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晁靠近她耳边,姳月下意识想躲,只听他轻声解释,“皇祖母信佛,这是天竺来的传教高僧,他有一则日诵三遍,足足诵了十八年的万寿福经,他愿意将其赠与我。”
祁晁靠得近,呼出的气扫的她耳朵痒痒的,姳月不自然的眨眼。
听他说得认真,略抿着唇点头。
通往内堂的毡子被挑起,一个异族僧人走出来。
“摩冶大师。”祁晁朝他合十行了一礼。
摩冶则用不流利的官话道:“祁世子。”
姳月惊愕看着眼前的摩冶大师,她知道外邦人穿着不同,不想僧人也大不一样,袈裟只遮了半边肩,另一半则大方袒露。
若不是看他神色间一片慈悲之色,她实在难相信这是僧人。
摩冶对两人道:“还请祁世子与这位女施主稍等,贫僧将今日的三遍经诵完,才算圆满。”
祁晁点头,“有劳大师。”
摩冶又转身回了内堂,不多时姳月就听到低沉浑厚的诵经声传出。
“坐吧,怕是要一会儿。”祁晁道。
姳月看了一圈,屋内没有凳子,只摆了几个蒲团。
正犹豫,祁晁已经拉了她坐下。
倒底也是佛祖面前,姳月这边规规矩矩拢裙跪好,扭头就见祁晁支着一条腿,坐得潇洒惬意。
“你怎么这样坐。”姳月皱眉。
祁晁一本正经道:“这儿的佛祖与我们的不同。”
他挑眉看向半掩的毡帘后,“不拘小节。”
姳月看着摩冶半遮半露的背影,没理他的歪理,并着膝头,端正屈坐。
祁晁手肘往膝盖上一压,支着额头笑眯眯看她。
内堂,摩冶低低诵着经文,后门被极轻的推开。
摩冶身边的小僧奇怪看着来人,正要问话,脖子被一柄冰凉的剑抵住。
小僧吓的惊断了声音,呼吸恐惧发抖。
摩冶的诵经声也停了下来,看着执剑的人大惊失色。
“别吵,继续念。”
说话的不是执剑人,只见一身形高大,气度凛然的男人从后走上前,睥睨的摩冶。
摩冶欲说什么,架在小僧脖子上的剑又用了些力,很快在他脖子上留下了血痕。
摩冶见状大惊失色。
男人看都没有看他,森寒的目光透过毡帘的缝隙望出去,“继续。”
摩冶看了眼小僧脖子上的血迹,一闭眼,深吸气,继续诵经。
姳月在外头跪坐的小腿发麻,听到诵经声停了一瞬还以为是结束了。
不等她松口气,里头的声音又续上。
她丧气垮下肩,“我还以为好了。”
祁晁弯起桃花眼,笑得乐不可支,“都说不打紧。”
姳月浓长的眼睫刷一下抬起,乌眸无声瞪着他。
祁晁翘起的嘴角立刻压下,伸手替她按揉发麻的小腿。
浑厚的大掌一握上来,姳月只觉得两条腿的血液更流不通的,忙不迭的把腿挪开,也顾不上敬不敬,胡乱改为坐姿。
“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理。”姳月眼睫颤颤眨着,两只手欲盖弥彰的抓着裙摆把腿盖住。
盖了又盖。
祁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渐深,手心缓慢捻搓了一下,唇角挂上笑意。
姳月心绪都被他搅乱了,就连摩冶的诵经声都嗡嗡的抄耳朵,偏还没个尽头,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她干脆低下头,闭上眼帘在心里默念着时间快点过去。
祁晁看着她尽在咫尺的侧脸发愣,或许是靠太近,又或许是对她的爱早已不能压制,祁晁鬼使神差的靠近。
气息铺面的那刻,姳月来不及反应,嘴角就被两片柔软却滚烫的唇贴住。
她惊愕无措的睁开眼,硬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气恼朝祁晁瞪去。
肩头却感到一沉。
祁晁偷尝了香,才想起姳月怕是要生气,干脆眼一闭,靠她肩上当睡着。
姳月圆睁着洇红的眼眸,瞪看着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祁晁。
分不清他是装的,还是真的睡着了,方才也不知是不是不小心。
姳月有种想把人摇醒质问的冲动,又怕面面相觑的时候尴尬,以祁晁的脾气,她都能想到他会说什么。
她说不听他,也说不过他。
姳月紧咬着唇又松开,眼里全是挣扎,不如干脆就装不知道?
