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雀音懂事地答应着,眼看天色渐暗,江雀音不得不起身,依依不舍地与姐姐道了别。
江雀音走后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裴青璋的脚步声。
裴青璋进了门,自吩咐了丫鬟备水沐浴,洗干净后,才赤着上身回到床前,随口问道:“夫人可见过小姨了?”
“见过了,多谢王爷。”江馥宁想着妹妹的事,心不在焉的。
裴青璋一看她这副神情便知她的心思在别处,不由沉了眉眼,单膝压上床榻,一言不发地便去吻她。
江馥宁没什么挣扎地被推倒在床榻上,闭着眼,承受着男人的亲吻抚摸。
他这两日要的格外频繁,不仅是夜里,有时白日里也会带她去书房。
事后送来的汤药也不止那一种,滋味都是一样的苦。
不知从何时起,裴青璋开始迫切地想与她有个孩子。
江馥宁只能庆幸,许是当初那碗避子汤伤了她的身,喝了这么多补药下去,她的肚子仍没有动静。
熟悉而汹涌的感觉很快涌来,她咬唇攥紧了床褥,一言不发。
妹妹很快便要远嫁,只留她一人被困在这冷寂的小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仰承着男人的恩宠,白白空耗着光阴。
或许有一日裴青璋会腻了她,再抬几房貌美如花的妾室进门,而那时她已年华老去,这一辈子,也只能困囿于此。
每每想到此处,心中便无法遏制地涌上恨意。
不,她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可她又能如何呢?
逃跑?
经历了上次的事,江馥宁很清楚,以裴青璋的手段,无论她逃到何处,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把她抓回来。
男人忽地挺身,喉间低低地长叹,江馥宁弓紧了身子,那一刹近乎失去意识的恍惚中,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若是……若是她死了呢?
若是她“死”在裴青璋的面前,他是不是就会放过她了?
第43章
江馥宁怔怔地想着, 全然未发觉裴青璋是何时起身,又是何时为她擦净了身子,命青荷送来汤药的。
浓苦的汤药灌入喉咙, 她的意识终于缓缓回笼, 乌眸里映出男人沉峻眉眼。
“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裴青璋动作微顿,不由多问了句。
江馥宁的目光落在裴青璋脸上, 慢慢地移向别处,她抿了下唇, 声音轻轻地:“是有些,许是白日里吹风着了凉。”
裴青璋伸手探了探江馥宁的额头,见并未烧热, 便没让人去请郎中,只亲自替她掖好被子, 又让她枕在自己胸口, 贴着他的身子睡。
灯烛吹熄,房间里黑漆漆一片。
江馥宁在黑暗中睁着眼, 盯着床帐出神。
她心中隐约有了个模糊的计划, 这计划让她死寂多日的心忽又泛起了几分波澜, 如同枯草逢春雨, 又挣出些许微弱的希望来。
这一夜,江馥宁几乎一夜未睡。
卯时初, 她听见身旁男人起身的响动,他动作极轻, 应当是不想惊扰仍在睡梦中的她。
江馥宁犹豫片刻,在裴青璋欲起身离开的刹那,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我头有些痛, 心口也好闷,喘不过气。”
她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眸子,眼下泛着浅淡乌青,像是一夜没睡好,脸颊也是苍白的,没什么血色。
裴青璋心头一紧,沉声吩咐青荷,快些去将周郎中请来。
他在江馥宁身边坐下,熟稔地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询问着:“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馥宁柔柔依偎在男人肩头,纤长的羽睫柔弱地低垂着,她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攥紧了男人的衣襟,一副十分依赖他的模样。
裴青璋呼吸微沉,不由生出几分后悔,早知如此,昨夜便该请郎中过来给她瞧瞧的。
好在周郎中不多时便提着药箱赶来,匆忙取出脉枕,为江馥宁诊了脉。
“如何?”见周郎中皱眉不语,裴青璋愈发心急,沉声问道。
周郎中这才收回手来,踌躇着说道:“这……从脉象来看,王妃的身子并无大碍,观王妃之面色,大抵是心病所致。王爷若得空,可以带王妃多出门走动走动,看看山水风景,这心情一好,身子自然便跟着好了。万不能整日拘着,否则再康健的身子,也要憋出病来的。”
闻言,裴青璋眉心沉了沉,没有接话。
周郎中紧张地攥着手,低头候在一旁,等着裴青璋的吩咐。
好半晌,终于听见男人淡淡道:“劳烦周郎中开些温补的药,给王妃补补身子。”
周郎中忙应了声是。
江馥宁靠在裴青璋怀里,听得他竟只是吩咐了这一句,不由有些失望。
果然,他还是不愿轻易放她出去,即使她病了。
她倒并非装病,这些日子她本就一直心有郁结,昨夜又一宿未眠,自然格外憔悴些,既然脉象无异,便只能是心病了。
青荷很快熬好了药送来,江馥宁温顺地由着裴青璋喂她,那双清丽的眸子里再没了往日看向他时的愤恨不甘,只剩下楚楚可怜的脆弱。
裴青璋眸色暗了暗,少顷,他终是搁下药碗,对门外的张咏吩咐了句,让他去请江雀音过来,陪王妃说说话。
江馥宁知道,他能让妹妹入府陪她已是天大的宽容,她万不能心急,需得徐徐图之。
于是她便抬起脸来,轻声道:“多谢王爷。”
裴青璋低头,在她唇角吻了吻:“本王还要去一趟军营,晚些时候再回来陪夫人。”
裴青璋起身离去,房门关上,江馥宁眼眸倏冷,再无方才的柔弱之态,用手背用力擦去唇角的那点潮湿。
半个时辰后,江雀音匆匆赶来,得知姐姐病了,她自是心急得不行,一进门便快步跑向床边,焦急问道:“姐姐身上如何了?王爷可请了郎中给姐姐瞧过了?”
