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宴宁立即转身,沉声道:“还不快将大娘子送回房中!”
云晚与春桃不敢再耽搁,一左一右将宴安半拖半扶地带出了林中。
宴宁也不再多言,只朝赵宗仪匆匆拱了下手,语气急促道:“世子恕罪,家姐今日身子不适,失仪之处,还望海涵。”
赵宗仪慢条斯理含笑道:“众人皆知宴学士最遵孝道,自当要以家人为重,快去罢,与我无需这般多礼。”
看着宴宁脚步飞快地追上前去,赵宗仪面上笑意愈发深邃。
那小丫头长这般大了啊,若不是那双眼睛,他许是要认不出了。
这人生啊,当真是处处惊喜,谁能想到十五年前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小东西,竟有一日又让他给遇见了。
这一次,可不许再乱跑了哦。
赵宗仪合眼深吸口气,再抬眼时,眼中笑意渐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宴安被直接送回了院中。
她一路上虽什么也没说,那神情中的惊惧与不安,却是逃不过宴宁的眼睛。
将其安顿好后,宴宁来到书房,他合眼暗忖。
片刻后,他双眼倏然睁开,扬声将不言唤至房中。
“去查,十五年前,赵宗仪奉旨将雍王遗骸从润州护送入京一事。”他声音微顿,再开口时,嗓音又沉下几分,“我要知道他是何年何月何日启程,何时抵京,沿途所经州县驿站皆有何处,随行官员名录,以及……”
他再度顿住,语调更沉更冷,“那一路之上,可曾在苏州或是常州、湖州等接近之处有过停留,若有,停了多久,落脚何处,见了何人……哪怕只是在驿站饮了一盏茶,也要给我查清楚。”
不言垂首应是,很快便退了下去。
若从前,宴宁想要将此事查出,需得多费些时日,然如今,圣上要他做其眼睛,将这些宗族子嗣一一盯住,他若想查赵宗仪,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兴许不过三日,便能全然查出。
阿姐自入京以来,从未与赵宗仪有过碰面,唯有今日这一次。
然二人神情皆可看出,他们从前定是有过交集。
赵宗仪久居京城,阿姐久居晋州,他们不该相识才是,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十五年前,赵宗仪奉旨去润州之时。
宴宁抬眼望着窗外烈日,那心头莫名生出了一股浓浓的不安与惊慌。
寝屋中,安神丸散发着淡淡香气,床帐内,宴安用薄被将自己过得严严实实。
她一动不动,只瞳仁微颤着看向面前床帐。
这不是噩梦,是真实存在的。
十五年了,她又遇见了那恶鬼。
她听到宁哥儿唤他世子,原来他是世子啊,她一直以为,他是位有钱有势的贵公子。
毕竟在那时,还无人称他世子,他们都唤他郎君而已。
想起十五年前,她与阿弟被领到他面前的画面……宴安眼底再次涌出那极尽的惊惧。
然再想到惨死街头的阿弟时,那惊恐又化为了撕心裂肺的悲痛。
她要逃走,要躲起来,要一辈子不被他找到……
可她能躲去哪里?
她实在不明白,已是过去了整整十五年,为何上天还要让她再次碰见这只恶鬼!
这十五年来,她做过无数噩梦,梦中皆是那幼小的阿弟躺在血泊之中,他会问她为何丢下他,也会哭着要她来陪他……
她曾悔恨过无数次,总觉得若那时她没有逃离,兴许阿弟便不会惨死……
宴安涕泪直流,心口疼得宛若刀割,然不知缘何,她忽地陷入平静。
她双眼微眯,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陡然在心头生出。
她眼神中有犹豫,有彷徨,也有挣扎,到了最后,那涣散的眸光渐渐凝聚,双手也愈发紧握,脸颊也因牙根紧咬的缘故,绷出一道苍白的棱角。
她为何要怨恨自己?
凶手是那恶鬼!
她不该自怨自艾,也不该终日悔恨,夜夜煎熬!
上天让她再次遇见他,许是因这上天终是开了眼,给了她一个为她阿弟讨回公道的机会!
对,她不该躲的。
该躲的人,是那恶鬼才对!
“阿弟……”
宴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悲痛已是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从未有过,几近执拗的坚毅。
她唇瓣微动,用那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别怕,纵是豁出性命,阿姐……也要让那恶鬼,为你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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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柠檬]拿出笔记本:赵宗仪是吧,记下了。
沈修:呜呜呜,吓到老婆了,她嫌弃我呜呜呜,都怪[柠檬]!!!
第68章
沈修被唤至赵宗仪身前时,他双眼中含着兴奋,正在不住翻着手中册子。
在翻到当中一页时,他某种兴奋更甚,当即笑出声来,“我便知道,我不会将我的东西认错!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沈修看不到册子里的内容,却是隐隐猜出了一些,他敛眸未曾出声。
“你午后,去了何处?”赵宗仪将册子合上,丢去了一旁,挑眉问道,“那宴家老太婆说,寻不到孙女了,可是你做的?”
