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璋步上石阶,打开门锁,走进房中。
他的夫人仍坐在床边,一双赤足自裙裾下探出,细白脚踝上,隐隐有一圈淡绯色的痕。
裴青璋默了默,在江馥宁面前蹲下,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开金链,扭动机关将金镯取下,又命青荷取来药膏,亲自抹在那圈伤处,揉按均匀。
江馥宁用力收回脚,挣扎间无意踢到男人冷硬下颌,她清晰地看见他的脸色倏然沉了沉,却还是耐着性子将她不听话的雪足抓在掌中,继续处理着伤处。
“明日本王要回军营,不能在府中陪伴夫人。”裴青璋淡淡道,“本王会让青荷拿些书册过来,给夫人解闷。”
江馥宁无声冷笑,他禁着她的自由,却指望用一些书册便能哄得她欢喜,简直做梦。
她倔强地沉默着,裴青璋深深看她一眼,并未计较,只是耐心地等着药膏干透,再将金镯和链子重新锁好。
这夜,映花院里的哭声似乎弱了许多。
不知是那美人没了挣扎的力气,还是那郎君起了怜惜之心。
天气一日日地暖和起来,军营里的操练愈发勤勉,裴青璋待在王府的时辰也越来越短。
可无论他多晚回来,仍会宿在映花院中。
这日,青荷进来服侍江馥宁梳洗时,还端来了一碗温热的汤药。她小心翼翼地解释,这是王爷特地命人去春华堂求的秘方,能助女子有孕。
江馥宁扶着仍酸痛不已的后腰,皱起眉,将药碗推得远远的。
她才不会喝这样的药!
青荷十分无奈,想起今早裴青璋的叮嘱,她只能唤来两个小丫鬟帮忙,按住江馥宁,将药强灌了进去。
“夫人,您别怪奴婢,奴婢也是按王爷吩咐行事……”见江馥宁挣扎得厉害,秀气的细眉痛苦地紧皱着,青荷也着实心疼。
“你们在干什么?阿宁好歹是王爷名义上的王妃,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对王妃动手的?”
李夫人一进门便看见这般情景,登时气得不轻,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青荷手中的瓷碗。
碗里干干净净,药汁已尽数灌进了江馥宁腹中。
青荷忙跪地请罪,“大夫人恕罪,实在是王爷吩咐,奴婢不敢违背啊……”
“罢了。”李夫人揉着眉心,想起她那好儿子这些日子做的糊涂事,只觉心口堵得厉害,“你们都下去罢,我与王妃说几句话。”
“是。”
李夫人毕竟是裴青璋的母亲,青荷自是不敢拦的,匆匆收拾了地上的狼藉,便退了出去。
江馥宁兀自捂着心口呛咳不已,半晌,才抬起一张苍白的面庞看向李夫人,声音干哑地唤了声:“母亲。”
李夫人喉间一阵酸涩,眼眶不觉染上了几分湿意,“好孩子,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若不是昨日听菀月说起苏家姑娘闹着要去道观出家之事,她至今还被她那好儿子蒙在鼓里。
震惊之下,她叫来张咏好一番逼问,才得知了裴青璋近日的种种作为,气得眼前一黑,险些旧病复发。
本以为裴青璋总算想通了,愿意听她的话娶苏窈过门,再不会纠缠于江馥宁,谁知他竟做出如此过分之事。
不仅逼着这可怜的小娘子再嫁他一回,甚至还将她囚于此处,不许她出门见人,这、这还是她那自幼孝顺懂礼的儿子吗?
江馥宁起身,想向李夫人福身行礼,想起脚腕上的金链,不由自嘲地笑了下,“母亲恕罪,阿宁不能与您见礼了。”
李夫人怔了下,很快便注意到了江馥宁裙摆下那截过分明显的物什,登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眼见李夫人身子猛地晃了晃,菀月连忙上前扶住李夫人的胳膊,忧心地劝道:“夫人可不能再动气了……”
李夫人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红着眼睛骂道:“这个混账东西,他、他怎能这般对你!”