明明昨日姐姐还好好的,怎的一夜功夫,就病了呢?
江雀音望着姐姐苍白面颊,心疼得厉害,心想姐姐定然是因为忧心她的婚事,所以才一夜病倒的。
“姐姐没事,养几日就好了。”
江馥宁一面柔声宽慰,一面眼神示意一旁的双喜退下。
待屋中只剩她与江雀音两人,江馥宁才坐起身来,将妹妹拉到身边坐下,看着妹妹的眼睛温声道:“音音,姐姐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江雀音怔了怔,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姐姐帮衬着她,她能不拖累姐姐就已是万幸了,又怎能帮得上姐姐什么?
她不由坐直了身子,紧张又认真地看着姐姐。
江馥宁压低声音,“三日后,我会想法子与你一同去菩提观。不过这两日,你要先上山一趟,去寻一个叫陵葛的道士……”
说来也巧,她与陵葛结识,也算是一桩缘分,那时她年纪还小,无意听府中丫鬟说起,那菩提观中的玄机道士有一身通天法术,能令死人起死回生,她便偷偷从江府跑了出去,一路气喘吁吁地爬上菩提山,想求玄机道士让她的母亲回到她身边。
她在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哭红了双眼,玄机道士始终不曾露面,最后是陵葛扶她起身,告诉她这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人死不能复生,便是他们的祖师爷,都无法悖逆天命。
陵葛怜惜她一片孝心,交谈之中无意得知,陵葛与她的母亲竟是同乡,都是萍州人。
得知江馥宁的境遇,陵葛叹息不已,便告诉了江馥宁他的道号,说她日后若有难处,可来菩提观寻他。
江馥宁记得,玄机道士的静室后,有一片空荡荡的山崖。
那山崖下,是一片寂静幽谷,粗石遍地,荆棘覆野。
她要请陵葛帮忙,在那山崖下略作布置,用作——
她坠崖身死之地。
只是如今十余年过去,也不知陵葛是否还记得她,可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
江雀音听着姐姐沉静话语,心下愈发不安,听至最后,她不由低低惊呼出声,“姐姐是、是想……”
江馥宁淡声道:“是,唯有我当着王爷的面死去,才能彻底断绝了王爷的念头。”
江雀音咬紧了唇,于私心,她自然是盼着姐姐能走出这王府,自由自在地生活,可姐姐的法子实在太过凶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她不敢再想下去。
望着江馥宁殷殷期盼的目光,江雀音犹豫半晌,终是小声地答应了下来。
难得有她能帮上姐姐的地方,她不想,也不能让姐姐失望。
离开王府,江雀音便带着双喜往菩提观去。
好不容易进了观门,几番打听,却得知那位叫陵葛的道士几年前便离了京城,如今也不知在哪个道观做事。
江雀音心事重重地下了山,她不知该如何对姐姐交代,这些年她一直待在江府,在京中亦无什么人脉能帮姐姐做成此事。
她好没用,除了拖累姐姐,什么都做不了……
江雀音忽然想到,萧家祖上不是和那玄机道士颇有几分交情吗?或许、或许她可以求萧元山帮忙,毕竟他是她未来的夫君,也是除了姐姐之外,她唯一能倚仗的人了。
她这般想着,便让马车转了方向,并未直接回江府去,而是去了萧家的别院。
“江姑娘来了。”萧元山的侍从上前相迎,以为她是来探望萧元山的,便体贴地替她推开门,“公子这会儿刚睡醒,姑娘进去看看吧。”
江雀音站在门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屋中。
萧元山躺在床榻上,远远看见江雀音进来,却并未像往常那样微笑着与她说话,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上午宫里的李太医又来了一回,亲自给他熬了一副药,他喝下之后,立马退了烧热,身上也舒坦了不少。
李太医笑吟吟地,萧元山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对他的敲打。
眼前这个冰肌玉骨的小姑娘,是太子殿下要的人,不是他这等身份能娶回家的。
江雀音小心翼翼地关心道:“萧公子,可好些了?”
萧元山撑着床榻坐起身,望着她眼中一片纯白的清澈,他有些不忍,却不得不开口道:“江姑娘,我知晓你并非心悦于我,这桩婚事,你也有许多的苦衷。江南多雨,不比京城气候宜人,姑娘既生于此地,我又怎舍得让姑娘背负离家思乡之苦。我会以身子有疾不宜娶妻为由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只是此事还需些时日,还请姑娘耐心等一等。”
江雀音怔怔听着萧元山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萧元山这是退婚的意思。
江雀音蓦地攥紧了手心,眼眶登时泛了红,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何事,否则萧元山这样好的人,为何突然要与她退婚?
萧元山看着小姑娘要掉泪,心绪复杂难言,他年长江雀音许多岁,又见她比同龄的姑娘安静懂事许多,所以便对她格外照顾些,只当是亲妹妹一般。
可太子的敲打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他自然不敢再与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有任何牵扯,只得叹息着,让侍从好生送了江雀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