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璋冷冷道:“既然这胡道士有如此本事,那本王便抬举他一回。几日后便是除夕宫宴——”
他抬手将张咏唤至身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张咏闻言,不由面色惴惴,裴青璋却眉目舒展,勾唇轻笑。
“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良缘天定,还是乱点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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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容春院,江馥宁便把自己关进了湢室,她一遍遍地用力擦洗,直将那块瓷白肌肤搓弄得通红一片,可那道朱红字迹却始终不曾褪色半分。
江馥宁无力地靠坐在浴桶中,想哭又不敢哭,怕被谢云徊听见,更无法解释。直至浴桶中的水彻底凉透,她才不得不起身,潦草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裙,心神不宁地回到了卧房。
谢云徊才从许氏的院子回来,一进门,便眉眼含笑地递给她一个精致的雕花匣子。
“我把柳娘子的话都告诉母亲了,母亲高兴得很,特意托我把这东西给你。上好的羊脂玉镯子,听说是宫里赏下来的稀罕物,倒是难得见母亲如此大方。”
江馥宁心知孩子是没着落的事,却也不得不假装欢喜,将东西收下。
“替我多谢母亲。”
谢云徊笑笑,“都是一家人,何须这样客气。母亲是脾气差了些,但终归还是疼你的,不然当初也不会费心费力地亲自登门下聘。”
余光瞥见案几上摆着一只瓷白药碗,他声音低了些许,关切问道:“夫人喝过药了?”
江馥宁攥着袖子,点了点头。
明知那药喝下去不会有任何作用,可她却不能不喝。
谢云徊眸色微深,脱下沾了雪的外袍,又去铜盆里净了手,才回到榻前,将娇美的妻子揽进怀中。
“明日不必早起,不如今夜……多行几回?早些怀上,也好早日了却母亲一桩心愿。”
男人声音温柔缱绻,和着他清浅的呼吸落在江馥宁耳畔,激起一阵无法抵抗的痒意。
对于谢云徊的请求,江馥宁从来都无法拒绝,于内心深处,她也渴望着和夫君缠绵恩爱,尽鱼水之欢,可想起心口那片醒目字迹,她咬了咬唇,终究只能垂下眸,小声道:“我、我来了月事,这几日怕是不行。”
谢云徊闻言,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柳娘子叮嘱过此事不能心急,他的妻子又不会跑了丢了,待月事了了,自然有的是时间筹备。
思及此,谢云徊便松开了她,温和道:“既然夫人身子不便,便早些歇息。我让宜檀去熬些红糖水来。”
江馥宁弯眸应着,心里却是一片忐忑。
是夜,她听着耳畔男人均匀踏实的呼吸声,几乎一宿未眠。
一连几日,江馥宁借口来了月事身上不痛快,再没出过容春院半步。
眼看除夕将至,府中上下一派喜气洋洋,丫鬟小厮们盼着年底的赏钱,做起活来都有了干劲,唯有江馥宁满腹心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裴青璋定下的七日之期,正是新岁初一。
她为谢家媳妇,初一当日,自应与谢家人在一处,怎能陪他共贺新岁,简直荒唐!
可想起男人暗含警告的低沉嗓音,江馥宁便觉呼吸都急促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扼着她的喉咙,无时无刻不在拘束着她,若是她胆敢起了违背他心意的念头,他便会毫不留情地扼断她脆弱的脖颈,作为她不乖的代价。
忧思数日后,除夕前夜,江馥宁总算是从宜檀口中得了些安慰。
“夫人,奴婢今日出门采买,路过芳梅苑,见里头丝竹歌舞,好生热闹,便留心打探了几句,那门口小厮说,是李夫人在此设宴招待亲朋,看样子,是想尽快为王爷定下一位合适的王妃。”
宜檀知她心中烦忧,低声劝慰着,“奴婢使了些银子打听,听说李夫人急切得很,此事若办得快,约莫年后便能定下。”
闻言,江馥宁苍白的面颊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欢喜,又拉着宜檀的手细细追问了好半晌,宜檀说得千真万确,不似有假,如同吃了一剂定心丸,江馥宁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
看来李夫人还是有心帮她的。只要裴青璋尽快成婚,自然便不能再纠缠于她,从此各过各的日子,再无牵扯。
思及此,江馥宁心绪稍缓,总算是提起了几分精神,命宜檀打开衣柜,挑选起明日赴宴要穿的衣裳。
翌日清早,江馥宁早早梳妆打扮过,先去江府接了江雀音。
孟氏忙着拾掇自己一双儿女,倒是没心思顾着她们姐妹,江馥宁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江雀音带上了马车。
她特地命人多备了一辆车轿,谢云徊自乘一辆,姐妹二人的马车则跟在后头,慢悠悠地朝皇宫行去。
江馥宁从包袱里取出事先为妹妹准备的衣裳头面,让宜檀帮着,为江雀音好生收拾了一番。
“二姑娘姿容出尘,今日宴上,必能大放异彩,引得无数公子倾心。”宜檀递上铜镜,笑着说道。
倒并非她故意恭维,江雀音的确生了一副好容貌,姐妹俩的眉眼虽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江雀音自幼被姐姐护在后宅,养得一派天真纯稚的性子,偏这份无法伪装的清纯,是最能诱男子动心的东西。
“宜姐姐惯会哄我。”
江雀音羞赧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瞟那镜子,小声问江馥宁,“姐姐,我、我好看吗?”