可憋见祁晁嘴上沾着的那点胭脂,她又说不出的气恼和无所适从。
且不说别的,这还是在佛堂,菩萨就在上头看着!
思忖间,姳月仿佛都感觉到有一道含怒的目光正逼视着她。
她悄悄看了眼不怒自威的佛像,或许是心虚在作祟,怎么那无形的怒意利的似要穿透她的衣裳。
姳月只当是亵渎了佛祖,忙抓着衣袖,弯腰凑到祁晁面前,把粘在他唇上的口脂仔仔细细擦干净。
看他嘴角难压的笑意,姳月恼的直咬紧了牙,撒气般擦得用力。
祁晁嘴角悄弯的弧度却半点没有下去的迹象,姳月心神微恍,他就那么喜欢她?
想起恩母的话,她一时心乱如麻。
定定愣着神,佛堂里昏暗的光线,两人交融的身影,透过毡帘的间隙,就好像在深切缠吻。
一切的旖旎到了内堂之中,全都转换成了肃杀。
压着在场的人都喘不过气。
摩冶额头冷汗遍布,又顾着小僧的性命,只能继续念着佛经。
叶岌凤眸内凝结着寒冰,压制不住的戾气在眼里疯狂滋涨,额侧的青筋狰狞抽跳。
被背叛,戏耍的怒意在这一刻尽数放大。
灼烧在叶岌的胸膛之中,落在姳月身上的视线恨不得将她活吞了去!
*
玲珑坊之后的几日,凡是祁晁去到公主府,姳月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见他。
这日他才登门,水青那丫头就来委婉相聚,用的还是什么姳月正小憩这种一听就假的借口。
祁晁瞥了眼还没到晌午的天,似笑非笑,“往日你家姑娘睡到要睡到约莫这时候,又睡了?”
水青一脸无辜,“世子就别为难我了。”
祁晁咬了牙关,心里烦急,那日自己情难自控,别是真把人惹生气了,往后再不见他可怎么办。
祁晁左右无法,转身去求了长公主,“小姑姑,你就帮帮我。”
长公主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近来就消停些,等过几日太后寿宴,你再好好与姳月赔不是。”
祁晁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讪然点头。
另一边,姳月看着回来的水青,一双满是踌躇的乌眸轻眨:“他可回去了?”
水青点头,“姑娘放心,世子已经走了。”
姳月小吐出口气,放软绷紧的身子,靠回软榻上。
水青见状语重心长的劝道:“姑娘总这么避着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姳月哝哝吐字,凝着愁色的眼尾低低垂下。
玲珑坊的那一吻,对她的刺激着实太大,也将她的人彻底搅乱了。
那日,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也想过,不如就和祁晁在一起。
可转念一想,这是对祁晁真心的亵渎,她根本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因为被感动,还是因为想补偿。
可无论哪一种,对祁晁都不公平。
而她又真的能带给他弥补吗,也许来得更快的是他人的流言蜚语。
姳月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来理去,只怕自己越理越乱。
她闭着眼轻甩脑袋,总之在还没有确定好要怎么办之前,还是先不要见他。
否则若再让祁晁这么胡来几回,她怕自己会真的没法理智去判断。
*
转眼便到了太后寿宴的日子。
早前武帝提议欲为其大办,在宫门口设流水席,让都城的百姓一同为其贺寿。太后却觉得也不必铺张浪费,只照惯例在宫中设宴,恩准大臣以及赐封诰命的夫人赴宴。
姳月也如往年,早早的就随着长公主进宫,去太后宫里请安。
宫人迎着两人走进崇安殿,太后年事以高,两鬓尽是华发,但雍容的气度丝毫不减,手持碧绿的翡翠佛珠,端庄威严。
长公主朝太后屈膝,“儿臣见过母后。”
姳月每每见太后都有些发怵,总觉得太后不喜自己,她低头跟着长公主屈膝,“姳月见过太后。”
太后看着自己的小女儿,慈爱笑了笑,“快来坐。”
幽邃的目光移到姳月身上。
就如姳月猜测的,她并不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