人演技实在过于惊人,好似她果真从未认识过他、就此平白招来他的嫌恶,猝不及防之下,有一瞬间少微甚至发自本能地生气了。
而她跨出殿门时,只听他在殿内毫不回避地道:“父皇,凡巫者多擅邪术,只怕蛊惑人心生出祸端,实不该轻信!”
被人当众当面说坏话,少微便也毫不回避地回头看,但见那人跪坐行礼,气势好不乖戾骄横。
少微脸色一坠,转身而去。
守在殿门处的两名内侍不禁交换眼神。
六皇子厌恨巫者,这可谓再正常不过了,他的兄长刘固先是险遭巫术暗害,之后又因被查出以巫术诅咒皇上而被诛杀……
这位横空出世的巫女一步登天,又得陛下青眼,骨子里必然也有些傲气,此女虽未说话,但瞧着这气氛,只怕是要相看两厌,就此互不相容了。
直到出了未央宫,少微沉着的面色才恢复如常。
正要登上那华舆,一名宫娥脚步快而不乱地走来,向少微施礼,只道芮皇后自大祭后受惊,一直心神不宁,想请姜太祝移步椒房殿诊看。
正殿中,皇帝边说着话,边被内侍扶着起了身:“朕用人自有分寸,岂轮得到你来无知置喙。倒是你,汤嘉前几日还向朕哭诉,说你仍旧下不得榻……怎么,今日竟大好了?”
刘岐叩首:“儿臣自知当日惹得父皇动怒,实在不孝。今日已能勉强走动,自当立即前来向父皇请罪。”
皇帝扫了他一眼:“惺惺作态。”
言毕,甩开了内侍的搀扶,咳嗽着独自走向内殿。
刘岐抬首见状,立即起身,跟去。
几名内侍都没有挪步,没有陛下示意,他们岂敢贸然跟随,别说他们,就算是太子承,若听到这句“惺惺作态”,只怕也只敢跪在原地了……偏偏这位六皇子,虽是这么久没回京,面对陛下,竟显得毫不畏惧毫不陌生。
内殿中也有一张堆满了政务的龙案,昔日的帝后曾共同在此处商榷国事,幼子躺卧在母后膝头静睡。
一切陈设竟无许多变化,刘岐一瘸一拐地跟进来时,只见皇帝背影已显老态,行至那御案前,一手扶住了案几一端。
刘岐的视线移落在案上,几分失神道:“父皇可还记得……”
“朕什么都记得。”皇帝打断少年的话,拿沙哑的嗓音道:“但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依仗。”
刘岐欲语,皇帝转身回望,他今日未佩冠,发髻花白面容泛黄,如一头苍老的龙,威严仍不减:“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模样,人非人,鬼非鬼,一身戾气,动辄便要有狂癫之态……哪里还像是朕的儿子!”
少年与君父对视片刻,到底垂下眼睛,未有辩解。
皇帝的视线跟随着下落,看到了少年的左腿,片刻,皇帝的声音低缓下来:“今日此处只你我父子二人,朕问你一件事,你务必如实作答。”
刘岐立即跪坐施拜:“儿臣知无不言!”
“从南,那个孩子……他究竟是否还活着?”皇帝问。
室内短暂寂静,少年愕然抬首:“父皇竟果真相信祝执构陷儿臣的话吗?”
皇帝似乎没听到这句反问,只道:“朕不杀他。”
第115章 矛盾又迷乱
刘岐忽而失语。
皇帝依旧扶着几案,身形微躬,看着眼前怔然跪坐的儿子,声音愈发低哑缓慢:“当年,他也不过只是个无知稚儿,朕原也没想过要他性命……”
说着,他看向几案上的奏疏密信:“旧事已了,而今战事频发,军心消沉,朝廷也没有道理在此时与他的后人为难。”
这个“他”字,说得极轻,是不愿停留的旧音。
无论是出于情分,或是碍于局势,皇帝都表明了不会滥杀的态度。
“朕知道,你与从南自幼相伴,感情尤其深重。你的性情,朕也算了解,他若投你而去,你无论如何都会保全他性命……所以此事,朕不怪你。”
皇帝的视线再次垂落:“但朕既开口问了你,你若再有欺瞒,往后朕可就再不能信你了。”
这是一位父亲给出的机会,关乎对错利弊,更关乎信任。
刘岐仰首,漆黑眼睫下现出一点潮湿泪光,撑在身前的手指无声紧握,迎着君父目光,他终是伏拜下去,哽咽坦诚:
“儿臣确实欺瞒了父皇!”
他道:“这些年来,儿臣暗中违背圣意,一直在试图查探从南和虞儿是否还在人世……”
“只是儿臣无用,至今未得任何音讯……但儿臣知道,虞儿与从南定然还活着!我多次梦到他们,血亲感应从未消断!”少年叩拜不起,青色衣袍下勾勒出倔强偏执的脊背。
须臾,那道脊背重新挺直,他再次抬首,眼眶含泪,双手交叠于额前,难掩欣幸:“儿子一直知道,父皇绝非铁石心肠之人。父皇既有此言,来日待儿子寻到线索,必不会有任何隐瞒!”
皇帝久久注视着他,神情看不出喜怒。
少年将双手放下时,眼底的泪光却是触动分明,他似彻底印证了父皇从未变过,只是遭人蒙蔽这一认知。
纵与君父目光相对,他眼中仍见执拗,语气却已孺慕如幼时:“儿臣明白,当年之事也令父皇万分痛心……”
皇帝打断他的话:“朕说过不要再提这件事,朕虽不愿与稚子计较,但不代表那些人无错……他们过错确凿,已被史官写下,谁也休想凭臆想为他们开脱。”
这不是得寸进尺之时,少年再次拜下:“是……在无确凿证据之前,儿臣再不会提及此事惹父皇不悦。”
皇帝胸口慢慢起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眼间,看到了对面墙壁上悬挂着的一把桃木剑。
他从未让人特意更换过这里的陈设,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刻意逃避,而他无错,他见到证据,他做了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目光透过那把桃木剑,窥见旧时与淘气幼子玩闹的画面,彼时他又何曾想到,有朝一日会是此时景象。
看着这个在遥远的南地长大的孩子,他道:“起来吧。”
少年应“诺”起身,左腿动作迟缓笨重,神情却比来时焕发,怨戾散去许多,有一瞬间好似又变回了那个提剑去往沧池畔夜狩厉鬼的孩童。
这张已经长开的脸,带着太多让人无法回避的旧影。
皇帝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也看到许多不想看到的影子。
多年未见,今日得到父亲流露出的一丝宽和情绪,少年似有许多话想说,父亲却无意再多言,只是疲惫地道:“长陵重建结束之前,你只需安守本分待在京中,你的一些叔伯兄弟也会相继抵京……人多事杂,休要再惹是生非。”
要安守本分,不要惹是生非。
听了这似有所指的话,刘岐没有辩解,只是应下。
不多时,刘岐自殿内退出,眼眶微红尚未褪尽。
他转过身,将一应目光阻隔于身后,眉眼在日光下低垂,眉骨与眼睫霎时间落下一层阴影。
“出来了?”少府司内,郭食跪坐几案后,正翻看竹简上的名单。
“是。”他的义子跪坐答话:“陛下与其单独进了内殿,不知谈了什么。”
“总之真真假假……”郭食叹气:“能好端端地走出来,已经很麻烦了。”
近日城中传言,六皇子突现上巳节大祭,射杀祝执,是为天降祯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