“自然好看,音音是这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江馥宁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唇角笑意温柔。
念着妹妹的婚事,江馥宁暂时将自己那团糟心事抛在了脑后,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今京中尚未婚配的那些个年轻公子,其中可有可堪托付之人。
她只这么一个妹妹,自然一心盼着妹妹能得个好归宿,断不能如她这般,一辈子为人棋子,任人拿捏。
不知不觉,马车已行至皇宫门口,江馥宁扶着妹妹下了马车,正欲与谢云徊一同进去,却忽然看见前头一辆华贵轿辇上,走下一道熟悉人影。
江馥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避开,偏这时,车上又步下一人,身着明黄锦袍,风姿俊秀,气度不凡,正是太子李玄。
既见了太子,便不可不上前见礼了。
江馥宁紧紧牵着妹妹的手,站在原地,踌躇未动。
裴青璋忽地抬眸,目光越过谢云徊,径自落在了她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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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王爷。”少顷,还是谢云徊神情自若地上前两步,拱手行了礼。
话毕,他又牵起江馥宁的手将她引至身边,含笑对太子道:“这位是拙荆江氏。”
谢云徊心中无愧,自然一派坦荡,江馥宁感受着裴青璋意味深长的目光,却是心慌得厉害,她忐忑不安地悬着一颗心,强撑镇静地朝二人福了福身,又依着规矩说了见礼的话,一番动作下来,手心里早已浸满了冷汗。
好在裴青璋并未开口与她说什么,倒是太子李玄目光深邃了几分,温和问道:“这位姑娘是?”
江馥宁这才抬起头,见李玄盯着妹妹打量,忙扯了扯妹妹的衣袖,小声提醒:“还不快与太子殿下见礼。”
江雀音极少出门,更是从未见过宫中的贵人,眼下见了太子,只觉他虽谈吐温和,却气度逼人,一看便不是那等寻常人家的公子,她一向怕生,只远远瞧了一眼便本能地躲至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眸子。
得了姐姐提醒,江雀音这才低着头走上前,按着姐姐在马车里教过她的那些宫中规矩,有些紧张地朝太子行了一礼。
她动作笨拙,行步时还险些被自个儿的裙子绊了一跤,江馥宁连忙搀了妹妹一把,又端着笑对太子赔罪:“这是臣女的妹妹,在家中野惯了,礼数多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殿下莫要与她计较。”
李玄笑道:“无妨。只是本宫,还不知道这位姑娘的芳名。”
江馥宁心头一凛,有些不安地与谢云徊对视了一眼,太子身份何等尊贵,如今竟纡尊降贵地问起一个小官之女的名字……
她心中不安,却也不得不恭敬回话:“回殿下话,舍妹名雀音。”
话音落,便见太子一双清俊眉眼,仍盯着那怯怯低头的姑娘。
“不知这位音音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江馥宁蓦地攥紧了手心,嘴唇翕动,却迟迟不敢出声答话,太子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妹妹头一次入宫赴宴,不等见到那些世家公子,竟是先入了太子的眼。
于私心,江馥宁并不想让妹妹与皇家有任何牵扯,妹妹心思太过单纯,那巍峨宫门里,是数不尽的勾心斗角,怕是没几日便能把她的妹妹吃个干净。
何况太子此人,心思深不可测。不知为何,她总觉着能与裴青璋走得近之人,定然也并非良善之辈。
听闻昔日皇帝膝下本有三子,三皇子乃宠妃所生,又最受皇帝喜欢,却染上无名之症,不治而死。之后没多久,二皇子失足落水,因夜深无人相救,活活溺毙。后来皇帝便颁布圣旨,立唯一的皇子李玄为太子。
其中种种巧合,很难不让人疑心什么,可太子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平日行事又豁达通透,颇受朝中老臣喜爱,起初还有些风言风语,如今北夷战事一平,便只剩下对这位太子的赞誉。
江馥宁与太子并无交集,亦不了解太子品行为人究竟如何,她只是本能地想保护妹妹,不愿妹妹与太子这等危险人物亲近。
可不及她想好说辞,太子身旁的裴青璋却悠悠开口:“小姨年纪还小,还不曾定下亲事。”
好似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江馥宁脸色倏然煞白,不可置信地望向裴青璋,分明知晓她已是谢家妇,却还当着太子的面唤音音为小姨,他、他究竟是何居心?