“回世子,我只是……”沈修跪在地上,嗓音沉哑道,“想远远看一眼。”
原以为赵宗仪会斥责他,然他闻言却是笑出声来,“你二人夫妻情深,可真叫人羡慕呐!”
话落他俯身望着地上的沈修,眯眼道:“那我问你,你那爱妻身上,可有何印记?”
沈修垂眼不
语。
“同床共枕的夫妻,当真会不知道么?”见沈修依旧沉默,赵宗仪缓缓起身,慢条斯理道,“你应当清楚啊,不忠心的狗,便该不留了……”
沈修当即伏地,那双眼只要闭起,眼前便浮现出宴安在看到他真容的瞬间,那毫无遮掩的惊惧与仓皇。
他用力握了握拳,那沉哑的声音似从喉中用力挤出一般,“有。”
“啧啧啧……”赵宗仪撇嘴摇了摇头,“你早就猜出了是不是?却不曾与我说……你到底是存了何心思呢?”
沈修无言以对。
赵宗仪唤他抬起头来,又道:“那你是不是也猜出了,她们二人并非是亲姐弟?”
沈修虽有铁面遮面,但那双眼中的惊讶却是隐藏不住。
“哦,原来你不知道啊。”赵宗仪缓缓颔首,随即又挑眉,“看来你也没有多聪明嘛。”
赵宗仪说罢,又故意叹息,“我原是想给你个惊喜,向那老不死的求娶那宴安……”
赵宗仪才不在乎宴安嫁没嫁过,娶回来好生养着便是,无非也就是个摆设,但只要他俩在一处,以宴宁那至善至孝的性子,又怎会不占他这边?
且他们二人明面上皆毫无背景,便是联手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到最后还是全凭那老不死的做主。
“可没想到啊,那宴安原本就是我的。”赵宗仪将那名册扔在沈修面前。
沈修翻开名册,便是不问姓名,只从那上面的年岁与烙印的位置形状,他也能很快寻出哪一个是宴安。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当中的一页,那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王常喜,女,九岁……
“往后再翻。”赵宗仪见他愣住,又提醒道。
沈修翻过此页,紧随其后那页里,又有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王长福,年六岁……
沈修心头一颤,抬眼便朝赵宗仪看去。
“这才是那宴安……哦不对,应当说是王常喜的亲弟弟。”赵宗仪语气透着几分激动。
沈修已是震惊到说不出话,他先前确实隐约有过这般猜忌,然无凭无据,他不敢信,更不愿信,他宁可只是宴宁动了那龌龊心思,宴安与他一样,全然被其蒙蔽。
可直到此时此刻,他终是无法再骗自己。
宴安知道的,她分明一早便知道,她与宴宁并非亲出,却在他眼皮底下,日日那般亲昵。
他们宴家,甚至还欺瞒里正与县衙,伪造了户籍,还要他来做那保人。
一旦东窗事发,他定然也被牵连其中。
他们嘴上称他为恩人,实则却是这般报答他的?
沈修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愤恨,袖中那仅剩的一只手不住颤抖。
“可惜啊,若两人是亲姐弟,那宴宁为了护自己姐姐,定会站在我这边,可这两人若并非亲出,那就说不准了。”赵宗仪摘下手腕上佛珠,在手中把玩着,“不过想想也是,自古权力相争,别说亲姐弟,便是亲父子,也可反目成仇不是?”
赵宗仪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抬眼道:“等等,这宴安是假的,那宴宁呢?可是宴家所出?若他不是……那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沈修当时为给宴宁作保,已是将宴家之事了解了个透彻。
他知道何氏丈夫与独子皆在苏州亡故,儿媳变卖家产跑得无影无踪,是她将两个孩子,一路从苏州带回晋州的。
“两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是真是假,寻去苏州一查便知,尤其是那宴家失踪的儿媳,若能将其寻回,何愁不知宴家两子身份的真假?”沈修冷声道。
“好!”赵宗仪当即拍手道,“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女人寻到!”
一旦寻到,他便拿住了宴宁的软肋。
宴安支开春桃与云晚,独自在房中待至傍晚,连晚膳也未曾用。
宴宁亲自提着食盒来到屋中,原以为要好生劝上一番,宴安才肯用膳,却见她似如梦方醒一般,匆匆撩开床帐便下了地。
“天黑了啊……今日怎地过得这般快?”宴安直到此刻,才觉出腹中空落,“她们怎地未来唤我?”
宴宁见她气色尚可,一面将饭菜摆在桌上,一面温笑道:“你回来时,不让她们进屋搅扰,她们便一直不敢进来。”
宴安愣了一下,低声笑了一下道:“原是如此,那的确是我的过。”