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巧莲和巧荷也忙活着预备生产那日要用的东西,无人注意,张咏领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妪走进了隔壁的宅院。
臧蓝婆千里迢迢赶来,一路辛苦,还不及喘口气,便被带到了裴青璋面前。
她不知这位王爷又有何事吩咐,只得悬着心听着。待听完裴青璋的话,臧蓝婆迟疑半晌,才斟酌地答道:“的确有一味蛊,能短暂地转移痛觉,让王爷替王妃承受生产之痛。只是……王爷当真想好了?奴婢怕王爷万一熬不住……”
裴青璋淡淡道:“你只管去做便是。”
夫人怀的是他的孩子,他理应替她承受这些。
若他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又有何脸面让夫人回到他的身边?
第51章
是夜, 臧蓝婆便做起了术法。
所幸当初江馥宁祛蛊之时,无意留下了一点未祛干净的蛊痕,如此, 便算是两人之间仍有骨血维系, 她没费多少力气, 便在裴青璋身上种好了蛊。
翌日一早,便听得隔壁院子里一阵吵嚷, 是江馥宁的肚子发动了。
两个稳婆守在床前,巧莲和巧荷忙着烧水递帕子, 陈玉珍和陈婧之握着江馥宁的手一遍遍安抚,让她放松些,忍一忍, 很快就会过去的。
血水一盆接一盆地抬出去,奇怪的是, 江馥宁除了见到那些血有些不适, 身上却并未感觉到半分痛苦。
孩子顺顺利利地生了出来,竟是一对龙凤胎, 陈玉珍把襁褓里的娃娃抱给她看, 激动地说她福气好, 一下子便儿女双全了。
江馥宁微笑听着几人道喜, 目光无意识地瞥向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 并不见裴青璋的人影。
倒是奇怪了。
这两日他没少私下与巧莲打听孩子的事,显然十分关心, 今日却不见他过来。
直至晌午,才见张咏扶着裴青璋进了院子,也不知怎么了, 男人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若非张咏搀扶着,眼看便要栽倒在地上似的。
裴青璋站在门口,却并不敢进去,只是急切地朝屋中张望着:“夫人、夫人如何了?”
见他先关心的是江馥宁,而非急着要看孩子,陈婧之这才有了几分好脸色,“宁宁好着呢,让你白白得了一对龙凤胎,可真是便宜你了。”
龙凤胎……
裴青璋眼眸亮了亮,顺着门缝,看向江馥宁怀中的两个小娃娃,“我能抱抱孩子吗?”
陈婧之想说房间里血气重,他还是别进去了,却听见江馥宁轻声道:“让他进来吧。”
裴青璋扶着门框,踉跄着走进屋中,在床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接过江馥宁怀中的襁褓。
两个小宝宝哇哇啼哭着,声音清脆。
裴青璋止不住地激动,下意识地想低头去亲江馥宁,被她偏过头躲开。
“孩子是我生的,要随我的姓。”江馥宁抿唇道。
“好,好,都听夫人的。”裴青璋按捺下心中喜悦,试图与她商量,“那……夫人打算何时同我回京?”
“我何时说过要与你回去了。”江馥宁小声道,“这地方很好,我很喜欢。往后我就带着孩子在这里生活,至于王爷,还是早些回京城去罢。”
裴青璋动了动唇,想说他不回去,他就留在这里陪着他们,可不及他将这话说出口,忽听门外传来一道熟悉又无奈的声音。
“阿璋,你可真是让本宫好找。”
江馥宁闻声不由吃了一惊,蓦地转过脸来,见李玄一身常服站在门边,身后还跟着她的妹妹,江雀音。
她连忙撑着床榻坐起,欲向李玄行礼,被裴青璋按住,他皱着眉替她掖了掖被子,让她不要乱动。
她只好坐在床上与李玄说话:“太子殿下怎么过来了?还有音音……”
“若不是本宫今日过来,还不知堂堂神英大将军竟在此处给人做砍柴烧水的苦力,连王府都不回了。”
李玄瞥着裴青璋,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他这位兄弟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末了只一声轻叹,从怀中取出圣旨递了过去。
“蛟龙关外流寇作乱,还联合了不少边关部族,整日操练兵马,侵扰百姓,大有当年北夷之势。父皇命你即日率军前往关外,护百姓周全。”
裴青璋掀袍跪地,神情肃穆,双手郑重接过圣旨,“臣领旨,必不负陛下嘱托。”
李玄道:“事态紧急,由不得你再耽搁,至多明早,咱们便得动身了。”
裴青璋默了默,目光落在两个娃娃身上,眼里流露出不舍,但还是肃声应下了。
李玄这时才牵过江雀音,让她去到江馥宁床前。
江馥宁自是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妹妹,譬如她为何会跟着太子来到此处,太子又为何那般亲昵地牵着她的手。
江雀音低着头,小声地坦白了她并没有嫁给萧元山的事情。
江馥宁惊愕万分,江雀音怕她生气,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太子哥哥他……他很好,音音是自愿的。”
那厢李玄正与裴青璋说起如今关外的战况,江馥宁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太子哥哥让我留下陪姐姐住着,等他打了胜仗回来,就来接音音回去。”
看来此番战况的确紧急,李玄与裴青璋当夜便清点了兵马,一切准备妥当。
江馥宁抱着两个娃娃坐在床头,江雀音朝院子里张望着,忍不住小声问道:“姐姐要不要去送送王爷?”
