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思忖良久,对楚容勉道:“你去告诉他,我若没有诚意,就不会让叶岌死,既然如今都有忌惮,我们就在五十里外的风都亭相见,都不带兵马,单独谈。”
姳月还有顾虑,长公主宽慰道:“只要他答应来,就说明他有心谈和,这是最好的结果。”
姳月思来想去,轻点点头,这也是她希望看到的结果。
长公主看向楚容勉,关于利用沈依菀让楚容勉站队一事事,她心中存多少有些歉意:“此次你劳苦功高,本宫必会重赏,就将你提为卫尉正统领,兼领五军营。”
楚容勉跪地谢拒,“此次事后,恳请长公主准许微臣辞官离京。”
“你要辞官?”长公主惊诧问。
姳月同样的惊愕,旋即猜测会不会是因为沈依菀。
长公主不想让她知晓那些腌臜事,只告诉了她沈依菀是死在叶岌手里,原因不明。
姳月对沈依菀的死没有什么怜悯,她和叶岌怎么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想管,只是对楚容勉难免唏嘘。
“是。”楚容勉回答的毫不犹豫。
长公主看了他几许点头答应,楚容勉起身退出营帐。
姳月想了想追出去,“你当真要辞官?”
楚容勉点头,前二十来年的光阴,他回想起来只有权利争夺,互相算计。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明珠的沈依菀变得面目全非,他本想让叶岌死后去陪她,可那不就真的到死都在互相折磨。
“我想带沈依菀去一片干净的地方下葬。”楚容勉苦涩笑道:“也许这样,能将她的罪责洗清一些,她来生也能自在些。”
姳月看着他眼中的荒芜,轻声感叹:“她今生最大的幸事,应当就是有你这么一心为她的人。”
“只可惜她没有珍惜,一步步把自己走到绝境。”姳月说完又摇摇头,“其实最初,错的是我。”
归根究底的源头,似乎是在她身上。
楚容勉道:“并非如此,其实当初不是她救的叶岌,这么多年也是她一直用恩情要挟,我若早些说出真相……”
姳月怔愣住,久久没有说话,原来每个人都错了,她娇纵任性,不管后果,沈依菀挟恩图报,叶岌先后被她们欺骗,但也是真的狠心,楚容勉明知真相,却帮着遮掩……
真是盘根错节的孽缘,现在一切也都过去了。
楚容勉苦涩一笑,拱手与她作别。
“等等。”姳月叫住他,目露担忧,“你可知白相年为何还没有回来?”
第91章
姳月垂眸怔忡往回走着, 楚容勉说没有见过白相年。
她不放心的攥起指,那他会在哪里?
跨步进屋里,长公主正命人安排往风都亭去, 见姳月神色有异,出声问:“怎么了?”
姳月轻轻蹙眉,“白相年一直没有回来。”
长公主亦觉奇怪,不过眼下他不在也有好处, 他到底是新帝的人, 而她此次与祁晁洽谈, 若能顺利劝降无疑是最好的结果,若不能, 到最后怕是要劝新帝禅让了。
长公主敛下思绪,“许是他还有事要办。”
姳月点头, 也只能这么想了。
抬眸看长公主这就要动身,神色紧张起来, “恩母当真不带兵马去?”
长公主点头, “这是我的诚意,我想祁晁也还认我这姑姑,不会做出暗算之事。”
姳月虽也这么认为, 可难免挂心担忧,眼里满是忡色。
长公主心头一软, 又佯装正色:“我此去必是长谈, 白相年也还未回来, 叶岌身死, 他的那些亲信虽说会转交给肃国公,但难免有人不顺服,还需你代表恩母来稳定将士的心。”
姳月突然被委予重任, 眸光不禁踌躇,但只一瞬,很快就镇定下来,恩母尊为长公主都亲赴阵前,她又岂能总是躲在被保护的后方。
姳月郑重颔首:“恩母放心,我必会替恩母守好这里。”
长公主早就与肃国公商议好了一切,这么说不过是想让姳月不那么担心自己,可听到她郑重应诺,心下还是动容非常。
姳月自幼被她宠惯着,及笄便嫁了叶岌,如今也才十七的年岁,其实无论她是否嫁人,是否成长,在她眼里永远,都是她疼爱的孩子,如今孩子也到了能撑起担子的时候。
长公主眼中流露出骄傲和欣慰,“好,恩母相信你。”
外头已经备好车马,长公主看过时辰,又叮嘱了姳月几句,登上马车赶赴风都亭。
姳月站在军营外,探眸眺望着远去的马车,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
朔江下游,断水目光如鹰,紧盯着江面的动静,一根水底的粗麻绳被突然绷紧,断水立刻道:“快!拉。”
几名暗卫解下拴在树干上的那头麻绳,用力拉起。
叶岌一手绕攥着麻绳,痛重伤的身体被拉出水面。
“世子!”断水趴在江边将人拉起。
叶岌两处重伤,虽然已经提前服下护住心脉的药,但是经过江水的冲击拍打,失血过多,伤势也愈加严重,还要一路抓住提前暗埋下的麻绳游至此,早已耗尽力气,几乎晕死过去。
断水大惊,忙替他检查伤势,一处剑伤,一处箭伤,都被水泡的红肿糜烂。
断水忙拿出提前备好的伤药,快速给他处理伤口包扎。
叶岌眉宇紧蹙,额头上水滴和冷汗混掺着淌落,强撑住保持清醒,粗喘问:“两方都撤了?祁晁可否前往与长公主谈判?”