“我也不知,王爷对我的恨竟如此之深。”江馥宁坐在床头,平静道,“若母亲还记着与阿宁过去的那点情分,还请母亲帮我劝一劝王爷,我与王爷早已回不去从前,王爷将我强留在身边,除了耽误王爷的名声和前程,并无任何意义。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阿宁吧。”
李夫人心疼地看着眼前面容枯败的小娘子,叹息不已,“是母亲不好,答应你的事,母亲一件都没能做到,才害得你受了如此多的委屈。”
江馥宁摇头,轻轻笑了下,“母亲待阿宁一片真心,阿宁对母亲,只有感激。”
见她如此体贴懂事,李夫人心中疼惜更甚,“你放心,这件事,母亲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至少,绝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苦。”
李夫人顿了顿,又道:“对了,你整日待在王府里,可知道你妹妹要嫁人的消息?”
江馥宁一怔,“音音要嫁人了?”
李夫人见她这般,便知是无人对她提起,“我也是今日出门时路过江府,见门口小厮在抬弄嫁妆,多问了一句,才得知此事。听说二姑娘要嫁的是那位姓萧的状元郎,我是听说,那状元郎很得陛下器重,但似乎不日便要回江南任职,你妹妹若嫁了他,便得随他一同回江南去……”
江馥宁怔怔听着,心头被巨大的不安和慌乱淹没,江南那地方虽然富饶,但离京城足有千里,妹妹若当真嫁去那里,她们姐妹二人,此生怕是再难相见。
再者,她的妹妹要嫁人,按理说这婚事自然应当由她这个做长姐的做主,可怎的没人知会过她半句,就已经定下了呢?
江馥宁怔然半晌,她再想不出其它的理由,脑海中只浮现出裴青璋那张俊美却阴翳的面庞。
是了,这定然也是裴青璋给予她的惩罚——
作为她逃跑的代价,他要让她失去她此生唯一的亲人,只有如此,她才能学乖,再不敢违逆他的心意。
江馥宁咬紧了唇,李夫人又说了些什么,她已听不真切,只意识恍惚地送了李夫人出去,而后便怔坐在床头,满心都是妹妹那张纯稚无辜的脸。
从小到大,都是她护着妹妹长大。
妹妹那样胆小,又那样依赖她。她从未想过要与妹妹分别。
眼泪无知无觉地从眼角流下,江馥宁恨恨地扯动金链,徒劳地用力,却挣不开分毫。
铃铛颤响,惊动了才步进院中的男人。
裴青璋眸色微暗,加快脚步朝屋中走去,见他那一向温婉沉静的夫人流着泪恼怒地扯拽着金链,像是被逼至绝境的猎物,发出绝望而崩溃的呜咽。
他心口一紧,快步走至床前,正欲拿过帕子替她擦一擦泪,脸上忽然重重挨了一巴掌,声响清脆刺耳,惊得窗外的风声似乎都静了一静。
裴青璋感受着脸上的烫热,眸色逐渐阴沉。
江馥宁显然是铆足了力气,这一巴掌,他耳朵都有片刻的嗡鸣。
他沉着脸,抓住那只又要往他脸上落下的娇小手掌,就听他的夫人恨恨地,带着哭腔骂道:“裴青璋,你杀了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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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子:正确示范,兄弟一场,已尽力
裴狗:人在军营坐,锅从天上来
第41章
裴青璋眉心紧皱, 他的夫人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时候,哪怕是这些日子日夜被他锁于床头,她也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 从不会这样发狠地打他、骂他。
“音音的婚事, 是你做的罢?就因我骗了你, 你就要用这样的法子来惩罚我是不是?你明明知道,音音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却还要让她嫁去那么远的地方……”江馥宁红着眼睛,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裴青璋拧眉, “小姨的婚事,是太子殿下亲自做媒,到陛下面前求来的, 与本王无干。”
他冷着脸在江馥宁身边坐下,强横地把人抱进怀里, 用帕子擦着她眼角的潮湿, 只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归不是好受的。
在她眼里, 他就是这样的人么?
他是说过要惩罚她, 所以才让她夜夜哭着求饶, 承欢不断, 可是却从未想过要对她的妹妹做什么。
江馥宁是他的夫人,她的妹妹, 难道不也是他的亲人吗?