谢云徊脸色亦不大好看,碍着太子在场,他到底没说什么,只皱眉看了裴青璋一眼,便转向太子道:“宫宴就快开始了,我这便带拙荆还有小姨先进去了。”
太子笑容温润,摆手道:“去罢。”
江馥宁忙牵起妹妹,低着头从裴青璋面前走过。
余光不安地瞥去一眼,却见裴青璋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妹妹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馥宁心跳倏然加快,刹那间,无数纷乱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裴青璋惯会拿捏她的软肋,除了谢云徊,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便只有妹妹了,若是裴青璋拿她妹妹作要挟,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乖乖地听从他的一切命令和要求。
裴青璋又一向与太子走得近,若是他从中使些手段,把妹妹送去太子身边……
江馥宁不敢再想下去。
见她脸色苍白如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谢云徊以为是见到了裴青璋的缘故,心口莫名有些发闷。他脚步微顿,自言自语道:“不过见了王爷一面,夫人便这般在意,看来夫人,还是忘不了以前和王爷的情分。”
男人话里少见地带了几分醋意,江馥宁神思稍稍回笼,忙柔声安抚道:“云郎莫要多思。只是近日身上不大爽利,方才又吹了冷风,所以有些不舒服。”
谢云徊闻言,立刻解下大氅牢牢裹在她身上,皱眉道:“出门时我便说让你多添几件衣裳,你偏不信。”
江馥宁便笑:“下回一定听云郎劝告,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一路脚步未停,自始至终不曾回头朝裴青璋的方向望去一眼,谢云徊这才渐渐心安,专心应付起路上与他寒暄之人。
倒是宜檀,似乎瞧出了江馥宁在忧心什么,趁着谢云徊与几位同僚说话的功夫,她快步走上前,低声劝慰道:“夫人宽心,您想想,以前您还是世子妃的时候,王爷待咱们二姑娘虽谈不上有多热络,但也是极好的,总不会对二姑娘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江馥宁默然半晌,才轻声道:“但愿如此。”
进了清云殿,江馥宁带着妹妹在许氏身旁空位坐下,不多时,便听郑德林道了声开宴,君臣共举杯,饮下贺岁酒,宫女鱼贯入殿,捧上珍馐佳肴。
自有臣子去高台前敬酒,皇帝今日高兴,席间气氛也松快许多。很快,便有好几位俊朗公子注意到了江雀音,端着酒盅过来,客气地与她攀谈起来。
江雀音怕生,少不了要江馥宁这个做姐姐的在一旁帮着说话,许氏见状,不由翻了个白眼,心道她对娘家的事倒是上心,不过想起她肚子里早晚都要怀上她的孙儿,许氏给自己灌了口茶,难得把话咽了回去,没出言呛声。
几巡歌舞毕,皇帝不免有些腻味,郑德林瞧在眼里,便拍了拍手,身旁小太监立刻将一位须发皆白的道士领进了殿中。
“陛下,这位是自西州而来的胡道士,乃玄机道士名下高徒,平北王听闻陛下近日正潜心钻研卜卦之道,又恰逢胡道士入京为祖师贺寿,便特地将人请了过来。”
皇帝闻言自是圣心大悦,忙让胡道士请卦,卜算国运。
江馥宁对卦术不感兴趣,又操心着妹妹与那几位公子攀谈,并未留心分神台前之事,倒是许氏见那道士面熟,连忙扯了扯谢太傅的衣袖,小声道:“这不是当年我请到府中给云徊卜算八字的那个胡道士吗?”
谢太傅乜她一眼,懒得接话。
许氏兀自盯着胡道士,自言自语道:“当年他走得仓促,后来我有心再请他指点一二,却再无机缘遇见,今日竟在此相遇,定是上苍指引。”
机缘不可失,许氏暗暗决定,待宴席散了,无论花上多少银子,她都要把胡道士请回谢府,好好问一问他,为何她听他的话让儿子娶了江馥宁,云徊的身子却一直不见好,可是她哪里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