见世子丝毫不顾伤势,开口便是问军情,断水咬牙道:“都撤了,国公派人接管了世子的兵马,祁晁应有忌惮,未答应前往面见长公主。”
叶岌点头,“那想必会择一处中间地方做商谈。”
叶岌身受重伤,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国公清点人马,必然会查找你的踪迹,你不必过于违抗,留在军中,随时等我命令。”
断水如何甘心世子筹谋的一切都这么毁于一旦,却又不得不照做,“是。”
“取白相年的衣服面具给我。”叶岌手撑着地站起。
“世子行在就要回去?”断水不放心的说:“不如再将伤势养一养。”
叶岌并未答应,“不是还有护心丹,止了血护住心脉,问题不大。我迟迟不回去,容易让人起疑。”
断水看他脸色苍白至极,那伤更是严重,强撑无疑是损耗自己,迟疑着没有动。
叶岌看了眼他一眼,“还不快去取。”
断水这才去拿来衣物。
叶岌换下身上的血衣,带上面具,“还有,从今往后,没有叶岌,没有世子。”
断水眸光一热,低头拱手:“是!”
……
长公主离开后,姳月一直绷紧着神经,得知肃国公已经接管了叶岌余下的兵马,率着大部队回到军中,即刻起身前往。
整军的校场上站着一众将士,其中有朝廷拨下的人马,也有叶岌自己培养的亲信。
朝廷拨下的那批自然以军令为准则,而另一批叶岌的人马却一直在叫嚷,有质问为什么援军拦下他们,不让他们前去支援,也有说叶岌只是失踪,要等人回来才肯听命。
总之什么声音都有。
“你们是要违抗军令?”一道怒声劈开喧闹。
肃国公缓步走上点将台,怒目斜扬,视线凌厉扫视过众人。
场上霎时静默,站在人群中的断水走出列叩问:“敢问国公为何会在此。”
无人不知断水是叶岌的左膀右臂,立刻又有人发出质问:“世子不见踪迹,国公却不加派搜寻,末将等实在难以不添思虑。”
肃国公面色阴沉如水,他自然知道如今是用兵之时,更不宜起内乱,但被自己的儿子软禁夺权,这份羞辱和恨意早就压在他心里多年。
“大敌当前,尔等兵败不思己过,反而质疑军令,看来是不知道违抗军令者的下场。”肃国公如剔骨刀一般的目光落在断水身上,“斩!”
凌厉的斩字让姳月心一慌,快步走上前,“肃国公息怒。”
“可否容姳月说几句。”
肃国公看到姳月过来,目露不虞。
他厌恶叶岌,自然对姳月也无好感,但碍于她是长公主养女,加上如今叶岌已死,她和叶家也没有了关系,静默了几分,并没有阻止她开口。
姳月略略屈指,抬眸望向众人,“如今主帅遇险,我理解诸位将士此刻心中的忧虑,但绝不可因此就怀疑朝廷,诸位将士务必谨记,我们的目标是一致对外,保护百姓,保护苍生!”
姳月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而朝廷之所以会派国公前来领兵,也是因为国公与世子是父子,能更好的统帅大军,如今世子死伤不明,你们试想一下,那个父亲会不担忧伤心。”
姳月坚韧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微轻了下来。
肃国公从来都亏待这个儿子,她是知道的。
所有人要叶岌死她都觉得是应该,可肃国公是他的父亲,姳月神色复杂的垂下眸。
很快她调整好情绪,继续道:“你们为世子鸣不平是出于你们的衷心,可恰恰也是违背了世子对朝廷对百姓的衷心,你们执意抗命,乱的是军心,毁的是大局!怎么对得起世子一次次的深入杀敌,以身犯险!”
姳月说完,目光如炬,喉间轻轻喘气。
那批叫嚷将士将目光投向断水,姳月也看过去,她知道这些人都在等断水怎么做,而肃国公方才那个斩字就是冲着断水去的,想杀鸡儆猴。
叶岌已经死了,她不忍再看断水出事,想了一下,自作主张道:“断护卫一直跟随世子身边,也是最了解敌情的人,我今日就以长公主的名义将你擢升副将,协助国公统帅大军。”
“肃国公以为如何?”姳月转头看向肃国公。
肃国公自然不悦,他本想顺势除了断水,不想姳月却反其道而行,越过他用长公主的名义下令。
姳月从前就是说什么要什么的人,也不忌惮,就这么看着肃国公。
肃国公如今才拿回权利,也不想与长公主交恶,收起眼底淡淡的厉色,“此举甚好。”
姳月满意一笑,转看向断水:“断护卫。”
断水同时觉察到自校场入口处睇来的视线,略微转去目光,一袭白衣的“白相年”站在那里。
断水垂眸拱手:“末将领命。”
紧接着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越来越多的将士跟着领命。
见局势稳定,姳月心中的石头才算彻底落地,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浓深的视线穿过众人落到她身上,如有实质一般将她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