可她方才那般言语,倒像是将他视作了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恶人, 为了惩罚她的过错,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似的。
心口窒闷得厉害,裴青璋沉着脸, 一言不发地为她擦着泪。
江馥宁怔了怔,呼吸总算平复些许,只是仍带着些哭腔,不大相信地问:“当真与你无关?可是这样大的事,你为何半个字都没对我说过?”
“本王只关心与夫人有关之事。”裴青璋冷冷道。
何况江雀音的婚事,他也是今日入宫听李玄说起才得知的。听说那位萧状元原本月末便要回乡,如今突然落了桩婚事在身上,本想回了家中再操办婚仪,可皇帝颇为器重萧状元,又念着这些日子他教导公主的情分,是以特赐下恩典,执意要他在京中将婚事大办,再高高兴兴地带着新娘子回家去。
江馥宁将信将疑地盯着他,见男人神色冷淡,眉宇间隐隐蕴着戾气,显然是被她方才的举动惹恼了,倒不像是骗她的样子。
江馥宁不由咬紧了唇,她自知是她一时心急错怪了他,可要她对裴青璋道歉,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锁了她这么些日子,夜里还变着花样地欺负她,她不过打他一巴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江馥宁这般想着,心里便又有了底气。她微微挺直了腰板,避开男人为她擦泪的手,倔强地说道:“我要见音音。”
嫁人可是姑娘家头等要紧的大事,无论如何,她总要见妹妹一面,将事情问清楚才是。
裴青璋动作微顿,冷眼睨着她。
他的夫人才打了他一巴掌,如今知道是错怪了他,却对他没有半句关心,只一心惦记着她的妹妹。
裴青璋心中十分不痛快,径自起身,将帕子搁在桌上,便要出门去。
江馥宁急忙站起身,想要拉住裴青璋的衣袖,却被脚踝上的金链绊了下,只能狼狈地跌坐回床榻上。
铃铛轻晃,响声细碎。
她急切地望着越走越远的男人,再顾不得其它,只能放低了姿态,哀求地说道:“方才是我不好,错怪了王爷,王爷想如何罚我都好,只求王爷,让我见音音一面……”
裴青璋身形一顿,呼吸又沉了几分,继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脸色阴沉得可怖,张咏远远望见,吓了一跳,犹豫好半晌,才小心开口道:“王爷,大夫人请您回侯府一趟。”
裴青璋一言不发,直至出了王府,坐上去往侯府的马车,他都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字。
张咏心知大约又是映花院里那位惹了王爷不快,暗暗叹了口气,却也不敢劝什么。
一路无话,到了侯府,早有李夫人的丫鬟菀月前来相迎,“王爷,这边请。”
李夫人在安远侯府住惯了,那地方也僻静,养病是最好的,是以并未随裴青璋搬来王府,仍旧在澹月院住着。
裴青璋随菀月走进李夫人的卧房,先闻到了一股浓郁刺鼻的药味。他抬眸看去,见床头案几上摆着好几只药碗,不由出声问道:“母亲的身子不是已经大好了吗?怎的又开始喝药了?”
李夫人凉凉睨他一眼,“你还有脸问?还不是被你做的那些好事给气的!”
她将瓷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望着眼前这个混账糊涂的儿子,是又气又无奈,“你还打算瞒我到何时?从始至终,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要娶的,一直都是阿宁,而不是苏窈,是不是?”
当时得知裴青璋愿意娶妻的消息时,李夫人着实高兴了一场,她执意留在侯府住着,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婆媳嫌隙,免得给这对还不太熟悉的小夫妻添堵。
谁知她的好儿子不仅没娶苏窈,还弄出好大的阵仗来,连太子的翎羽卫都惊动了,只为把那可怜的小娘子抓回王府。
裴青璋默了默,“母亲去看过她了?”
李夫人冷笑,“若不是我今日去王府看了一回阿宁,我还不知你竟如此待她!你把阿宁当什么了?她不是你养来讨趣的鸟儿雀儿,要用链子牢牢拴着,你若当真喜欢她,便该尊重她的心意,而不是用如此混账手段把她强留在身边!”
裴青璋垂眸听训,神色却无半分波澜。
李夫人气得说了好些斥骂的话,无外乎是骂他不懂得体恤女子,不知道该如何与妻子相处。
他平静听着,末了,只恭敬地叮嘱李夫人保重身子,好生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