她知道姐姐与王爷之间仍有隔阂未解,可听李玄说,他们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少则数月,多则几年。
江馥宁垂眸,轻声道:“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去送他作甚。”
江雀音咬咬唇,不再说话了。
这夜,江馥宁早早便歇下了。
起初她还有些辗转反侧,可到底刚生产过,抵不住身上疲累,很快便沉沉睡去。
卧房里静悄悄的,怕吵到她夜里休息,两个孩子已抱去给陈玉珍看着了。
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房中,屈膝半蹲在她的床头。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安静的睡眼,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又万般不舍地吻了吻她娇嫩的唇瓣,低着声,一如几年前分别那般,对她道:“夫人,等我回来。”
说罢,便起身离开。
他何尝不想与他的夫人多待一会儿,可是待得越久,心中的那份不舍便越强烈。
裴青璋没有看见,他离开之后,床榻上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对着灰白的石墙,颤动了眼中的湿意。
男人吻上来的刹那,过往种种倏然浮上心头,画面帧帧倒转,最后停留在与他分别的那个冷秋。
那时也是这样清冷萧瑟的天,如今往事流转,却令她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几年不过一场梦境,她与他仍停在最初,那生离死别的关头。
她闭上眼,不知为何流泪,泪珠却清晰地打湿了她的枕头。
翌日醒来时,院子里再不见裴青璋的身影,只有砍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打好的井水,还有一箱子足够她与一对儿女花上几辈子的银票。
*
娃娃们长得很快。
好像一转眼的功夫,便咿呀学语,会缠着她唤着娘亲撒娇了。
这几年,江馥宁时常听陈玉珍说起关外的战事。
听说那伙流寇势力日渐壮大,陆陆续续吸纳了不少小部族为其效力,占据关外要道,大有僵持不休之意。
裴青璋偶尔会写家书给她,有时是几月,有时是半年。
他向来不善言谈,家书上也不过寥寥几语,问及她家中可安好,两个孩子可有闹她。
江馥宁的目光落在信笺开头那生涩的“吾妻”二字上,良久,才将信笺折起,收进床下的木匣里。
孩子们一年年地长大,有一回睦哥儿无意翻到她藏在床下的家书,兴奋地跑来问她,他是有爹爹的对不对?
江馥宁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这一年,她没有收到裴青璋的家书。
风雪漫天,又是一年年关。
江雀音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放爆竹,江馥宁坐在窗边瞧着,手中绣着一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穗。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绣工好像仍然没有长进。绣出来的,仍与当初一个模样。
翌日一早,陈玉珍和陈婧之来了家中,邀她一同去后山清莲寺拜佛敬香,新岁初一,登高望远,好为来年讨个好兆头。
江馥宁还没应,两个孩子倒是欢快地嚷嚷着要上山去踩雪玩。
江馥宁无法,只好换了衣裳,带着孩子随两位姨母出了门。
镇子上百姓不多,寺庙里也清静。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拜过了佛祖,便拉着江雀音的手,要她带他们去后山头堆雪人。
朴素佛堂里,只剩江馥宁跪于蒲团之上,与佛祖慈悲眉目相对。
她攥着手中的平安穗,恍惚想起几年前,她也是这般踏雪入寺,跪于佛祖前,祈祷她的夫君一切顺遂,早日归家。
家书断了,她便不知裴青璋的消息了。
有时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之时,她也会想,裴青璋会不会已经……
一阵激动的吵嚷声打算了江馥宁的思绪,她侧眸望去,见是两个七八岁的孩童一路跑上山来,逢人便喊:“大将军打了胜仗哩!大将军打了胜仗哩!”
江馥宁心头微动,连忙站起身,已有人热切地围着那两个孩童,细细打听起来。
“千真万确,我一早便瞧见大将军的兵马正往咱们镇子上来呢!”
“应是大雪封了前头的路,所以大将军得在咱们镇上住上几日,县令大人都来了,要给大将军亲自安排住处呢……”
江馥宁骤然松了口气,下意识转过身,再次双手合十,朝佛祖无声拜谢。
活着就好。
无论如何,活着总是件好事。
至于往后的日子……
正想着,肩上忽然覆下一件厚实的大氅,江馥宁怔了怔,心跳蓦地加快。
她慢慢转过身来,于满山风雪之中,望见裴青璋冷峻的眉眼。
男人满身风尘,俊朗眉目难掩疲惫,望向她的目光却深邃沉静。
这一次,他没有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